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傅清冷至極。
我和其他男子耳鬢廝磨時,他還會溫言勸諫:
「殿下別帶回府就好。」
可我還是玩膩他了,甚至不惜假S脫身。
改朝換代後,他用沾滿我皇家鮮血的劍尖挑斷我胸前的系帶。
「公主不是喜歡這樣玩嗎?
讓人因您的一句話欣喜若狂,又因您的一句話跌入谷底。
「既然殿下喜歡這麼玩……」
他緩著語調,「臣陪您玩。」
1
狼煙四起,為首的人披堅執銳,凌厲如閃電,所到之處勢如破竹。
「公主,商太傅攻進城了。」
「要不殿下就和太傅服個軟,畢竟他是前——」
後面兩個字,
宮女識趣地咽下。
我手捏三炷香,在佛像前跪下,「你們都逃命去吧。
宮女面面相覷幾秒,魚貫而出。
馬蹄踏碎的聲響越來越近,轟一聲。
門開,又被關上。
腳步聲一點一點逼近,直至身後。
「七公主在求什麼?」
曾幾何時,我視這個聲音如天籟。
清潤,溫柔,似能撫平世間一切浮沉。
不過兩年,物是人非。
我沒有睜眼,隻淡淡:
「求這一院子的人,平安度過這一劫。」
我躬身三拜後轉身,「太傅認為,本宮所求之事能實現嗎?」
四目相對。
男人眸色古井無波,緩緩抬手。
冰涼帶血的劍尖直抵我胸前,「殿下求佛,不如求臣。
」
話落,胸前系帶被挑開。
我後退,「商鶴之,這裡是佛堂!」
他進一步,「公主不是喜歡這樣玩嗎?
罔顧禮法,肆意妄為。
「讓人因您的一句話而欣喜若狂,又因您的一句話跌入谷底。」
「既然殿下喜歡這麼玩——」
上身一涼。
最後一件蔽體的裡衣落地。
「臣陪您玩。」
2
我很難相信,這話出自商鶴之。
商鶴之人如其名。
鶴古松姿,克己復禮。
我父皇在他的年紀,子女都滿地跑了。
他卻孑然一身,像是不染世俗,不沾情愛的謫仙。
父皇三顧茅廬才請動他出山,教三位皇子讀書。
在京城,所有人都尊他敬他。
京中貴女更是無不仰慕,將他視為隻可遠觀的月亮。
我不一樣,我覬覦月亮。
我突然纏著父皇說要跟皇兄們一起讀書。
父皇縱容了我,不僅允許我去,還讓京城第一才女雲錦棠做我的伴讀。
我和雲錦棠報到那天,皇兄們意外極了,視線更是落在雲錦棠身上不曾挪開。
商鶴之不一樣。
晨曦光影裡顯露出他颀長的身形。
一身嚴謹又熨帖的官服,高領往下一絲不苟。
雖然年紀已近三旬,但歲月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反倒有著少年郎身上沒有的矜重端肅,沉穩大氣。
他目光掃過我倆,除了客套的一句官話,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可我的心跳還是亂了一拍。
那天商鶴之講了什麼我完全聽不見。
腦袋裡全是清冷至極的商太傅,把這身衣裳脫了,會是什麼模樣。
3
當時的我對商鶴之多半是認真的。
否則不會放著出宮不去,開始研究什麼之乎者也。
沒辦法,誰讓我實在是胸無點墨。
不像第一才女雲錦棠。
同樣是女子,她不僅出口成章,還和皇兄們吟詩作賦,高談古今。
映襯得我更像是一個廢柴。
但更讓我恹恹不振的,是商鶴之看她的眼神,有贊許。
不像看我時,時常是凝我一眼,無奈搖頭。
我甚至連商鶴之留下的課業,都搞不定。
雲錦棠像是讀懂了我的心思,「公主,作詩講究平仄押韻,就像牡丹巷裡的那些詩詞,
朗朗上口。」
她的話不亞於雪中送炭。
牡丹巷,我記住了。
我用重金尋了一本,關在屋子裡背得那是一個滾瓜爛熟。
商鶴之小考那日,題為《春》。
皇子們胸有成竹。
雲錦堂七步成詩。
終於輪到我了!
我清了清嗓子:
【酒力漸濃春思蕩,鴛鴦繡被翻紅浪。】
我沒等來預想的掌聲。
周遭反倒鴉雀無聲。
太傅好看到極致的眉宇突然多出一個川字,默了許久:
「那是什麼,拿來。」
我低頭瞅一眼,是我最近視為寶貝的話本子。
我預感不妙,但還是遞了過去。
太傅的臉色更不好看了,他摸了摸光滑的戒尺,淡聲道:「伸手。
」
……什麼?
我堂堂公主!
一首詩而已,就算沒達到他的標準,也不至於打板子吧!
何況這可是第一才女認可的!
我看雲錦棠,她回望我。
不知怎的,我覺得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蠢貨。
4
那一板子,又響又疼。
我成了三朝以來第一個被太傅打板子的公主。
這件事讓我顏面盡失,饒是沒心沒肺的我,也自閉了好幾天,書院也不去了。
但還是鬧得宮中人盡皆知。
我趴在窗上逗鳥,問一旁脹紅了臉的翠柳,「說吧,何事又把你氣成這樣?」
翠柳聲音悶悶的,「太後今日擺賞花宴,皇子公主、還有全京的貴女都受邀了,偏偏漏了殿下您,
外頭都傳,太後都嫌您,嫌您……」
「嫌本宮丟人?」我無所謂聳肩,「嫌本宮丟人的又何止太後一個。」
我丟掉逗鳥的藤條,「不就是想賞花嘛,腿長咱身上,走!」
春和景明,確實是賞花的好時節。
隻是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
「聽說了嗎?七公主居然在太傅講學時公然念豔詩!」
「別人詠春,她倒好,思春!」
「聽說她隨身帶著煙花柳巷裡的豔情話本子,要用盡裡面的腌臜招數攻略商太傅!」
「太傅何曾受到過此等折辱,定是不願再教她,把她趕出了書院!」
「要說我朝貴女典範,必然是雲姑娘,除了幾位皇子,也隻有雲姑娘配師從商太傅,她七公主啊,也就是命好。」
「命好又如何?
