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從我中午回了他「你猜」二字之後，他咬牙切齒地就差順著網線過來揍我了。
這時一局遊戲正好結束。
我心情愉悅地清了清嗓子。
接通電話，正準備大發慈悲地給他揭露真相，結果他第一句話就是：
「左晏，你的網戀對象居然真的是個男的！」
他聲音振奮且篤定。
我一愣。
經過他一番解釋我這才知道。
今天許觀南在景點前的廣場紅著眼眶心疼地給我膝蓋塗藥的那一幕，被人拍下來發在了網上。
現在都上熱搜了。
評論區除了嗑生嗑死外，還有不少 IP 為 C 市的網Ṫű⁸友，紛紛曬出這兩天的偶遇我跟許觀南的照片。
從機場遞向日葵開始，到飯店吃飯、再到並肩參觀博物館，還有烈日下，我趴在許觀南背上，從耳尖紅到脖子根的定格照。
一路瀏覽下來，
我真是有點哭笑不得。說好了人生沒那麼多觀眾呢？
但每張照片拍得還都挺養眼的……
我捧著手機正想把這一切分享給許觀南看，抬頭卻發現他正擔憂地看著我。
我好笑地問：「你怎麼了？」
他看著我，語氣小心：「你……沒關系嗎？」
「什麼？」
「出櫃。」
我反應了一會才意識到他想表達的意思，但因為他臉色看上去一點都不好，我又多理解了一層。
臉上的笑迅速退去。
「什麼意思？你不想出櫃？你想跟我玩地下情？」
「不是。」
我話音未落，許觀南就安撫性地在我額上印下了一個吻。
「我早就已經公開出櫃過了，我是怕你還沒準備好。」
「這要準備什麼？」
我不以為意。
但當聽完許觀南跟我說的他的出櫃故事後，我這才理解他為什麼會是這種反應。
13
許觀南，京市人，家世顯赫，具體有多顯赫他沒說清楚，反正就是法國有酒莊、迪拜有酒店的程度。
他從小就讀貴族學校。
而他生活的圈子沒有早戀這一說法。
有的隻是各家繼承人的「互相認識」，要是彼此喜歡，即使在學生時代，家裡長輩都不會阻止戀愛。
在這種環境下，品學兼優、長相帥氣的許觀南從小沒少受到傾慕，情書都論沓收。
他高二那年，甚至還有個膽大的姑娘成天去他家堵他。
因為兩家有生意往來，他爸媽對那姑娘特別熱情。
「那姑娘人挺好的。」
這是許觀南的原話。
但他就是不喜歡。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許觀南漸漸發現自己的性取向好像不太一樣。
在他爸媽的一味撮合下，高三的一天許觀南選擇了跟父母坦白性取向。
結果生活直接翻天覆地。
那天他爸對著他抽彎了一根高爾夫球杆，他被打得下不來床，他媽以淚洗面，在床邊哭著哀求，想讓他做個正常人。
要不是怕丟臉，他爸甚至都想把他扭送進戒同所。
那之後，他就從家裡搬出來了，
然後自己賺錢，自己考大學，自己生活。如今，他家裡——曾經的家裡，多了個三歲的親弟弟。
素未謀面的那種。
他已經好多年沒回過家了。
他的這些過去聽得我胸口一陣發堵。
我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幹脆伸手抱住他。
我倆都坐在沙發上，我縮進他懷裡，緊緊抱著他的腰。
強調：「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我還想說好多好多安慰的話，
但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我。
是我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母後」。
我媽的電話。
從小到大，我家氛圍都超級輕松，爸媽跟我一直都是以朋友的方式相處。
如果沒聽許觀南的故事，我甚至覺得出櫃也就是說一聲的事。
但眼下。
看著來電顯示，我突然就慫了。
電話接通，我媽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僵硬，她問我是不是在 C 市，她讓我回家，立刻，馬上。
直覺告訴我，他們肯定是看網上的消息了，緊張得我一個「不」字都沒說出來。
掛斷電話訂機票才發現今晚就剩一個航班了，機票還顯示已售罄。
截圖如實給我媽匯報。
我媽回：
【那就座明天的早班機。
【我跟你爸在家等你。】
14
看著這兩條冷冰冰的消息，我直覺自己可能真的命不久矣。
而就在我盯著這兩條微信、咬著手指焦慮地思考該如何在我爸媽手底下求生時。
一旁許觀南突然出聲：「對不起。」
他覺得是他掰彎了我，才讓我不得不面對這麼難以解決的局面。
他看上去真的很愧疚。
「不是你掰彎的我！」我捧著許觀南的臉強調。
「你的出現充其量隻是給了我一個選擇。
「一個可以喜歡你的選擇。
「而做出這個選擇，全都是我自己自主決定的，你並沒有給我施加任何壓力。
「我的人生我自己負責，你不需要背負這麼沉重的心理負擔來愛我。」
我思維從來跳脫。
說完這句話的同時，我突然想起，我跟許觀南從見面到現在，
也才不到兩天的時間。居然就可以探討這麼有深度的話題了？
網戀果然是一場酣暢淋漓的靈魂相擁。
而面前的許觀南聽我說完，整個人都好像重新鮮活了起來，他對我蓬勃的愛意在他那雙深邃晶亮的眼眸裡，近乎都要具象化了。
我一時沒忍住。
又湊上去親了他一口。
這戀愛不談不知道，這一談，我發現我還是個大 SAI 迷。
15
第二天,許觀南也跟我買了同一個航班的機票。
許觀南打算陪我回家，說要是我爸媽揍我，他可以護著我。
但我怕招呼也不打就把人帶回家，我會挨更重的毒打。
