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買了張草席,跪在錦州城最繁華的大街上賣身葬母。
若不是老爺,我現在還不知道會在哪裡,又或者早就S了。
我不想讓知予重蹈我的覆轍。
我總是一遍遍,不厭其煩地跟她說我的大伯,說我的娘親。
我一邊拘著她,管教她,一邊又不想拘著她,管得她太嚴厲。
這世道,女子真正快活的日子也就是在家中那幾年,出了嫁,就是另一番光景。
我想起我的過去,我想,再多幾年。
老爺已經將我扶為了繼室,隻要讓知予在江府再多幾年快活日子就好。
周煜是我為知予精挑細選的未婚夫。
我知道他的名聲不好,整日浪蕩在女人堆裡。
可周家有錢,周煜又是長子,將來會繼承整個周家。
周家又與江家有合作。
到時候知鶴掌管了江家,周煜看在知鶴的面子上,總不會虧待知予。
女人嘛,錢是最重要的。
知予有我給她準備的嫁妝,有家底豐厚的夫家。
就算丈夫整天不歸家,日子也總是舒坦的。
愛和錢,我不貪心,隻希望我的知予佔一個就好。
若是能選,我自然選錢。
可我又有些貪心,希望我的女兒能得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我告訴知予,女子要腰肢纖細,要溫順柔和,才能抓住丈夫的心。
我沒讀過書,也沒見過多少世面。
我隻能把自己知道的,一點點掰開了,揉碎了,喂給知予。
知予一向是聽我話的。
可那日她去看了洵舟的媳婦兒,回來後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知予也是個笨的。
她臨出門前,我還細細地交代了。
要讓她去探探洵舟新媳婦的虛實,看看是不是個好相與脾氣軟的。
若是,也就罷了。
若不是,就要送她一份「大禮!」
我特意咬重了「大禮」這兩個字,本意是讓她羞辱羞辱劉妞妞,最好能讓她知難而退。
我是不大喜歡劉妞妞的。
她的名聲整個錦州城都知道。
長得五大三粗,模樣也算不上多漂亮。
偏偏被爹娘養得無法無天,一個閨閣待嫁女竟還敢動手打人。
還把人的下巴都打掉,腿也打瘸了,聽說小半年都下不來床。
我雖然的確不怎麼待見洵舟,卻也不想讓他娶了這樣一個兇悍的姑娘進門。
可知予伏在我的腿上,仰著頭問我。
她說:「女子一定要溫順柔和才行嗎?
」
我和往常一樣點了點頭,剛想再說些大道理,她又問:
「若是被欺負了怎麼辦?」
「若是被欺負了,定是你哪裡做得不好,往後更要多加注意,讓別人挑不出錯處,別人自然不會再欺負你了。」
知予搖了搖頭,她坐直身子,認真地對我說:
「可是娘,嫂嫂對我說,別人欺負我,是因為我好欺負。」
「他們欺負我,卻受不到任何代價,往後隻會更加變本加厲地欺負我。」
「嫂嫂說,若是被欺負了,就要狠狠打回去!打得他們痛了,他們就不敢再欺負我!」
知予說著,舞了舞她稚嫩的小拳頭。
她悄悄看著我的臉色,忽然道:
「娘,我不想嫁給周煜了。」
「我今日又看到周煜帶著別的小娘子出門,
他還為了那個姑娘要搶我的首飾。」
「嫂嫂幫我狠狠教訓了他一頓,我也打了周煜,他說要和我退婚。」
「娘,我不喜歡周煜,我討厭S他了!不如我們就這樣把婚退了吧?」
我摸著知予的頭發,像往常一樣勸道:
「可周家很有錢,你若是嫁過去了,一輩子吃穿不愁的,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又怎麼樣?隻要你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他總……」
「但是他欺負我!娘,周煜總是欺負我!我已經按照娘說的很溫順了,我事事都依著他,他為何還是欺負我?」
「獨獨欺負我!」
知予說著,眼眸中閃起了淚光。
我張了張唇,卻發現喉間一片幹澀,不知該如何反駁。
我的過去,我僅僅知道的那一點點經驗,
在這一刻,在女兒的質問面前,通通不起作用。
我更討厭劉妞妞了。
更何況她嫁進來的第一天就砸了我的院牆,毀了我的杜鵑。
可偏偏知予喜歡她。
洵舟竟也愛重她。
就連知鶴,也因為那個小廚娘整日往她的院子跑。
我不懂她到底有什麼好的,竟惹得一個兩個都黏著她不肯松開。
直到那天夜裡,洵舟說要分家產。
劉妞妞說,知予也該分一份。
我盯著劉妞妞,她的臉上沒有一絲做作。
她的眼睛裡滿是認真。
就好像……
就好像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我幾乎一瞬間就想到了大伯。
若當時,我能守住父親留下的屋子。
若當時,我也能分得一份家產。
娘親是不是就不會S?
我是不是就不會在每一個午夜夢回時驚醒過來,慶幸自己生活在這樣暖和的屋子裡?