怕是這會兒連門都沒臉出了!」
我認得那幾個所謂貴女,正簇擁著雲錦棠七嘴八舌。
我抬腿,把腳邊石子踢得噼裡啪啦。
她們齊刷刷扭頭,下一秒撲通就跪下了,「公……公主。」
隻有雲錦棠,脊背筆直,不卑不亢地行禮,「見過公主殿下。」
我眼風冷掃:「怎麼不說了?當本宮不在就行。」
雲錦棠直直看我:「殿下貴為公主,何必同她們一般見識,何況其身正者,又何懼流言?」
這是在說本宮小肚雞腸?
但沒等我再問,她突然撲通一聲,也跪下了。
「是錦棠的錯,沒有及時制止各位姐妹,自請公主責罰。」
我懵了兩秒。
她不就一張嘴嗎,怎麼就能同一時間說兩面話?
直到身後大皇子的聲音傳來,「七妹,你是要丟盡我皇家顏面嗎?」
我扭頭。
最先對上的卻是商鶴之的眼睛。
5
後來我常想,是從哪一刻開始,商鶴之於我而言真正不一樣了。
應該就是那個午後。
大皇兄甩袖,「舉止粗鄙,德行敗壞,哪裡有半點我皇家的樣子,也不懂父皇為什麼將她召回京!」
二皇兄附和,「她那低賤的蠻族生母能教育出什麼樣的好東西!」
三皇兄冷眼斜睨我,閉口不語。
所有人都是一副看我笑話的模樣,特別是跪在地上的那幾個貴女。
大皇兄已經上前,試圖攙扶雲錦棠。
「慢著。」
溫潤但不失威嚴的聲音叫停了他的動作。
眾人循聲望去,
商鶴之踱步而出。
「七公主母妃早逝,自幼又在邊塞長大,但若沒有公主以身為質十餘載,兩國能相安無事至今?諸位還能這麼悠闲自在地賞花?」
「諸位自幼眾星捧月,良師環繞,難道連受人之惠當記於心的道理都不懂?」
「還有你們,自詡世家貴女,卻三人成虎散播謠言,你們是有幾條命可以如此編排殿下?」
商鶴之本就自帶威嚴,此刻一連三問,更是氣場加持,無一人敢多言。
雲錦棠紅了臉,「太傅教訓的是,學生記下了。」
「好好跪著吧,這罰,已是公主仁慈。」
那日,我覺得商鶴之就是與旁人不同。
我是西蜀七公主,所有人都畏我懼我。
但沒有人是發自內心地敬我。
我知道,他們其實都瞧不起我。
我的母親是倉州送給父皇的禮物。
西蜀稱倉州是蠻族,說我的身體裡流著一半蠻族的血。
我生來就和母親一樣,是兩國維穩的工具。
直到母親過世,我到及笄之年,才被召回京。
七公主,其實是棄公主。
這偌大的皇宮,從來沒有一個人真的為我挺身而出過。
隻有他商鶴之。
「公主已數日未來書院,可是還在生微臣的氣?」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商鶴之長身而立,見我不語並未追問,隻溫聲繼續:
「為師那一板子,是愛之深責之切。」
「公主既是臣的學生,臣自當將您與其他皇子一視同仁。公主不論是有心還是無意,碰了那禁書就該吃點教訓。」
他頓了兩秒,
「自明日起,除了書院當堂講學,臣還會多一個時辰親授公主禮樂文明、經史子集,公主可願意?」
……
那日,那幫皇子貴女臉上的驚愕之色,比滿園子的花,還要五彩紛呈。
沒有人知道,那一刻的商鶴之於我而言代表了什麼。
是恩師,是伯樂。
是很長時間裡旖旎的夢。
6
所有人都說我變了。
那個不學無術的七公主,不再沉迷吃喝玩樂鬥蛐蛐。
經義隨堂小測居然得了第一。
皇兄們難以置信,雲錦棠也重新打量我。
嚴厲的商太傅說:「很好。」
不是【不錯】,是【很好】。
我骨頭輕得都快飛起來了。
下學後追在商鶴之身後一路小跑:
「太傅太傅!
其實我的記性是極好的,隻要我願意,我總能比旁人記得更快些,這次能得第一,下次還是能得第一的,太傅信我嗎?」
商鶴之突然停下。
我止步不及,腦袋哐一下砸在他的後背上。
氣氛頓時就微妙了起來。
特別是太傅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
我感覺整張臉莫名發燙,訕笑,「我錯了,太傅,應該謙虛的。」
他終於開口,「公主剛剛自稱什麼?」
我這才意識到,我對他用的是【我】,而非【本宮】。
我回京以來最先學會的就是把【我】通通改成【本宮】,拿腔又拿調的。
這是我第一次,對人不設防。
夕陽正好。
商鶴之離我很近,近到高大的身影幾乎將我籠罩。
我感覺耳根好似都在燒了。
但太傅……
不苟言笑的太傅居然笑了?!
然後他說:「我信。」
那天,我們步子都走得很慢。
不知道誰在遷就誰。
……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不是在書院,就是在找商鶴之答疑解惑的路上。
胸無點墨的七公主,真被商太傅教導出了幾分皇家貴胄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