就毅然決定讓他在我家附近訂個酒店待著，說我要是真被撵出家門，他好收留我。
飛機落地後，因為我的腿傷，許觀南一路給我送到了小區門口，再往裡走，我怕碰見我爸媽，情況失控，就讓他別送了。
最後分開時，他終於又忍不住跟我說了「對不起」。
我蹙眉再次強調：
「你沒錯，
我也沒錯，一會我爸媽要是打我……」我噎住，隨即垮下臉：
「嗚嗚——我也不能說我爸媽錯了啊。
「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覺得我最後轉身進小區的背影應該挺悲壯的。
膝蓋貼著紗布，一路小步挪動，最後挪到家門口，我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敢掏鑰匙開門。
當推開家門，我迎面就看見我爸跟我媽在客廳沙發上坐得板板正正。
猶記得上次他倆這麼面無表情地坐在家裡等我，還是小時候我表姐頭頭是道地誣賴我偷她家的錢。
但那次我爸媽隻嚴肅地問了我一句：「偷沒偷？」
我回答沒有，他們神情也就驟然放松了。
而這回……
「你跟男的在一起了？」
我才邁進家門，我媽就開始了他的嚴肅發問。
聽這語氣的嚴肅程度，我決定連鞋都不換了，方便一會兒被撵出家門。
我一邊小步往客廳挪，一邊硬著頭皮應聲：
「嗯！」
結果接下來的事情走向卻完全超出了我的設想。
一片沉默的氣氛中，我挪到了客廳，在我爸媽面前老老實實站著。
我爸（教授嚴肅臉）：「那好，ẗű̂ₗ我跟你媽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一定要想好了認真回答。」
說著，他就拿起了面前茶幾上擺的本子，翻開，一條條開始問：
「你喜歡男生，確定不是因為如今網上信息繁雜，你被影響到，想要獵奇嗎？
「你們年輕人追求個性崇尚自由，但你要清楚，落實到生活中，你現在所選的這條路，一定是不好走的，你真的決定好了嗎？
「你的這段戀愛，是享受青春的及時行樂,還是深思熟慮後的堅定選擇？
「你如此,那你……你這段關系裡的另一個人呢？
「……」
開始的幾個問題我還能回答，但越往後聽我就越想哭。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有一對全世界最最最最好的爸媽。
他們從來都不是擔心我的性取向。
他們隻是怕我思慮不周地走了人生彎路。
我真是……
聽到後來我也是真哭了。
瘸腿擠進我爸媽中間坐下，左右兼顧地撒嬌。
「幹嘛啊……」
嚴肅又溫情的會審結束後。
我再面對許觀南,那些無論是為色所迷還是荷爾蒙作祟的衝動,全都冷卻了下來。
滿打滿算，從見面到現在，不到七十二小時。
回房間後,我深思熟慮地給許觀南打去了電話。
「怎麼樣？」電話一接通就傳來他緊張的聲音。
仔細聽，他那邊還有車流駛過的聲音。
他應該還等在我家小區門口的那條路邊。
我甚至都想象得出他那因為焦灼而來回踱步的身影。
「沒挨打。
「也沒反對。
「但許觀南……
「我們慢慢相愛吧。」
在這個多變浮躁的世界裡，在這個同性戀等於不穩定的刻板世界裡。
慢慢愛。
愛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16
知道許觀南也跟我一起回來之後,我媽下意識問了句，那我跟你爸是不是該見見他？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爸拒絕三連，
說是他還沒接受我喜歡男生這件事,讓他且緩幾天。結果這一緩，就足足拖了一年時間。
我大學畢業,穿學士服拍畢業照的這天。我爸媽跟我的男朋友許觀南先生,正式在我學校門口第一次會面。
事後我是真後悔沒把這一幕拍下來。
畢竟仗著大我兩歲，向來自詡穩重的許觀南都緊張得同手同腳了。
多值得紀念。
不過這一年裡，我爸媽跟許觀南也不是全然陌生。
升大四後,我剛有找實習的想法，許觀南就付諸行動，把我拐到了京市,拐去了他公司上班。
他也是絲毫不考慮裙帶關系，真的按照實習生的水平給我發工資。
不過在入職前,他先帶我去了趟房管局，將他名下剛買的那套房子，也是唯一一套房子,過戶給了我。
得知這一消息後,我爸媽就加上了許觀南的微信。
他們具體聊了什麼，我不得而知。
但自那之後,許觀南就一直稱呼我爸媽為「咱爸」「咱媽」。
我爸媽從老家寄特產給我時，也多了許觀南的那一份。
進到學校裡拍照片時,許觀南自告奮勇地給穿著學士服的我,還有我爸媽當攝影師。
滿學校打卡一圈後，再次轉回學校入口處的噴泉花壇,我媽突然拿過許觀南手裡的相機，隨機塞給了一個路過的女生,說讓她幫忙給我們一家人拍個照片。
說著,她就薅著許觀南的胳膊,將人拽到了我身邊站著，而她跟我爸,則分別站在我跟許觀南身前。
我媽是有點子眼光在身上的,她隨機抓的那個女生貌似很會拍照。
快門摁下後，應該是覺得站位太死板，那女生盯著取景器指揮。
「後面倆兒子稍微墊墊腳。」
聞言，我們皆是一愣。
我媽利索地挽住我爸的胳膊：「我老公後邊站的這個不是我兒子,他是我兒子的男朋友！」
這下輪到給我們拍照的那個女生愣住了。
但也隻是一瞬間。
隨即她臉上漾出一個燦爛的笑。
「那好，
後邊那對小情侶稍微墊墊腳，表情靈動一些。「哎……對……
「非常棒。
「簡直完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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