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很久不玩了。」
「這樣。」
我吸了口珍珠上來,還沒回過神,聽見江霽繼續說,
「你不玩之後,我也卸載了。」
我瞪大了眼睛。
隻見江霽將貼好膜的手機遞給了我,唇角勾起,
「挺好猜的,你的遊戲名是你名字的諧音,之前聽林時堯在寢室提起你的名字,我就想,不會那麼巧吧?」
我感覺自己的臉有點發燙。
「原來,真的那麼巧。」
「昭昭。」
江霽歪了下頭,他頭上,似乎有一雙透明的狐狸耳朵在搖晃,
「遊戲外,我也可以這樣叫你嗎?」
我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聽見我應下,江霽起身,
「謝謝你的奶茶,那我們下次再見。」
整整一周,我和林時堯都沒有聯系。
回家那天,我也是自己回去的。
不過當晚,林時堯就敲響了我家的門。
媽媽熱情地端來一盤水果,讓他坐坐。
等媽媽走後,林時堯破天荒地朝我道歉,
「昭昭,這幾天我想了想,把江霽鎖進器材室,確實是我不對,周一我就去找他道歉,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我定定地看著他,沒什麼表情。
林時堯別扭地朝我這邊挪了挪,
「江霽是魅魔,也不是他自己能選擇的,是我之前糊塗,沒想明白,還吼了你。總之,魅魔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也原諒我,行嗎?」
心中油然升起的,不是釋懷,反而是失望。
我太了解林時堯了。
我知道他撒謊時會有什麼樣的小動作,知道他心裡藏著事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他在不甘心,但是裝作低頭認錯。
「知道江霽明天就要搬出去了,如果不是我的原因,他原本可以好好住下去,怪對不起他的。」
林時堯瞥了我一眼,「我知道你不相信,也別把我想得太壞。明天他搬家,我主動幫忙,可以了吧?」
林時堯從來不會低頭認錯。
這是個陷阱。
但是裡面有江霽,我主動跳下去了。
8
搬家那天,起初沒有任何異常。
林時堯倒是主動,將江霽的個人物品都扛到了車上。
江霽租的公寓就在學校附近,有電梯,很方便搬家。
等所有物品都搬進江霽的新房,我們幾個坐在沙發上休息。
江霽起身,倒了兩杯水放在我和林時堯面前,
「辛苦了,謝謝你們。」
他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搬家太累了,但休息這會兒功夫,江霽的臉色越發難看,他像是在強行隱忍著什麼。
「你不舒服嗎?」
林時堯大刺刺坐在沙發上,環視了一圈室內,
「是搬家累到了吧,正常。」
江霽搖搖頭,「沒事,吃顆藥就好了。」
他在那堆東西中翻找,翻出那個空空如也的包時,明顯愣住了。
我小步跑過去,
「你的藥呢?」
江霽和我說過,魅魔的發Q期來勢洶洶,家裡給他準備的抑制藥劑。
隻要按時吃,發Q期來臨時也不會徹底失去理智。
他保持清醒地熬過了一次又一次。
但是這一次,藥不見了。
「昭昭。」
江霽的聲音有點啞,「你先回去。」
不對勁,這樣重要的東西,江霽一定會收好,怎麼可能搬個家就消失了?
我猛地回頭,看向林時堯。
他氣定神闲地喝完了水,晃動了一下指尖的鑰匙,
「不好意思啊,包裡的東西,我還以為是垃圾呢,早就丟了。」
「你丟到哪了?」
我幾乎要抑制不住自己心頭的怒火。
林時堯一步一步退到門邊,「我想想,好像忘了。」
他砰一聲關上了門。
鑰匙在鎖眼裡轉動了幾圈,將門反鎖了。
我衝上去,拍了拍門,「林時堯,你要做什麼,快點給我開門!
」
「昭昭,對不起啊,我想了想,還是得讓你親眼看看他惡心的模樣,你才會聽我的。」
「你不知道他發病起來有多惡心,上次是我失算,不知道他有藥,這一次,他怕是裝不了乖了。」
我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林時堯,你把門打開說話。」
他的聲音卻逐漸遠去,「昭昭,你和他待會兒吧。」
「過兩個小時我會來接你的,到時候你別求著我要出來。」
再次拍門,外頭已經沒了動靜。
9
我拿起手機,想找人求救。
一偏頭卻看見了江霽。
狐狸尾巴和耳朵都冒了出來,整張臉燒得通紅。
我去廚房倒了杯冷水給他,他看見我靠近,下意識地朝後縮了縮。
「昭昭,
你別靠近我。」
這種時候倘若叫他人來,江霽魅魔的身份就會被撞破了。
可是沒有藥,江霽怎麼熬得過這一天?
「你的家人呢,他們手上還有你的藥嗎?」
江霽的思維都紊亂了起來,他閉上眼睛,有汗珠順著他顫抖著的睫毛滑落。
他的家人在另一座城市,哪怕現在趕過來,也來不及了。
上次摸摸狐狸耳朵會好一些,那這一次呢?
