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年來,我尋遍大半個中國。
斷了兩根肋骨,左臉毀容,終於從人販子手裡將她奪回。
今天是女兒回家的第一個生日。
站在包廂門口,老公陸明舟的聲音低沉鄭重:
「笙笙,你要記住,林媽媽也是你的母親。」
燭光下,陸明舟握著林婉的手切蛋糕。
溫柔直達眼底。
可我明明記得半年前,他還SS掐著林婉的脖子嘶吼:
「人販子就該去S!」
盯著蛋糕上「闔家團圓」四個字,我突然笑出了眼淚。
1
華燈初上。
我與陸明舟左右牽著笙笙步入小區。
他絮絮說著今天在遊樂場的趣事。
笙笙眉眼彎彎,笑容鮮活。
一改平日的沉默無波。
這樣的幸福遲到了三年。
眼底溫熱,我攥緊了女兒的小手。
「媽媽……」
笙笙突然停下腳步,往我身後縮了縮。
順著她的目光,我看到蜷縮在花壇邊的瘦小女人。
心頭驀地一沉——
是人販子楊軍的妻子,那個養了笙笙三年的女人。
因楊軍一口咬定妻子對拐賣毫不知情,因此林婉隻被關押半年,如今看來是剛剛釋放出來。
看到我們走來,林婉幾乎是瞬間彈起。
「囡囡……囡囡」
她叫著笙笙,快速向我們奔來。
心中警鈴大作,我一把將孩子攬到胸前。
林婉伸手欲搶,尖利的指甲劃破我的手臂。
陸明舟反應過來,用力將她推開。
一向自持的人,聲音狠厲:
「滾開!」
林婉踉跄跌倒,蒼白的臉浸著淚水:
「囡囡,媽媽好想你。」
神情悽楚可憐,像極了我每個深夜抱著笙笙照片時的模樣。
林婉仍要上前。
陸明舟怒不可遏,猛地把她掀開,高高地舉起拳頭:
「再敢出現在我女兒面前,信不信我……」
「明舟!」我厲聲喝止。
林婉順勢跌坐在花壇邊,白色衣裙沾滿泥土,狼狽不堪。
我深吸一口氣走近,垂眸俯視林婉:
「林婉,你的丈夫拐走我女兒三年。
「我們最多能做到不恨你。
「如果你真為了笙笙,就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懷裡的笙笙開始發出小動物般的嗚咽。
我抱著她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林婉細碎的哭聲:
「陸哥……我就是想來看看笙笙。」
「不讓我見她,你把這個小熊給她好嗎?算是我一個念想……」
「求求你,求求你……」
我頓住腳步,回頭望去。
林婉跪在地上,手中攥著一隻玩偶。
額頭叩出悶雷般的鈍響。
昏暗中,陸明舟背影僵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心裡都有些發慌。
終於,他硬著嗓子吼道:
「滾遠點!
