第3章
「沈知意!」院子裡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喊聲,「你都做了些什麼好事?」
聽到是沈老爺的聲音,我松了一口氣。
看到賀行雲還站在我身邊,沈老爺更生氣了:「讓你教她讀書做人的道理,賀行雲,你就是這樣教的嗎?」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有什麼錯呢?」我嗤笑一聲,「沈四娘別的不行,告狀倒是很快。」
「你——」沈老爺氣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怎會有你這樣忤逆不孝的女兒?給我把沈知意捆起來,上家法!」
幾個粗使婆子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按住我在院子裡跪下來。沈家的家法是一根長藤條,上頭是一根根倒刺,也不曉得是從哪裡學來的下作玩意兒。
我從小沒少挨打,
也從不求饒。大部分情況都跟今天一樣,在沈老爺眼裡我罪無可赦,但我心裡卻從不認為自己有錯。
「打吧。」
婆子舉起長藤條,有些不忍心:「七姑娘,你向老爺認個錯吧。」
「我沒錯。」
「給我打——」沈老爺大喊了一聲,我真擔心他一口氣背過去。
藤條重重地落下來,我緊閉眼睛,咬著牙,千萬不能讓自己痛呼出聲。
賀行雲在藤條落下來之前,將我推開了,「教不嚴,師之過。」他自己跪了下來,「七姑娘該挨的罰,讓我替她受了吧。」
「打——」沈老爺大喝一聲,「兩個一起打!」
賀行雲一把將我摟進懷裡,我不肯低頭讓他替我挨打,掙扎著想要推開他。他抓住我的手,緊緊摟著我,
小聲地叫我的名字:「沈知意。」
長藤條毫不留情地落下來,抽打在皮肉上,悶響一聲接著一聲。
「賀行雲,你松手……」我眼睛紅了,倘若是自己挨打,我必不會哭,但被人護在懷裡時,反倒哭得厲害,「他憑什麼打我?養育之恩?」
挨了七八下,賀行雲咳嗽兩聲,一口血噴了出來。
血尚溫熱,有一部分濺到我的脖頸,我哭紅了眼睛:「先生,你不是一直教我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嗎?」我哽咽了兩聲,無力地低下頭,「好,我認錯——」
「停停停,別打了!」
沒想到看見賀行雲吐血,我的父親反倒比我還慌張:「別打了,快去叫大夫!」
我低頭認錯,沈老爺毫不在意,急匆匆地跟著去找大夫:「我真是氣壞了,
怎麼連他都打?快去請靈巖寺的方丈來。罷了,還是我去!」
我不知道賀行雲傷得怎麼樣,也不知道現在院子裡是怎樣的情況,隻能聽見一陣陣雜亂無序的腳步聲紛至沓來。
「賀行雲?」我知道那長藤條抽人是真的很痛,也很擔心賀行雲。可一個瞎子在這種時候能做些什麼呢?
她什麼都做不了。
「沒事。」賀行雲掰開我緊握成拳的手,「沒有很嚴重。」
我搖了搖頭,紅著眼睛:「我可能真的錯了,我不該這樣睚眦必報,最後隻會連累別人。爭這些有什麼用嗎?既然瞎了,就該做個安分守己的瞎——」
「胡說什麼呢?」賀行雲打斷我,「你當然可以睚眦必報,也該爭這一口氣,隻是要記得保護好自己。」
7
賀行雲被大夫帶走後,
足足過了有大半個月,我才再次在院子裡見到他。
「好歹是在桃花落光之前,把該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好了。」賀行雲站在門廊外,牽著一匹小馬駒,「走吧,七姑娘,我們去看桃花。」
我站在門邊,愣了一下:「你的傷好了嗎?」
「一點小傷,早就好了,不騙你。」賀行雲牽著我的手腕,扶我坐上小馬駒,「快走吧,七姑娘,趁著今日沈老爺去莊子裡查賬。」
賀行雲好為人師的毛病依然不改,我們邊走,他還要邊說起姑蘇城的典故:「姑蘇城始建於春秋,是吳王闔閭的都城,『左與勁越同壤,右以強楚為鄰』,伍子胥認為姑蘇『因地制宜,憑天氣之數以威鄰國』。」
「小徒弟,你覺得姑蘇城好在哪裡?我嘴上沒搭理賀行雲,心裡頭卻在想,姑蘇城臨水而建,前巷後河,橋梁就有三百來座,縱然是整個江南道,
也沒有哪個地方能比得上姑蘇的水好。
《水經注》裡記載姑蘇的地勢,「東南地卑,百流所湊,濤湖泛決,觸地成川,枝津交渠。」我喜歡河流穿城而過,將原本平板方正的土地切割成錯落有致的形狀。雖然說規整平直自有一種雍容大氣,但我更喜歡不規則。我打心底覺得,審美的價值就表現在不一致上。
我問賀行雲:「我聽聞北方的城池市坊分明,坊與坊之間還砌著厚牆?」
賀行雲隻是很簡略地提了一下汴京:「市坊的界限和院牆都是秩序的表現,天子之城,需要這樣精準的階級度量。汴京也有河流,但跟蘇州截然不同,少了秀美雅致,多了端莊厚重。」
天子之城,那該是怎樣的繁榮?可惜我這個瞎子,再也無法看見了。