我的手剛伸過去,江霽像是被嚇到了,猛地後退,撞到了茶幾。
他抬起水淋淋的眼睛看我,
「昭昭,沒用的。」
「那邊有個主臥。」江霽指了下不遠處的房間,「我現在進去,你把門反鎖,保護好自己。」
「如果我失去理智,強行闖出來,你就用這個把我打暈,或者去找林時堯,
讓他早點來接你。」
江霽緩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抽走了打包袋上的那條麻繩,一圈又一圈地捆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最後用牙咬著,打了一個結。
他的瞳孔逐漸變得渙散,還是強撐著走進了主臥,露出一個安撫的笑來,
「不要害怕,把門反鎖上。」
我拿著鑰匙的手逐漸顫抖。
最後,我還是沒把江霽關起來。
我待在客廳裡,背靠著沙發,耳邊時不時會傳來江霽掙扎的喘息聲。
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格外漫長,情緒幾近崩潰。
明知道林時堯有所圖謀,我就該早做準備,不給他得逞的機會。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無能為力。
兩個小時過去,林時堯沒有回來。
我發過去的消息統統石沉大海,
打第七個電話時,他更是直接將我拉黑了。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便會閃過江霽的臉。
不知不覺,我靠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午夜十二點,吱呀一聲,主臥的門被打開。
有一道人影在沙發前停了許久。
他抱起了我,緩緩朝著客房走去。
迷迷糊糊中,我意識到了什麼,睜開了眼睛,
「江霽?」
「嗯。」
大腦還是昏沉的,我問他,
「你現在好一點了嗎?」
江霽沒說話。
我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想摸摸他的狐狸耳朵,沒摸到。
「要是還沒好,我親你一下,會好一點嗎?」
男人的呼吸沉重了幾分。
他將我放在客房的床上,
「別的魅魔不知道,
但我不是隨便誰都可以的。」
我還以為自己仍在夢中,手用力一拉,按下了江霽的腦袋。
唇堪堪擦過江霽的耳尖。
江霽似乎僵住了。
我就這樣這個姿勢,固執地要得到一個答案,
「那我呢?」
江霽沒回答,我反而較上了勁,一遍又一遍地問他。
就在我松開手,又要昏睡過去時,聽見了江霽的回答,
「你可以。」
「昭昭,你可以。」
10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外頭的拍門聲給吵醒的。
意識到自己真的在客房後,昨晚那個模糊的夢瞬間真實了起來。
我漲紅了臉,匆忙穿上拖鞋開門出去。
江霽也剛從廚房出來。
他再次熬過了發Q期,
整個人清爽了許多,那一地的行李已經被他收拾得幹幹淨淨。
江霽將一盤煎蛋放在桌面上,
「做了點早飯,嘗嘗我的手藝?」
要不是手腕上還纏著繃帶,隱隱能看見滲出的血跡,我都要懷疑昨晚都是自己的一場夢了。
刺耳的拍門聲再次響起,
「周雪昭!周雪昭?」
是林時堯的聲音。
江霽拉開椅子,示意我過去坐。
等我坐下,又將一杯溫熱的豆漿遞到了我面前。
最後,他脫下了圍裙,前去開門。
一開門,林時堯伸手惡狠狠地推了江霽一把,
「周雪昭呢?」
他後知後覺地看見了坐在餐桌上安然無恙的我。
林時堯紅著眼睛,上前幾步,
「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
昨晚打球把你忘了,今天一早就趕來找你,你為什麼不能服個軟,給我發條消息?」
他指向江霽,
「你就那麼想跟那個怪物待在一起?」
就算到這種時候,林時堯也能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所有的錯都往別人身上推。
「你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
我站起來,「不是你偷了江霽的藥,反鎖了門,把我和江霽關在一起的嗎?」
「藥呢?」
我伸手,攤在了林時堯面前,「拿出來。」
林時堯的臉青了又白,
「我隻是想讓你親眼看看,他就是個怪物,想讓你看清他的真面目,我們和他不一樣。」
「我沒想過傷害你,昭昭。」
他將那袋藥丟在了沙發上,「他沒對你做什麼吧?」
我不想回答林時堯的任何問題,
甚至不想看見他的那張臉,
「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
我皺起眉,快速瞥了他一眼,「你挺讓我惡心的。」
「像你這種自私的,永遠以自我為中心,肆意踐踏他人感受的,才是怪物。」
11
林時堯離開了。
室內重新安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江霽提醒道:
