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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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秦雪峰在癌症晚期確診後,向我提出了離婚。


 


他含著眼淚求我,「阿寧,我的時間不多了,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不同意。


 


他又去求我爸爸,媽媽,請他們來說服我。


 


最終我答應了他的要求。


 


1


 


秦雪峰早就擬定好了離婚協議,他隻拿走三十萬現金,剩下的所有財產都歸我。


 


「籤了吧,明早去民政局。阿寧,我捱不起了。」


 


我還想爭取一下。


 


「有病治病,去醫院啊。孩子還這麼小,你就想一走了之?秦雪峰,你還有沒有點責任心?」


 


他低聲下氣地道歉,「對不起啊,阿寧。」


 


「我去過多家醫院,結果都是一樣,我的時間不多了。」


 


一夜無眠。


 


我在臥室裡輾轉反側。


 


秦雪峰給女兒講完故事,拍她入睡,然後坐在床前陪了她一夜。


 


從民政局出來,按照離婚協議,我們去派出所給女兒改名字。


 


這也是秦雪峰的主意,他似乎下定決心要把自己存在的痕跡全部抹去。


 


「秦清淺改成簡清淺,七天之後過來領通知書。」民警說。


 


秦雪峰不太想再來,他問:「需要我們兩個人都來嗎?」


 


民警掃了他一眼,「要的,孩子改了姓。到時候你們雙方都需要籤字。」


 


出了派出所,他看著我。


 


「阿寧,我想去跟爸媽告個別,可以嗎?」


 


從昨晚到現在,我一直處在仿如做夢般的遊移之中。


 


他說什麼,我便渾渾噩噩地點頭。


 


這個點兒,爸媽居然都在家。


 


秦雪峰進去跟爸媽聊了幾句,

然後媽媽開始抹淚。


 


他抱著媽媽,肩膀微微顫抖。


 


他一直瘦,如今似乎更瘦了些。


 


他比爸媽都高,像根竹竿一般支在中央。


 


秦雪峰讓他們坐在椅子上,然後他跪下來,端端正正叩了三個頭。


 


起身的時候,我看到了他臉上的淚痕。


 


他用手抹了把臉,笑著說:「爸,媽,阿寧,我走了。」


 


我抬了抬手,想抓住他,卻又無力地放下了。


 


他走進電梯,門沒關上之前,他一直對著我們笑。


 


我眼睜睜地看著電梯的數字變成 1。


 


「爸,媽,他就這麼走了?」


 


爸爸拍著我的肩膀嘆息,「最後的日子了,由著他吧。」


 


說起來輕巧,可是我做不到啊。


 


秦雪峰走了,我變得很忙。


 


公司是我們一起開的,我懷孕之後基本沒再去過。


 


現在他走了,我得接手。


 


我把女兒和帶她的保姆送到了爸媽家裡,開始不分晝夜的忙碌。


 


忙碌到恍惚可以忘掉許多事情。


 


保姆卻打電話來,「寧姐,淺淺總是哭,秦總什麼時候回來?」


 


她和女兒都以為秦雪峰出差去了。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要怎麼告訴三歲的女兒,每天給他講故事的爸爸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打開手機查看了一下秦雪峰開走的那輛車所在的位置。


 


山南省長山縣?


 


秦雪峰的老家。


 


我跟秦雪峰結婚七年,他從未回過老家。


 


他與家人的關系冷淡,很少提起他們。


 


我與他的弟弟見過兩回,隻有短短幾分鍾,

印象不深。


 


沒想到,到最後,他居然選擇了回家。


 


落葉歸根?


 


我放心了一點,關系再淡,也是至親,應該會照顧他。


 


2


 


晚上睡不著,早上一迷瞪就起晚了。


 


匆匆趕到公司,接待室裡鬧哄哄的。


 


屋子裡人不算多,兩對男女和一個小男孩,聲音卻格外大。


 


小男孩沿著橢圓桌子的外圍不停地跑,大人們笑著拍桌子叫好。


 


「站住!」我有點惱火,喊了一聲。


 


助理看到我像看到了救星,「簡總,他們是找你的。」


 


我掃視他們,不認識。


 


年輕男子大大咧咧地走過來,「嫂子,我是海峰。你不認識我啦?」


 


助理在身後小聲提醒,「簡總,他是秦總的弟弟,那是秦總的爸爸,

媽媽。」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四處找,秦雪峰呢?


