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盈盈-我:【爸爸,我明天回家。】
9 月 25 日晚上 21:36
盈盈-我:【爸爸,我明天回家。】
……
最後一條,顯示發送於 9 月 30 日晚上,也就是前天。
正是我打算回家,給我爸發的消息。
而他並沒有回我。
結合他和我媽的對話,也就是說除了我之外,這段時間,還有許多個「我」重復回家。
她們是從哪冒出來的,又都去哪裡了?
我爸媽一定瞞著我不少事。
我關掉電腦,開始在他們房間裡搜尋起來。
沒記錯的話,我爸有寫日記的習慣。
6
【潘海的日記本】
【9 月 13 日,
星期五,天氣:晴】
【女兒突然發消息說要回家,奇怪,不是剛開學嗎?】
【9 月 14 日,星期六,天氣:(未填)】
【她不是我女兒!!】
【9 月 15 日,星期日,天氣:陰】
【太奇怪了,她和盈盈長得太像了,就連聲音和生活習慣都幾乎一模一樣。但現在想來,她的慣用手似乎是左手,雖然是盈盈的臉,但總感覺哪裡不太對,而且動作表情也有些僵硬,可這些都太難被懷疑了。要不是她一直在問我:爸爸你覺得我是「我」嗎?我們差點就被她糊弄過去了。】
【我不知道她是從哪跑出來的,我真正的女兒又在哪,為什麼在我說出你不是我女兒的時候,她就當著我們的面消失了?】
【9 月 15 日,星期日,天氣:陰】
【她又給我發消息說要回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明天她還會回來嗎,那明天回來的會是我的女兒嗎?】
【9 月 19 日,星期四,天氣:晴】
【她比上次更像了,不光是臉更像了,就連慣用手也變成了右手,但我發現她額頭上那顆痣歪到了另一側,果然一試就試出來了,盈盈對貓毛過敏,但她卻抱著鄰居的貓一直親。】
【9 月 21 日,星期六,天氣:雨】
【果然和我們猜想的一樣,每次被識破後,她第二天還是會出現,但下一次她會修補上次的「缺陷」,這無疑讓我們更難分辨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盈盈。】
【9 月 23 日,星期一,天氣:晴】
【她的防備心越來越高了,也許我們需要點特殊措施。】
【9 月 29 日,星期日,天氣:晴】
【這次好像真的是我女兒,
一切都能對上。可是她為什麼也會問出那句:爸爸你覺得我是「我」嗎?】
【9 月 30 日,星期一,天氣:多雲】
【好險!差點就被她騙了!我女兒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哭泣的駱駝】這個故事是她最愛的作家三毛寫的?】
【不過,如果我當時回答了「是」的話,會發生什麼?】
【10 月 2 日(今天),星期三,天氣:晴】
【不能再這麼被動了,我真正的女兒現在還不知道在哪,是不是安全?】
【我記得除了貓毛,盈盈從小對香菇也過敏。】
日記到這裡就結束了。
我小心翼翼地將日記本放回原處,開始思考當前的處境。
按照我爸日記本和微信裡的內容,從上個月開始,就不斷有冒充「我」的人出現在家裡。
並且隨著時間推移,
這些「我」會修復上一次的缺陷,從最開始的臉部奇怪、動作僵硬,變得越來越像我。
在這過程中,她們會不斷向我爸媽求證,自己是不是「我」。
而一旦被發現不是真的「我」後,她們就會消失。
想到這兒我不禁後背一陣發涼。
如果前面某一個「我」,沒有被他們認出來呢。
就像我爸日記裡說的,如果他和我媽回答了「是」。
那個「我」是不是就會真的取代我,變成他們的女兒。
但同樣的,如果現在的我被他們懷疑,並給出我不是「我」的結論後。
我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就這樣消失了?
可問題是,我要怎麼證明——
我是「我」呢?
