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進山為阿娘採藥,堪堪躲過一劫。
民間傳言,太平村被山匪所害,多虧有知縣大人清剿匪患。
可我看得分明,那伙「山匪」的首領,分明就是知縣大人。
1
弘興三年,天下大旱。
三月不雨,莊稼盡枯。
朝廷的賑災糧遲遲不到,村裡能走動的,都選擇背井離鄉、另謀生路。
阿娘病重,不能遠行。
阿爹讓我留在村裡,好生照顧阿娘。
我不敢忤逆他。
聽說,鄰家的範叔,把妻女賣到了煙花之地,換取遠行的盤纏。
2
阿爹和弟弟走後,我和阿娘相依為命。
阿娘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可是,請郎中瞧病,至少也要兩斤稻谷。
家裡的米缸早就空了。我每天去山裡挖些野菜草藥,和阿娘苟延殘喘地活著。
這一天,我正在山上採藥,遠遠聽見村子裡傳來人喧馬嘶之聲。
莫不是賑災糧到了?
我藏好木鏟和背簍,急忙忙趕到村口。
卻遙遙望見,一隊騎著高頭大馬的官兵,從村子裡走了出來。
為首之人坐在馬背上,把玩著一個鎏金玉扳指。
我心裡「咯噔」一聲,慌忙躲進草叢,不敢出聲。
兩輛驢車跟在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裝的什麼貨物。
兩條長長的紅色車轍,印在幹裂的土地上。
馬蹄聲遠去,我瘋了一樣衝進村子,看見了地獄般的一幕。
太平村裡,屍橫遍野。
幾具無頭屍體躺在角落,幹瘦的大手SS地攥著鋤頭。
更多的無頭屍體被堆在村子中央,被熊熊的烈火吞噬殆盡。
冰冷的陽光灑在浸潤鮮血的土地上,映著絕望的光輝。
他們都S了,那,阿娘呢?
我穿過焦臭的煙霧,徑直奔向村尾那間茅草房。
「阿娘……」
在幹枯的水井旁,我見到了阿娘的遺體。
她最珍惜的長發被整齊地切斷,散落一地。
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刀口,刻進她瘦弱的身軀。
「阿娘!」
3
我用半尺長的木鏟,草草地掘了個土坑,安葬了阿娘的殘軀。
離開太平村後,我來到縣裡,壯著膽子去敲那些朱紅色的大門,想乞討些殘羹剩飯。
可那些家丁們,不僅沒給我半點糧食,
還說我摸髒了大門,出手打了我一頓。
一個富商心軟,想買我為奴。
可他看見我長滿血泡的手,料定我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廢物,即刻改變了主意。
隻有和阿娘一樣的窮苦人家,見我貧苦流浪,願分我些許箪食,再灑下幾滴憐憫的眼淚。
流浪的第二個月,我路過縣衙,看見縣衙被圍得水泄不通。
往日威風凜凜的巡捕們,不苟言笑地立在兩側。
一個威嚴的聲音,從縣衙裡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豐饒縣域內,山匪橫行,民不聊生。
「豐饒縣知縣賈為民,一心為民,親自上陣剿匪,斬首三百又七,朕心甚慰。
「著官升三品,封京府丞,即日起進京履職。
「欽此——」
另一個聲音旋即響起:
「感激涕零,
承謝皇恩!」
一陣熙攘過後,一個身穿官袍的中年男人,在巡捕們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他的手裡拿著一卷黃色的綢緞,笑盈盈地面向縣衙外的百姓。
看清他長相的一剎那,我如遭雷殛。
是他!
他分明就是那伙山匪的頭領!
我正欲開口告訴大家,倏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
「欽差大人!草民有冤!
「這知縣賈為民,根本就沒有剿匪!
「他S的,都是我太平村的百姓吶!」
4
我站在人群中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衣著破爛的老頭走到欽差面前,磕頭如搗蒜。
欽差用鼻孔看了看老頭,說道:
「這位老丈,你說賈知縣S良冒功,可有佐證?」
「這還要什麼佐證!