 


「都怪我哥,這麼些年也不帶你回家,弄得你連爸媽都不認識。」


 


秦海峰嘴裡埋怨,抓住小男孩往我面前推。


 


「嫂子,這是我兒子小山,爸說了,往後這公司就給小山了。」


 


爸說?哪個爸說的?


 


蹲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指著我,「大兒媳婦,你也別愣著了,女人家家的管啥公司?」


 


「你和雪峰隻有個丫頭片子,雪峰這病不能好了,這公司不給小山還能給誰?」


 


「小山現在還小,就讓海峰先管著,等他長大了再交給他。這樣也算是替雪峰和秦家守住了家產……」


 


我的電話不停地震動,秦雪峰打來的。


 


剛接通,他急切地說:「阿寧,

你別急,我馬上到了。」


 


「雪峰過來了。」秦母擔心地拉了拉他爸爸的胳膊。


 


他爸爸滿不在乎地端起茶杯,「大兒媳婦,給我倒杯茶,再給你媽倒一杯。」


 


「我們兩口子命不好,遇上個不孝子,結婚這麼多年,連口媳婦茶都沒喝過。」


 


「海峰,你看到了吧?你可不能學你哥,你看看他不孝敬父母是不是遭了報應,年紀輕輕地就得癌症,還是晚期……」


 


這說的是人話嗎?


 


我氣炸了,抄起杯子衝他腦袋砸過去。


 


他閃身躲過,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怒氣衝衝地指著我罵:「你居然敢打我?」


 


秦海峰過來拉我,「嫂子,快給爸賠禮。」


 


小山撲過來踢我,「你這個壞女人,敢打我爺爺?」


 


保安SS地按住他們。


 


秦海峰不停扭動,小山手腳不停撲騰。


 


我吩咐保安把他們扔出去,秦母突然從椅子上滑倒在地。


 


「快來人啊,打人哪——」


 


她誇張地邊哭邊喊,「我兒子還沒S呢,你就敢打公婆了?」


 


「起來吧,你兒子快S了,這招沒用了。」秦雪峰站在門口冷冷地說。


 


秦母訕訕地,「兒子,我——」


 


他連正眼都懶得看她。


 


他的手指緊緊捏著衣角,極力隱藏著憤怒。


 


我撲過去握住他的手,冰冷。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羞恥得耳朵都紅了。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


 


「對不起,我馬上帶他們走。」


 


我安撫他,「雪峰,這不是你的錯,

你不用道歉。」


 


他爸爸梗著脖子,「你既然來了,正好把遺產當著大伙的面分清楚。」


 


秦雪峰冷笑,「我和簡以寧已經離婚了,這個公司現在和我沒有絲毫關系。」


 


不等他們說話,他接著說:「離婚我分了 30 萬。如果你們再在這裡鬧,我敢保證,你們一分也別想拿到。」


 


他逼視著他們,「你們想想清楚,我都快S了,還怕你們鬧嗎?」


 


3


 


他們走了以後,我把助理叫進辦公室。


 


「你認識他們?」


 


「秦總的弟弟來過幾次。」助理躊躇地看著我,「簡總,剛才他們說的是真的嗎?秦總他——」


 


我盯著桌上的文件,沒有答話。


 


助理眼圈紅了,「怎麼會,秦總那麼好的人?」


 


兩年前她的媽媽突發疾病,

當時因為疫情原因,救護車空前緊張,她的爸爸又滯留在外地。


 


秦雪峰第一時間開車送她媽媽去了醫院。


 


後來她媽媽出院後,一家三口登門致謝,秦雪峰卻恨不得躲在我背後。


 


那麼好的人?他一直都那麼好啊!


 


我無心工作,從手機上查看他車子的行程。


 


他從高鐵站出來去了酒店。


 


我打電話給他。


 


他回了短信。


 


「阿寧,明天上午十點我們在派出所碰頭。我買了明天中午的票,籤完字我直接去車站。」


 


「你放心,我剛剛把他們送上車,他們已經回去了。」


 


我很生氣,又特別委屈。


 


為什麼啊,連旁人都能為他掉幾滴眼淚。


 


事關生S,他卻一直要把我排除在外,仿佛我跟他真的毫不相關。


 


我對著微信大吼,「秦雪峰,你給我聽著,馬上給我回家!」


 


「不就是生個病嗎?看把你矯情得,你 TM 生是我的人,S是我的鬼,趕快回家,你聽到沒有?」


 


吼到最後,我脫力地跌坐在椅子裡。


 


進門不到十分鍾,秦雪峰回來了。


 


我煮了鍋番茄雞蛋面條,重重地擱在桌子上。


 