別再出現了!」
玩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徑直掉在綠化帶。
我聽見林婉絕望地哭喊。
可我分明看到,陸明舟的手在身側微微發抖。
2
當天夜裡,噩夢連連。
往昔片段走馬燈似的浮現。
我夢到,兩歲的笙笙被楊軍抱上面包車。
警察搖頭告訴我們希望渺茫時,我和陸明舟抱頭痛哭,在夢裡都是刻骨的絕望。
我夢到,自己堅定地對陸明舟說:
「我要去找笙笙。」
然後就用了三年的時間,尋遍大半個中國。
夢境的最後來到解救笙笙那天。
警察的車被村民圍困。
我抱著笙笙在村子裡奔逃。
身後是手持棍棒的村民。
昏倒前最後的意識裡,
左臉傳來利器劃過的刺痛。
有女人尖細的嗓音傳來:
「就是她……打S她……。」
夢裡女人的模樣逐漸和林婉重合。
我從夢中驚醒,生出一身冷汗。
身邊的陸明舟還在酣睡。
想到白天的事情,我心中煩躁不安,踱步走出臥室。
陽臺上,笙笙的畫紙散落在地上。
畫面上哭泣的兔子、驚恐的小貓,還有傷痕累累的小狗,讓人揪心。
半年前找回笙笙時,她就很沉默。
稍有動靜,就像受驚的兔子。
心理醫生說,她在拐賣期間應該受過刺激。
靠封閉自己開啟了自我保護。
我們隻能慢慢幫她淡化記憶。
這半年我努力了很久,
好不容易最近剛有了好轉。
林婉的突然出現,又將一切打回原形。
眼前忽然閃過陸明舟白天的遲疑。
不安在心底蔓延。
可很快,我又忍不住搖頭自嘲。
或許是事關笙笙,我才這般患得患失。
我和陸明舟從校服到婚紗,一路走過十年。
他個性清冷,但唯獨對我和笙笙是例外,溫柔體貼又顧家。
三年前,笙笙的走失打破了這個小家的溫馨。
這些年,我在外尋女九S一生。
陸明舟在家努力發展事業,提供經濟支持和情緒支持。
他對不能和我一起尋找笙笙一直心懷愧疚。
所以在其他方面拼命彌補。
失去女兒的痛,他與我是無異的。
這幾年,我們是彼此最重要的依賴。
心中的疑慮瞬間消散。
我輕手輕腳躺回床上。
陸明舟下意識翻了個身,手臂圈住我的腰,像過去無數個安穩的夜晚。
3
陸明舟的轉變發生在林婉再次出現時。
午休時間,我去幼兒園給笙笙送忘帶的彩紙。
剛到走廊拐角,就看見笙笙貼著牆根縮成一團。
身著保潔工作服的林婉蹲在她面前,聲音不耐煩:
「張嘴!」
指尖幾乎戳到笙笙的嘴唇。
她的掌心赫然躺著幾顆白色藥片。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我衝上去打落林婉手裡的藥。
「你在喂她什麼?!」
響聲驚動眾人,園長帶著校醫匆匆趕來。
人群中間,林婉張著嘴,
滿臉驚恐。
可低頭瞬間,眼中那抹怨毒還是被我捕捉到。
我抱住笙笙,顫抖著手撥打 110。
警察趕到時,陸明舟也匆匆進來。
「怎麼回事?」他緊張地看向笙笙,隨後注意到瑟縮在角落的林婉,眉心微蹙。
「怎麼又是你!」
林婉一改方才的沉默。
她看著陸明舟,指尖絞著工作服下擺,無助又委屈。
「陸哥,這裡沒人信我……」
「這是抗過敏藥,囡囡她對桐花過敏。」
「不信你看她的胳膊。」
陸明舟翻起笙笙的袖子,密密麻麻的紅疹觸目驚心。
我心中狐疑,昨晚洗澡明明還好好的。
林婉眼眶蓄著淚,聲音發顫:
「陸哥,
我真的隻想幫忙。」
我再難忍耐,冷冷看著林婉:
「笙笙如果有什麼事情,我不會放過你。」
校醫的檢測結果很快出來,笙笙確實過敏了,散落的藥瓶也是抗過敏藥。
陸明舟的臉色明顯緩和。
林婉咬著唇看向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小姐,我知道你怨我,可母親怎麼會害自己的孩子?」
轉向陸明舟時,她的眼淚適時落下。
「陸哥,你讓我不要出現在你們面前,但是我好擔心下次又發生這樣的事情,而我又不能及時發現……」
指甲掐進掌心,我氣得渾身顫抖。
正欲發作,陸明舟瞥我一眼,粗暴地打斷林婉:
「你閉嘴!沒你說話的份。」