全村八百多口人,大半去逃荒了,剩下三百多口人,都被這個惡魔S了!他們連我三歲的孫子都沒放過!」
老頭號啕大哭,縣衙門前鴉雀無聲。
欽差點點頭,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說,沒有證據啊……」
賈知縣會意,上前大喝道:「大膽賤民!無故誣陷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老頭愣在原地。
「證據……證據……」
他焦急地呢喃了幾句,忽然看見了賈知縣手上的扳指。
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老頭猛撲上去,SS地抓住賈知縣的右手。
「欽差大人!這個鎏金玉扳指,是我家傳之物!全村父老鄉親都能證明!
「這就是鐵證!
」
賈知縣一腳踢開老頭,冷笑道:「欽差大人明鑑,這扳指是我前些日子在東市買的,縣衙上下都知道此事。」
巡捕們紛紛點頭稱是。
我微張著嘴,不敢相信眼前的場景。
這些人……不應該保護一方百姓嗎?
為什麼他們指鹿為馬,包庇這個S人的惡魔?
難道……
欽差神情不悅,凜聲道:「你說全村都能為你證明,但眾所周知,太平村已經被山匪屠戮,可謂S無對證。反觀賈知縣這邊,這麼多巡捕都可以作證,我看,此事可以蓋棺定論了。」
言罷,欽差拂袖而去。
賈知縣滿臉堆笑跟在後面,不看老頭一眼。
老頭還想辯解什麼,卻被巡捕們亂棍打翻。
蒼老的身體被拖走,在地面上留下兩條長長的血痕。
我隱約明白了什麼。
賈知縣,和這個欽差,分明就是一伙的。
甚至,審驗軍功的兵部官員,舉薦升遷的吏部官員,他們都是一丘之貉。
我似乎看見了一張天大的黑網,可我隻是個九歲的女童,躲在黑網籠罩不到的角落裡。
——心懷怨恨,苟延殘喘。
5
賈知縣進京履職後,新知縣走馬上任。
新來的知縣是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比起賈知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連街邊的乞丐,都要納三成「人頭稅」。
吃口野菜都成了奢望,哪還拿得出納稅的錢糧。
一天夜裡,我餓得實在受不了,便來到縣裡的富商宅邸旁,
幻想能撿到幾口餿飯。
濃鬱的香氣從院裡傳來,幾日未進水米的肚子開始叫嚷。
看門的小廝靠在門邊打盹。我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溜進院裡。
院裡燈火通明,一些牌位立在桌案上,豐盛的飯菜整齊地擺放在案前。
我不識字,不認得牌位上的字眼。
但我認得那些飯菜。
豬頭、燒雞、大魚、白花花的饅頭……
皇帝的御膳,也不過如此吧?
正準備壯著膽子上前,摸一個大白饅頭,斜刺裡伸出一隻大手,SS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別動。」
6
我嚇得腳底一軟,慌忙蹲下身子,抱著頭蜷縮成一團。
經驗告訴我,這種姿勢挨打不容易受傷。
可我等來的卻不是毆打。
「現在有人看守,等過了午夜,看守睡著了,才可以去吃東西。」
我睜開眼,循聲看去。
一個明眸皓齒卻衣衫褴褸的少年站在旁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見我不說話,少年爽朗地笑了起來,小聲說道:
「我叫田穆,你呢?」
「我姓李,李招娣。」
田穆告訴我,這家姓錢的富商,要連續祭祖七天。
今天是第三天,他已經偷吃了三天的貢品,從來沒有被抓住過。
我狐疑地看著他,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田穆再三猶豫,咬牙從一個髒兮兮的布袋子裡掏出半個饅頭,塞在我手裡。
我怯生生地咬了一口。很甜,很軟,像天上的雲朵。
「你看,我沒騙你吧?一會兒還有更多好吃的!