「阿姨和淺淺都在媽媽那邊,呆會兒去把她們接回來,淺淺想爸爸了。」


 


他盛了一碗,吃了兩口,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怎麼了,鹹了?」


 


我嘗了嘗,氣糊塗了,沒放鹽。


 


他委屈地看著我,「你剛剛罵我了。」


 


「我生是你的人,S是你的鬼,這沒問題。」他聲音裡好像藏有笑意,「可是,你罵我 TM 的了。


 


跟我掰扯這些,我氣得掉了眼淚。


 


這是知道秦雪峰得病以來,我第一次哭。


 


我抱住他,頭埋進他胸膛,不管不顧地流淚。


 


雪峰,我已經知道你怕什麼了。


 


現在,可以留下來了嗎?


 


秦雪峰不同意去接女兒。


 


「孩子小,過幾天就習慣了。爸媽的年紀大了,也不能老折騰。」


 


平靜下來後,我隔著衣服數他的肋骨。


 


才幾天,又瘦了,硌人。


 


晚上,我們躺在床上默默地摟著對方,睡意漸漸襲來。


 


朦朧中他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


 


他咬著牙沒有出聲,我的頭抵著他胸膛,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喉結的滾動。


 


我開了燈。


 


他的面色慘白,冷汗沁滿額頭。


 


「痛嗎?

吃藥嗎?」


 


他悶哼一聲,吃力地笑。


 


「不知道自己有病的時候,忍忍就過去了。自從知道有病,就忍不了了。」


 


他服了止痛藥,嗆得咳了一聲。


 


紙巾抹嘴時上面有一絲血跡。


 


他說得很輕松,「沒事兒的,口腔潰瘍太嚴重了。」


 


藥效起了,他淺淺地睡了。


 


我抱著膝蓋守在他身旁,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4


 


八年前的除夕夜,我把秦雪峰撿回了家。


 


除夕,闔家團圓的日子,街上最冷清。


 


年夜飯前我去橋洞底下喂流浪貓,有人先到了。


 


不時有煙花升空,照得他的臉龐發亮。


 


心動不期而至。


 


回家的時候我問:「還不走?」


 


他遲疑地搖了搖頭。


 


我瞬間明白他沒地方可去。


 


於是我把他帶回了家。


 


現在想起來,膽子真大,就這麼把一個陌生男子帶回了家。


 


我和秦雪峰很快確定了關系。


 


那時候他有一份足夠體面的工作,在體制內。


 


我們在一起之後有人善意提醒爸爸,他在單位的風評不佳。


 


秦雪峰是單位特意從清大引進的人才,屬於重點培養對象。


他能幹勤快,原本很受器重。


 


「可惜啊,」爸爸的朋友恨鐵不成鋼地感慨,「小伙子忘了本,出來了就不想管父母,父母拿他沒辦法,到單位告了他。」


 


「本來這種私事單位也不想管,可是他父母又去上級部門投訴了。」


 


「老簡哪,你要想好啊。小秦在單位基本沒什麼前途了。」


 


爸爸問我怎麼看。


 


我根本不信,「爸,雪峰不是那樣的人。」


 


秦雪峰一直以為除夕夜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其實不是。


 


第一次見他,是個雨天。


 


大雨,車站前,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隻能遮住孩子,自己的半邊身子全部露在雨中。


 


高高瘦瘦的男子撐著傘默默站在她身旁。


 


雨傘剛剛好替她遮住了露在雨中的半邊肩背。


 


非常神奇的是,如果一個人你從未留意,天天見面也不會覺得見過。


 


一旦有了印象,很快就會再見。


 


再見,是在紅綠燈路口。


 


斑馬線很寬,綠燈的時間卻很短,年輕人都得跑過去。


 


步履蹣跚的老婆婆慢慢走過,他跟在身後打著手勢。


 


對陌生人默默散發善意的男子,卻怕人發現。


 


碰到人的目光就會躲閃,

眼神裡有種無措的慌張。


 


我問過他關於父母的問題。


 


那一瞬間秦雪峰的臉變得慘白,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搓著手,吶吶無語,眼睛裡沁出了淚霧。


 


此後,我再沒有提過,他也不曾談起。


 


他飛快地融入了我的家庭,和我的爸爸媽媽相處融洽。


 


我媽媽廚藝不行,卻熱衷於刷視頻做黑暗料理。


 


秦雪峰總是很捧場,把她做的菜吃得幹幹淨淨。


 


媽媽迷上了烘焙,但她一直是理論的巨人,行動的矮子,烤出來的糕點自己都分不清是面包還是蛋糕。


 


秦雪峰陪著她看視頻,他看上一兩遍就能做得有模有樣。


 


家裡的餐桌上,不但擺滿了我爸的拿手菜,還擺上了他烤的各種甜點。


 


我媽媽很疑惑,「雪峰這樣的天之驕子,

怎麼會有人不喜歡?」


 


天之驕子?