旁邊的警察走向我和陸明舟:
「這件事的性質可大可小,
你們當事人什麼意見?」
「我要起訴!」
「是個誤會!」
我和陸明舟的聲音同時響起。
「明舟……」
我猛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陸明舟神色不耐:
「好了,這件事到此為止。」
「可是……」
陸明周直接抬手打斷了我的話。
他抱起笙笙,聲音冷得像冰:
「冉冉,這件事你也有錯。你天天帶著孩子,怎麼這麼粗心呢。」
天空雷聲轟鳴,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
我怔愣抬頭,正對上林婉帶著挑釁的目光。
人精似的園長在這場鬧劇裡迅速理清我們的關系。
她清了清嗓子,
打破現場的尷尬:
「林婉,你身份敏感,明天就不用再來了。」
大顆大顆的雨點掉下來,人群散去。
林婉的哭聲混著雨聲傳來:
「我隻是想照顧囡囡……沒了她我什麼都沒有了。」
陸明舟的背影在走廊盡頭頓了頓,很快消失在雨幕裡。
4
從學校出來,已經暴雨如注。
我抱著笙笙鑽進車後座。
陸明舟出神地看著後視鏡。
我回頭,林婉正吃力地推著電動車走在雨裡。
雨水澆下,滿頭滿臉的水。
許是看不清路,林婉連人帶車滑倒在水坑裡。
狼狽至極。
陸明舟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倏地攥緊。
我砰地關上車門。
「怎麼?心疼了?」
陸明舟收回目光,濺起的水花潑在擋風玻璃上,映出他臉上的怒意。
一腳油門下去,車子衝出雨幕。
有東西彈落在副駕上。
是林婉那晚帶來的玩偶小熊,此刻正咧嘴笑得諷刺。
我的心倏然緊縮。
不敢也不願去想,陸明舟轉頭把這隻小熊撿回時,對林婉是怎樣的情緒。
我試圖抑制自己的情緒,但無濟於事。
於是憤怒地抓起玩偶扔向陸明舟。
「陸明舟,笙笙自從上次見過林婉後狀態就很差了,你還把她的東西帶回來!
「為什麼?就因為林婉的幾滴眼淚嗎?」
陸明舟把車停在路邊。
不自然地別開眉眼,語氣帶著責備:
「沈冉,
一個小熊而已,你別老拿笙笙說事。」
他彎腰撿起小熊,重新放好。
「拋開這些不說,今天因為你的衝動,害得林婉丟了工作。」
「你這些年越來越強勢了,還總把人想得太壞,她不過是個失去孩子的母親……」
陸明舟的聲音很輕,卻如鈍刀般一下一下扎在我的心裡。
我撫上左額上的疤痕,險些掉下眼淚。
恍然間想到之前我從人販子窩點逃出來,斷了兩根肋骨那次。
陸明舟心疼得抱著我,哭得撕心裂肺:
「冉冉,我們不找了,再找你的命都沒了。」
明明他那麼清楚我的苦痛。
明明他那麼愛笙笙。
可如今他竟然為了林婉,忽視笙笙,指責我的狹隘。
我定定看著他,
顫聲問道:
「你是在同情林婉嗎?為什麼?」
陸明舟神情滯了一瞬,緩緩點了點頭,語帶哀戚:
「林婉她低聲下氣的樣子,太像我的母親。」
「我媽媽在我小時候,為了我能活下去,四處求人……」
「其實說到底,林婉也隻是個可憐的母親……」
原來是刻在骨血裡的愧疚。
婆婆的早逝是陸明舟永遠的遺憾。
林婉柔弱的眉眼、神態和婆婆肖似。
她隻需在陸明舟面前示弱,就能輕易勾起他對母親的愧疚,成了拿捏他的「王牌」。
陸明舟雙眼泛紅,肩膀微微抖動。
放在往常,我會心疼地抱住他。
但此刻,我卻隻覺荒唐。
我很想去質問他,但身邊的笙笙拉了拉我。
怯生生的眼神讓我咽下了到嘴邊的話。
撫了撫她的頭發,我疲憊地閉上眼睛。
下車時我扯過小熊,陸明舟沒追上來。
他的車子停在暴雨漸歇的午後,像艘迷失在迷霧中的船。
再也找不到靠岸的方向。
5
上次的事情後,笙笙狀況急轉直下。
開始出現自殘傾向。
這陣子,我日夜守著笙笙。
陪她做遊戲、講故事。
不敢有片刻合眼,也無暇顧及其他。
可終究還是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