7
距離他們到家,
大概還有四十分鍾的時間。
眼下最要緊的,是待會兒我媽換了裙子回來,要檢查我大腿上的疤位置對不對。
雖然我不清楚為什麼我和他們的記憶會不同,但為了不被「誤傷」到,還是得把右腿的疤移到左腿後面。
這條疤雖不算深長,但隆起的一條深色在光滑的皮膚上還是很明顯。
要想遮得看不出來還真不容易。
我站在鏡子前看了半天,突然想到——
我其實並不需要讓我媽看到疤不在右腿。
待會兒試裙子的時候,隻要我保持一直都站在我媽的右邊,控制好角度,再假裝不經意間撩起左側裙底,讓她能看到左腿後面有疤的痕跡就行。
而隻要不靠近仔細觀察,誰又能發現疤痕是不是以前的那條呢?
說幹就幹。
我立馬翻出化妝包來,靠著小學用紅藍筆畫假傷口的技術,在左大腿後側畫了條和右邊疤對稱的傷痕。
為了效果對比明顯,我還特地又用遮瑕膏把右邊的真疤努力蓋了幾層。
大功告成,我站在鏡子前轉著看了看。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鏡子裡的我看起來有些怪怪的,說不上來的那種。
8
這招果然管用,我剛把裙子穿上,我媽就假裝找東西闖了進來。
而我也恰好「不小心」把左腿後邊的「傷疤」露出一半來給她看到。
看著我媽放心的表情,我知道算是蒙混過關了。
可等我換回睡衣從房間出來時,他們正拿著本相冊坐在沙發上,招呼我過去。
「盈盈,快來,你爸把你小時候的照片找出來了。
」
「你看這張,你上小學第一天的時候拍的,你爸那天好不容易和同事借的照相機,你卻哭得跟要命似的……」
說著,我媽拿起另一張照片,抬頭問我:「對了,你還記不記得他?」
照片中,兩個看起來剛上幼兒園的小孩正並排坐在兩個假大馬上,吐著舌頭扮鬼臉。
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是我,而另一個反戴著鴨舌帽的小男孩,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這照片都多久了,還留著呢。」我隻得接過照片,假裝不在意地打趣道,「爸媽,你們該不會像網上說的那樣,歲數大了也開始念舊了吧。」
說話功夫,我仔細打量著照片,努力從腦海中找到些蛛絲馬跡。
「這孩子。」我媽白我一眼,「這不是正好翻出來了嘛,想著你以前和佳鑫關系多好呀,
長大了不來往也太可惜了……」
「盈盈——」我爸似乎是怕我媽說多了,立馬出聲打斷,「你記得他嗎?」
佳鑫?
龐佳鑫?
我的腦海中立馬對應出一個腦袋後頭留著一绺小辮子,總是背不會乘法口訣表的小男孩來。
他父母離異,跟著媽媽住在我家樓下,和我又是同一個幼兒園,小時候我們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但後來不知什麼變故,他的撫養權轉移給了他爸,再加上初中分校,我們就慢慢斷了聯系。
在他離開的第二年,他媽媽也不知搬去哪裡了。
雖然已經很久沒想起過佳鑫,但我卻能肯定的是——
他的臉,並不是照片中的樣子。
為什麼會這樣?
我開始懷疑,難道是我的記憶出了問題?
或者說,我也如我爸日記裡寫的那樣,並不是真正的「我」。
「盈盈?」見我愣神,我爸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警覺。
我趕緊先把疑惑藏起來,笑道:「這小子呀,不知道現在能把乘法口訣表背出來嗎?」
我爸媽對視一眼,表情明顯放松下來。
「時間不早了。」我媽抬頭看一眼牆上的鍾,「我先去做飯。」
「盈盈,你先回房間歇著吧,我幫你媽打個下手。」我爸也說道,「外面油煙大,你嗓子一直不好,沒事別出來,小心燻著你。」
說這話時,他的眼神有些躲閃。
9
坐在床上,我快速整理了下當前的問題。
1.為什麼會出現多個「我」,這些「我」是從哪來的?
和我又有什麼關系。
2.為什麼我的記憶會和現實,或者和我爸媽說的出現差異。
3.我爸日記裡說的「強制手段」是什麼,剛才他的表情很不對勁,難道是在打算什麼?