 


媽媽斜著眼睛看我,「你天天在補習班裡混,考了個啥學校?雪峰什麼也沒有,能考入清大,不是天之驕子是什麼?」


 


那麼聰明的人,卻一直活得悽惶。


 


他睡得不太安穩,呼吸時淺時深。


 


我撫摸他睡眠中依然不肯舒展的眉頭,心裡堵得透不過氣。


 


5


 


從派出所出來,我直接把秦雪峰拉進了醫院。


 


「老實在這呆著,敢悄悄跑了我馬上去撤銷離婚申請。」


 


他既然怕往後他的爸媽來找我麻煩,非要跟我離婚不可,那我就反向拿捏。


 


醫院裡病人很多,單間和雙人病房都滿了。


 


他這種情況,醫生建議可以去康復醫院,病人少,環境好。


 


我有私心,普通病房裡人多,

病友間聊聊天,互相鼓勵,說不定能給他一些動力。


 


護工請好了,我又挨個拜託同室的病友幫我帶個眼。


 


「我去下公司,等會兒過來。」


 


秦雪峰半躺在床上,看著我微笑。


 


這個男人一把年紀了,眼神還是像小鹿般動人。


 


他伸手摟著我。


 


我順勢伏在他肩上。


 


他在我耳邊嘆息,「阿寧,對不起啊。」


 


我的眼睛發熱,「好好養病,別想那麼多。」


 


我們都是含蓄的人,從不習慣在人前表達愛意。


 


隻是在S亡面前,不妨放肆一下吧。


 


醫院雖然保不了他的命,但可以減少他的痛苦。


 


這些日子,秦雪峰的精神狀態明顯好了不少。


 


我提著剛出爐的板慄餅進了病房。


 


病房裡鬧哄哄的,

秦雪峰的病床前圍滿了人。


 


他爸爸和秦海峰坐在床上,大喇喇地佔了大半位置。


 


雪峰頭朝裡縮在床頭。


 


地上有個女人哭天搶地。


 


是他媽媽,又是這招一哭二鬧三上吊。


 


「你怎麼這麼狠心?30 萬一分都不給?還有那車,你不開了給你弟弟不行嗎?非要開回來給那女人?」


 


有人過來拉她,她越發哭得厲害。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好不容易把你供出來上大學,你娶了媳婦忘了娘,連結婚都瞞著我們。現在人都快沒了,也不想著家裡還有我和你爸,你弟弟——」


 


我氣得把手裡的包砸了過去。


 


「你們還是人嗎?他都這樣了,你們還追到醫院來?」


 


她被我砸懵了,哭鬧聲斷了。


 


秦雪峰的爸爸從床上跳下來,

指著我對旁人叫囂。


 


「你們看看,這就是我的兒媳婦。上回拿杯子砸我,這回砸她婆婆。」


 


「秦雪峰,你找這麼個潑婦——」


 


秦雪峰坐起來,盯著他爸陰沉地問:「你說誰是潑婦?」


 


「想要錢?」他扯開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道歉,不道歉一分都甭想。」


 


他爸臉漲得通紅,「我是她公公,跟她道歉?她打了你媽——」


 


說著他伸手去推秦雪峰,我一個箭步衝上去護住雪峰。他如今太孱弱了,受不住任何衝擊。


 


秦海峰把我的包包撿起來塞進他媽懷裡,「拿著,這包得值不少錢。」


 


「阿寧,報警!」


 


秦雪峰面色煞白,眼睛布滿紅絲,瘦削的肩膀像嶙峋的石頭。


 


他媽媽像燙手一樣扔掉我的包。


 


「兒子,你要報警抓我們?」


 


她仿佛不敢置信,接著嚎啕大哭。


 


「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們哪?你想清楚,你一生病她就和你離婚了,我和你爸,你弟弟跟你才是一家人哪。」


 


秦雪峰漠然地看著她,「是啊,她跟我毫無關系,天天過來照顧我。」


 


「你們是我的血緣至親,從進門開始就是錢。」


 


病友們也很氣憤。


 


「我剛報了警,在醫院這裡鬧,一點兒人性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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