「去桃花塢得入阊門河向東,過石塘橋出齊門。」我坐在小馬駒上,給賀行雲指路。
賀行雲牽著韁繩,走得很慢。我雖然看不見,但能感受到河流、石橋和春風。我們走過西米巷,踏過魚行橋,姑蘇城還是記憶裡的姑蘇城,並不會因為多了一個瞎子而變得可憎起來。
到了桃花塢,桃花河流水潺潺,桃花林間多踏春遊人,我似乎聽到有年輕姑娘在竊竊私語,想要給賀行雲送香囊。
我起了玩笑的心思,問賀行雲:「賀先生,今春的桃花是什麼模樣?」
賀行雲應了一聲:「遠看猶如雲霞,近看……這桃花倒是開得熱鬧,一樹接著一樹,密密匝匝的,我倒覺得沒有你院子裡那棵玉蘭雅致。」
玉蘭和桃花有什麼好比的呢?桃花就是要開得熱鬧,帶著天真的俗氣,縱然是行腳商人走過這片林子,也要覺得好看。
「給我摘一枝最好看的桃花帶走吧。
」我想起一句詩,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等有一日賀行雲離開蘇州,我再將這枝桃花送給他。
「你這學生又在為難先生了。」賀行雲抱怨道,「這麼多桃花,你能說出來哪枝最好看?」
我歪著頭想了想,告訴賀行雲:「那就摘離先生最近的那一枝吧。」
賀行雲嘖了一聲:「手伸出來。」
我伸出手,以為賀行雲要將桃花摘下來遞給我。誰承想賀行雲一手抄起我的右臂,將我整個人背在了身後。
「賀行雲!」
我嚇得緊緊抓住他肩膀處的衣服,靠在他身上。
「你背上的傷真的都好了嗎?」
「嗯。」
賀行雲背著我徑直走了兩步,他的背脊挺直,走得不算慢,有清風吹落花瓣,拂過我的臉頰。
「你抬起手,摘到的那一枝就是整片桃花林裡最好看的桃花。
」賀行雲停了下來,慢條斯理地對我說,「摘吧,徒弟。」
我的嘴角好像不自覺在上揚,伸出手時,指尖真的碰到了一枝桃花。
我折下了這枝桃花,並取出一枚絲囊,將桃花系好,緊緊拿在手裡。
賀行雲將我放在地上,重新扶著我坐上那匹小馬駒。他問我:「現在高興了嗎?」
我彎著嘴角,連連點頭。
這恐怕是我失明以後最開心的一天了。
我們在黃昏時回沈府,我看不見暮色茫茫,煙波流水,卻聽得到歸船的槳聲。晚風也溫柔,我伸手就能抓住賀行雲被風揚起的衣袖。
8
賀行雲送我回小院,小馬駒留在門外,他仍舊隔著兩層衣袖牽著我的手腕。路過玉蘭花開的門廊時,他提醒我:「七姑娘,當心腳——」
話還沒說完,
我聽到他悶哼了一聲。
「怎麼了?」我察覺出不對,賀行雲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
「沒事。」他松開牽著我的手,「接下來的路,七姑娘自己能走,我就不送了。」
說罷,賀行雲就要離開。我覺得不對,立刻抓住他的衣袖,緊緊攥著不肯松開:「到底出什麼事了?」
賀行雲停了一下,他似乎想說話,但還沒等到他開口,我就聽到一聲咳嗽,緊接著有溫熱的液體濺到了我的手背上。
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那是血。
「咳——」賀行雲的聲音比往常要低啞一些,「都說了讓七姑娘自己走,偏不肯。瞧,現在見了紅,多不吉利。好好的一天,要是以這樣的轉折結尾,我會很不滿意的。」
「來人啊。」我依然攥著賀行雲的衣袖,衝著院子裡大喊了一聲,
「叫大夫!」
賀行雲是不是又騙我了?他那日的傷到底有多重?為什麼到現在還沒好?
我這兒動靜鬧得頗大,竟然連外出查賬的沈老爺也來了,他還帶了個老和尚。和尚也給賀行雲把了脈,沈老爺似乎比任何人都緊張,連著問了好幾遍:「成了嗎?」
老和尚點了點頭:「該是七姑娘的造化。」
沈老爺大笑出聲:「好啊,好啊!我沈家果然命不該絕,七娘,你的眼睛有救了。」
我心下不安,這幾句話都說得奇怪。
賀行雲已經被人帶去了廂房休息,屋內隻剩我們三人,我問那老和尚:「賀行雲究竟是什麼病?」
方才那幾個大夫看了都說沒什麼事,隻開了幾服補氣血的藥,但我看賀行雲的情況,卻不像沒事。
沈老爺笑著說:「七娘,事到如今我就不瞞你了,
你不是一直讓我們賠你一雙眼睛嗎?現在你的眼睛有救了。四娘的事我不再同你追究了,等治好了眼睛,你就將那幅《江南長春圖》好好繡完。讓我們沈家,能順順利利地搭上端王。」
我心裡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為什麼說我的眼睛有救了?」
沈老爺唔了一聲:「方丈,你說。」
老和尚念了一句佛號:「靈巖寺通天塔內藏有一枚百年古蓮,以人心頭血肉飼之,若有一日從心口長出,取其蓮心,能解百毒。那位賀郎君的心口就種著這枚蓮花,如今他吐血,是因著這蓮花終於成活了。如若一切順利,不出一月,蓮花就會從他心口長出。」
人的身體不比土壤,倘若真有什麼東西要從心口長出,那個人難道還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