4.龐佳鑫的臉為什麼變了。
想到這兒,我突然意識到當年他搬走時,我還加了他的 QQ。
也許能從他的空間動態裡發現點什麼。
我立馬拿起手機,把 QQ 從軟件商店下載回來,從列表裡尋找龐佳鑫。
【QQ 昵稱:迷路的派大星/備注:龐佳鑫】
好在當時寫了備注,要不然還真記不得他的網名。
聊天記錄早已丟失,我隻好從他的空間入手。
他的空間非常簡單,甚至有些樸素。
公開展示的,隻有幾條說說,時間都在好些年前。
(已倒序展示)
【又轉學了,服了,一年兩次。——來自說說,2015 年 11 月 9 日,瀏覽 31 次,點贊 2】
【沒人願意和我一起跨年嗎?算了,自己也挺好。——來自說說,2015 年 12 月 31 日,瀏覽 16 次,點贊 1】
【今天沒去上學,老師居然沒發現,嘻嘻,當個小透明也是有好處的。——來自說說,2016 年 2 月 25 日,瀏覽 11 次,點贊 1】
【我同桌今天竟然問我叫什麼,我就這麼沒存在感嘛?——來自說說,2016 年 4 月 8 日,瀏覽 9 次,點贊 1】
【我淦,真成透明人了。——來自說說,
2016 年 7 月 5 日,瀏覽 7 次,點贊 1】
【沒人說話,隻能和鏡子裡的自己聊天。——來自說說,2017 年 3 月 15 日,瀏覽 5 次,點贊 1】
【他還挺有意思的,和我說了好多我早就忘了的事情。——來自說說,2017 年 7 月 7 日,瀏覽 2 次,點贊 1】
這是他發布的最後一條動態,都是七年前的事了,後面就再沒有任何更新。
很明顯,龐佳鑫當時轉學後的日子並不好過。
他似乎並沒有交到什麼新朋友。
不過,他最後那條說說裡的「他」指的是誰?
帶著疑問,我試著給他發了條消息。
【嗨,你還記得我嗎,潘盈,小時候我們一起玩的。
】
【好久沒見了,最近怎麼樣呀?】
頭像裡那隻派大星是灰色的,顯示他並沒有在線。
等了一會兒還是沒什麼動靜,我索性關掉對話框,點開了我的 QQ 空間。
背景還是當年從商城裡花 10 個 Q 幣買的永久天使眼淚。
我隨意翻了翻,之前發的基本上都是些中二感悟和傷痛文學,一股非主流氣質撲面而來。
不過留言板那裡,倒顯示有三條新的動態。
點開一看,正是來自龐佳鑫的。
【潘盈,給你發消息一直沒有回復,隻能給你留言了。希望你還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忘了我,或者說忘了真正的我是什麼樣的,對不起,但是我不知道還能找誰說這些。一開始是我爸媽,他們記憶裡的我是另一個樣子,和真正的我根本就不一樣!然後慢慢地,
其他人也開始忘了原本的我,他們似乎想把我變成另一個人。——2021 年 4 月 1 日】
【求求你,千萬別忘了我好嗎。對不起,對不起,可是我好像也快忘了我原本是什麼樣子了。——2022 年 5 月 26 日】
【小心鏡子吧。——2022 年 7 月 10 日】
我看得有些心驚,難道龐佳鑫也遭遇了同樣的事情?
他說要我小心鏡子,而在他最後那兩條說說裡也同樣提到了鏡子的事。
難道說,龐佳鑫最後一條動態裡指的那個「他」,其實就是鏡子裡的自己?
10
我突然想起不久前,心理課上學過的拉康鏡像理論。
拉康認為,在嬰兒剛出世時,
對於自我的認知是一個未分化的、混亂的存在。也就是說在他眼裡,自己是一堆破碎的「肢體零件」,是由一個個「部分」組成的。
而在接觸到鏡子後,嬰兒則會進入「鏡像期」,隨著意識到自己的動作與鏡中逐步一致後,就會將之前認知中的一個個「部分」組合起來,從而構成完整的「自己」,但這個時候,他們往往會把鏡中的「人」誤認成自己。
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龐佳鑫在一次次轉校和搬家過程中,不斷地接觸和被迫適應新環境,受到許多冷落和無視,便逐漸變得抵觸這種變化,所以越來越刻意淡化自己的存在?
等到龐佳鑫在與外界的接觸中,自己作為主體的存在性變弱後,他轉而向鏡子裡的自己尋求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