我跟你說,最好吃的就是豬耳朵啦,那個味道……」
我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半個饅頭,咽著口水聽他描述那些可口的食物。
真羨慕……住在這裡的人啊。
7
「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更夫敲著梆子,從院外的大街上走過。
田穆拍了拍我,示意我跟著他走。
十三四歲的少年,靈巧得像一隻狸貓。
翻過灌木叢,繞過花圃,我們來到了祭祖桌案的側面。
負責看守的小廝,睡在三個蒲團上,鼾聲陣陣。
田穆扯開布袋,伸手抓了一個饅頭,就要丟進袋子裡。
剎那間,一聲大喊在我耳畔響起:
「來人啊!
抓賊啊!」
那個熟睡的小廝不知何時跳了起來,抓住腰間的銅鑼,用力地敲了起來。
我嚇得亡魂皆冒,不知所措地看向田穆。
「跑!」
田穆不由分說,拉著我的手臂,向院牆狂奔而去。
夜風獵獵,背後人聲鼎沸。
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遙遙喊道:
「追!把這兩個小賊給我拿下!
「敢偷我錢家祭祖的貢品,真是不知S活!」
我不敢回頭,任由田穆拉著我奔跑。
幾個呼吸之間,我們就跑到了院牆附近。
田穆喘著粗氣,指了指七尺高的院牆:
「快,上去!」
見我爬不上去,田穆咬了咬牙,一把抱起我,踮起腳尖,把我送上牆頭。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至,
銳利的箭鋒從田穆的前胸探出來,在月光下閃著慘白的光芒。
我坐在牆頭,看見剛剛結識的少年,仿佛被鬼魅抽走了魂魄,無力地跌倒在地。
「跑……跑啊!」
田穆努力抬起頭,紅色的血沫從口鼻奔湧而出。
「去西郊,樓羅山,找王叔!
「別讓他們……抓到你……
「快跑,快……」
追兵越來越近,田穆竭力張著嘴,卻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他用最後的力氣,將那個染血的饅頭丟給我。
我下意識接住。
那個饅頭,一半炙熱,一半冰涼。
8
來不及悲痛,
我忍著眼淚跳下院牆,拼了命向前跑。
錢家遭賊,甚至連縣衙都驚動了。
巡捕們提著明晃晃的大刀,沿街搜捕賊人的蹤跡。
我躲在一口破缸裡,苦苦挨到天明。
翌日,縣衙貼出告示,說錢家失竊,丟了大量金銀珠寶。
男賊伏誅,女賊在逃。
可我和田穆,明明隻拿了一個饅頭。
幸好,昨晚夜色如墨,沒人看清我的長相。
知縣以捉賊為由,向民間徵收「防賊稅」。
交不出錢糧的百姓們,都要被趕出豐饒縣。
我趁亂離開縣城,來到西郊。
田穆臨S前告訴我,去西郊的樓羅山,找一個叫「王叔」的人。
樓羅山距離豐饒縣,足足有八十裡地。
我從白晝走到日暮,又從日暮走到日出。
山腳下有一座茶肆,一個小二正在茶肆裡忙碌。
我上前問路:
「請問小二哥,這裡可是樓羅山嗎?」
「正是,姑娘,你有什麼事嗎?」
「我……」
話還沒說出口,我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9
醒來時,我躺在簡易的茅草床上。
嘴唇湿湿的,似乎有人給我喂過水了。
「你醒了?」
一個面容慈祥的阿婆立在床邊,俯下身露出微笑。
「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的聲音啞得像生了鏽的鋸,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裡是樓羅山。跟我來,姑娘,王叔要見你。」
我跟著阿婆,走出了破舊的木板房。
這裡是一處山寨。幾十個面容兇狠的男人,聚在一處空地上。
一個頭戴黃巾、腰懸馬刀的中年男人,向阿婆點點頭,旋即問我:
「你是誰?」
距離近了,我才看見他的長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