「豆漿快冷了。」
我喝了口豆漿,終於平靜了些,
「林時堯的事我很抱歉,你放心,這件事我會告訴林叔叔和林阿姨。」
「不要道歉。」
江霽拉開了我身邊的那把椅子坐下,他認真地看著我,
「錯的是他,和你沒關系,你沒必要自責。」
和林時堯爭吵的時候我不想哭,反倒在這種時候,
那股委屈勁湧了上來。
我吸了吸鼻子,看向他纏著繃帶的手腕,
「你有和家人說嗎,除了藥,還有別的方式能抑制嗎?」
「即使是魅魔,我也想克制住自己的欲望,找個真正喜歡的人。」
江霽垂眸,很輕地笑了一聲,
「找不到的話,我決定回去了?」
「你要離開?」
這一下打得我猝不及防。
但最先湧上來的,最真實的想法是:挽留。
我掰著手指,努力給他舉例,
「你在這裡有那麼多熟悉的朋友,不怕身份暴露,我會幫你隱瞞……」
說到最後,我連「學校食堂的飯那麼好吃」這種騙人的話都說了出來。
江霽安靜地聽我說完。
「你不問問我,
有沒有找到喜歡的人?」
比思緒更快反應過來的,是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我跟著他的話問:
「那你找到喜歡的人了嗎?」
「找到了。」
江霽看著我的眼睛說。
「那……」
「還要她喜歡我才行。」
12
回去後我就將兩件事告訴了林叔叔和阿姨。
當然,沒提江霽其實是魅魔。
林叔叔勃然大怒,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在學校做這種欺凌同學的事。
林時堯被勒令休學一段時間。
生活回到了正軌。
學期末,我也逐漸忙了起來。
自那天後,江霽沒再提要回去這件事,我們會互相分享日常。
我和他之間,
似乎隻隔著一層薄薄的膜,誰也沒主動戳破。
半個月後,室友的生日聚會上,我再次看見了江霽。
他穿著很簡單的白襯衫黑褲子。
本來坐在離我很遠的那一端,一輪小遊戲結束後,他不知道和旁邊的人說了什麼,換位置坐到了我身邊。
他一坐過來,我感覺自己的臉都開始發燙。
新的小遊戲規則已經聽不進去了,眼睛看著牌面,腦子裡一團亂麻。
心道旁邊這人不愧是隻狐狸,光是餘光瞥見那顆淚痣,我整個人都開始亂了陣腳。
好在遊戲的環節很快過去,壽星給大家切了蛋糕,也是我很喜歡的芒果夾心。
剛吃沒兩口,不知道是誰先突襲,抹了奶油在壽星臉上。
壽星不甘示弱,反手抹奶油襲擊了那人。
場面一陣混亂。
我動作還算敏捷,沒讓人抹臉上,就是手上沾了不少。
一回頭看見江霽坐在那裡幹幹淨淨,就起了壞心思。
猛地將手繞到他背後,在他臉上也抹了一下。
江霽手疾眼快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一時掙脫不開,眼見他沾了奶油的手指就要落在我臉上,趕緊閉上了眼睛。
江霽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他下意識摩挲了我的手腕,把手松開了。
我睜開眼睛,驚訝地轉過頭看他。
「算了。」
江霽擦了擦手指,「你今天這麼漂亮。」
我感覺自己的心漏跳了半拍。
小遊戲還在繼續,我提前和壽星說了離開,江霽跟著我一起出來了。
兩個人誰也沒出聲,朝著走著。
走到校門口,
我停下了腳步。
「要不要去看電影?」
江霽單手插兜,月光下,他的表情柔和得不像話。
「我請客。」
我跟上了他的腳步。
絕對不是想看一場免費的電影,而是在想,時間過得慢一些就好了,那我就能和江霽多待一會兒了。
這個點能選擇的影片很少,我挑了個恐怖片。
本意是生物鍾到了,有點犯困,看點刺激的讓自己精神精神。
然而……我還是高估自己了。
太刺激了。
全場我不是捂住耳朵,就是閉上眼睛。
整個人差點縮到座位下面。
不知過了多久,江霽碰了碰我捂住耳朵的手。
他蹲了下來,「很害怕?」
我虛弱地開口,
「有一點。」
「那我們一起逃吧?」
江霽拉著我的手腕,將我從那恐怖的音效中救了出來。
雖然我害怕,但看江霽還是看得津津有味。
「是不是有點掃興了?」
我低下頭,腳在地上蹭了蹭,「明明自己害怕,還選擇恐怖片。」
「沒有。」
江霽說,「我也不喜歡。」
「昭昭,不喜歡的電影沒必要強撐著看完的,聊不來的人也沒必要硬撐著社交,你可以將剩下的時間,留給你喜歡的事,你喜歡的人。」
我點了點頭。
回去路上,我看著兩人的影子,突然問,
「你現在還在考慮回去嗎?」
「不回去了。」
我停下了腳步,感覺自己的眼睛有些澀意,
「那是你喜歡的人,
也喜歡上你了嗎?」
江霽轉身,很輕地揉了揉我的腦袋,
「昭昭,我在等你的答案。」
「我不想你回去。」
那一瞬間,天地失色,我眼中隻倒映出江霽的臉。
「我也很喜歡你,你會留下來嗎?」
江霽的長睫輕顫,他伸手,將我整個人攬進了懷中,
「會。」
我也緊緊回抱住了他。
恍惚間,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狐狸尾巴,悄悄勾住了我的手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