我看著劉妞妞,在那一瞬間,我好像釋然了。
是我,我一直被困在了十歲那年,被大伯趕出去的那一日。
整日心中惶惶,生怕那一幕再次在我的兒女面前上演。
我長長吐出一口氣。
劉妞妞是對的。
在知予又一次對我說,她不想嫁給周煜那樣的紈绔子弟,她隻喜歡嫂嫂時。
我摸了摸她柔軟的發頂,看著她那張與我八分像的臉,我輕輕點了點頭。
「好,知予,我們不嫁給周煜,你去吧,想做什麼都可以。」
ŧù₂「不忙著嫁人,
不忙著生個兒子,你想做什麼,娘都依著你。」
「隻要你開心就好。」
番外二江洵舟
我叫江洵舟,我說謊了。
我說我娶劉妞妞是有目的的,我說我根本沒有對劉妞妞一見鍾情。
其實都是假的。
我第一眼看到劉妞妞的時候,就喜歡上她了。
我第一次見到劉妞妞,是在除夕那天。
那時候父親剛剛去世,我一心以為是母親害S了他,隻覺得在家中可怖,悶得我透不過氣來,更不想參加母親舉辦的除夕宴。
我偷偷溜出了府,在街上亂逛,不知怎麼就走到了春山樓附近。
春山樓裡人擠人,幾乎都是一大家子在除夕夜來吃飯的。
我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角落的那一家人。
那個丫頭長得很壯,
正好奇地東張西望。
我從未見過那樣的姑娘,一時好奇便停下了腳步。
那一家人點了滿滿一桌子飯菜。
菜被端上來後,那個小丫頭卻沒有動筷子,而是等著她的爹娘吃完後,她才開始吃。
當時我還在想,這個小丫頭大概和我一樣,是個沒人愛的可憐蟲。
可很快,我就發現自己想錯了。
我眼睜睜看著那個小丫頭吃完了一整隻蹄膀,兩隻燒鴨,兩隻雞,一整條魚,她的手邊還放著一蒸籠剛出爐的米糕。
她吃完後,摸著肚子打了個飽嗝兒。
她的爹娘一人給她倒茶,一人給她順背。
原來她和我不一樣。
可我看著她,心中竟莫名歡喜起來。
不知怎的,我走進了春山樓,讓管事的也給我上了一份一模一樣的菜。
我獨自一人坐在包間裡,透過那扇狹窄的窗戶看著她。
我看著她拿起一塊米糕。
春山樓的米糕用料很足,一個足有拳頭般大小。
我學著她的樣子,一口咬掉了半塊米糕。
自從爹S後,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可那日,我吃掉了半蒸籠米糕。
小丫頭走後,我想著她的樣子,又吃掉了一整隻雞。
第二日,不知為何,我又來到了春山樓。
酒樓裡依舊很熱鬧,我卻沒再看到那一家人。
我想起他們的穿著,是最普通的棉布和袄衫。
我看著那一大桌子和昨天一模一樣的飯菜,我想,也許是這些菜太貴了。
春山樓的定價的確太高了些。
這不合理。
我去找了春山樓的管事,
讓他把每一樣菜品的價格都往下降了一成。
不僅如此,但凡來吃飯的,都要送上一碗牛乳和甜湯。
春山樓的茶未免太苦了些。
定是因為這個,那小丫頭才不來的。
果然,一聽說春山樓送牛乳和甜湯,在第五天的傍晚,我又看到了那一家人。
我坐在樓上,看向那個扎了雙丫髻的小丫頭時嘴角不自覺也勾了起來。
「嗯……來兩份八寶鴨吧!」
「八寶鴨。」
「對了,上次的鱸魚很好吃,也要一條。」
「清蒸鱸魚。」
「這時節,蟹是不是很貴呀?」
「不貴不貴,妞妞你喜歡吃就行,小二,再來幾隻蟹!」
「嘻嘻,娘你最好了!」
小丫頭親昵地靠在她娘的懷裡。
我隻是平靜地對著一旁的伙計道:
「還有清蒸蟹。」
菜上齊後,我靠在窗邊,像是一隻偷窺別人幸福的惡鬼一般,看著他們歡笑打鬧。
然後,再獨自回到漆黑冰冷的竹華院裡。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在春山樓見過那個小丫頭。
錦州城裡卻突然多出來一位惡名遠揚的母老虎。
再次看見她時,我說不出心中是個什麼滋味。
我隻是想,就算陳如霜要害我,就算我明天就會S去,我也要再見她一面。
然後,請她吃一碗八寶鴨。
可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竟然已經準備好了聘禮。
看來,這是天意。
我半真半假地向她提了親,又在新婚夜裡半真半假地說了那些話。
那些話是我的真心話,
也是我的試探。
我隻是想知道,當她知道了我的所有,會不會也和其他人一樣,覺得我懦弱膽小,不堪為一個合格的夫君。
若她真的如此認為,若她真的如此認為……
我會給她一封和離書,再給她多多的銀兩。
然後,再把春山樓送給她。
春山樓的八寶鴨真的很好吃,若她吃不到了,想必會傷心的。
這世上傷心的人已經很多了,可以多我一個,又何必再多她一個?
但好像,她是不同的。
還好,她是不同的。
我坐在床上,向她述說著我不堪的過去。
她隻是看著我,看得我臉紅,看得我心跳加速,然後無辜地說,我的唇好軟。
那一刻,我黑白黯淡的生活好像突然亮起了一點色彩。
隨後,星火燎原,照亮了整個竹華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