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表面上是為主人們料理寵物後事,實際上做的是寵物亡魂的買賣。
離開塵世後,有貓放不下家裡的鼠鼠,有狗擔心受情傷的主人,還有兔子惦記大洋彼岸的兔網友。
一天,來了個大活。
一隻破碎的小貓鬼找上我。
「快去救我的同伴,那個喂貓的老頭,會虐S我們!千萬不要靠近他!」
1.
我的祖輩們,都有和動物交流的能力。
他們無一例外,都從事和動物有關的工作。
弼馬溫,獸醫,劁豬匠,寵物美容師……
八歲的時候,家裡的老狸花貓去世。
一家人做完儀式,要將他埋葬在屋旁的桐樹下。
「秒秒說別放牽引繩,
他剛剛說不喜歡這個。」
家人愕然的目光下,我指指旁邊:「我沒撒謊,他自己說的。」
知道我能看到動物魂魄後,爺爺欣慰地看著我:「家族已經有幾百年沒出過寵靈人。咱們樂澄,是天生的動物入殓師。」
就業嚴峻的年代裡,多虧這份娘胎裡帶的鐵飯碗,我現在擁有一間名叫寵物天堂的寵物殯葬館。
對外的身份,是一名寵物殯葬師,向寵物主人提供清理寵物遺體、舉行告別儀式、進行遺體火化的服務。
而實際上,我真正的客人是去世的寵物。我會對他們的靈魂進行淨化,幫忙完成遺願,讓他們沒有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
收到最多的請求,是替他們安撫悲傷難過的主人。
今天來的,是一隻西伯利亞森林貓。看起來隻有兩三歲,眼睛下面都是淚痕,身上沒什麼肉,
脆弱地躺在那裡,了無生機。
我看看在旁邊自在舔毛的魂魄,不像其他寵物一樣悲傷。
於是逗他:「小家伙!你都不難過嗎?你的主人一直在哭。」
他停下舌頭,嚴肅地看著我糾正:「我叫可可!」
「好的,可可,你不難過嗎?」
他繼續舔毛,隻在間隙敷衍地回答我。
「她沒你看到的那麼難過。你遲到的時間裡,她一滴淚也沒掉。」
早上我騎著車子往館裡趕,中途摔了一跤。
因為路上有匹橫衝直撞的小馬魂,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躲避他,摔進溝裡。
他高興地揚蹄,嘴裡還嚷嚷著:「馬路就該馬來踩!」
連句道歉都沒有,就跑了。
沒禮貌!
等我一瘸一拐地推著車,走到館裡,
早已過了約定的時間。
「可我看她很傷心。」
「裝的!」
可可徹底停止舔毛,從遺體臺上跳下來,走到女孩的旁邊。
傲嬌地看看她,有些惆悵地開口:「她是跟風養的我,當時她身邊的朋友都養寵物,她擔心跟別人沒話聊,怕被排擠,就花大價錢買了我。」
「肯花錢,多少是喜歡的吧。」
可可不以為然:「她覺得自己的貓品種好,價格貴,大家就會關注她。」
「剛開始還有三分鍾熱度,給我買貴的罐罐,買很多玩具,還有貓別墅和貓爬架,帶著我拍很多很多照片。」
「等熱乎勁一過,就不管可可了。經常忘記添糧加水,結果就因為飲食不規律,尿閉嗝屁了唄。」
可可有些憂傷,像是在懷念剛開始一人一貓的甜蜜日子。
也有些不屑,
像是看清對方,再也不想投入一點感情。
「可你都去世了,她現在做的這些總是出於本心。」
可可搖搖頭,並不認可我的話。
「這你都不懂?最近不是很流行那句——養一隻貓的時候,就埋下一顆悲傷的種子。你等著看吧,她還要拿著我的骨灰,拍好幾張楚楚可憐的照片,發朋友圈呢。」
末了又說:「我是她的一個時尚單品罷了。」
聲音裡的哀怨更深幾分。
「好吧,那你確定沒有什麼遺願需要我幫忙?」
說到這個話題,可可很興奮,高舉爪爪,大喝一聲:「我想下輩子當億萬富翁!」
「這個幫不了,我又不是動物閻王,選不了下一世的劇本。」
可可很失落:「有錢可太爽了。」
看我還在等下文,
末了補充一句:「那沒了。除了她,我生活中也沒其他人和物了。」
可可說得沒錯,他在寵物陵園下葬後,他的主人就走了。
我看到她朋友圈發了很多照片,有可可堆塑描金的骨灰罐和擺滿鮮花的墳頭。
連文案都和可可說得一模一樣。
「看吧,我就說。」
我不好意思再說什麼,訕訕地笑笑。
「其實也不怪她,她很小父母就離婚了,之後各自成家。沒一個人陪著她生活,一旦聯系他們,就被砸錢敷衍。過年都隻有本可可一隻喵陪著她。」
「她隻是,沒有餘力愛別人。」
可可是一隻寬容大度的貓。
2.
沒生意的時候,我會把一些無主亡寵帶回館裡。
超度他們,給他們的肉體一個安身之所。
「好吵啊!好吵!」
「別喊了。大黃,幫我維持下秩序。」
「說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大黃。」
「那你是黃色的嘛,又不告訴我名字。不然說說看,你到底叫什麼?」
我每次這樣說,大黃就會扭扭捏捏,羞著狗臉走開。
大黃是三年前來到館裡的一隻土狗亡魂,超度後也不走,賴在這裡。
他常幫忙勸導去世的動物們,安撫他們離去。
今天沒生意,我從一個從事路政服務的朋友那裡,帶回很多車禍意外去世的小動物。
三隻小貓,一條狗,兩隻青蛙,還有一條蛇。
那條蛇不知怎麼的,鐵了心要吃那兩隻青蛙。
「兄弟,亡魂不吃東西也沒事。」
黑錦蛇吐了吐信子:「我是英勇的狩獵者,
這是我的本能。」
我看著它被壓成一張皮的本體,覺得他嘴裡的英勇有些滑稽。
蛇很快沒工夫抓青蛙了。
他被三隻小貓盯上,左一爪子,右一爪子,往他身上招呼,樂此不疲。
氣得他嘶嘶聲大響,還用眼睛瞥我,示意我應該管管。
「狩獵者本能,你懂的。」
我聳聳肩,任由他們胡鬧。
今天這幾位都是野生動物,所以沒有什麼遺願。
一個個超度後,打完招呼,就走了。
據說離世的動物,也有接引人。
不過這個接引人到底是人是獸,還是個修成人形的「獸仙」,不得而知。
「大黃,那個接引人,沒來找過你嗎?」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提起這位接引人,大黃總是諱莫如深。
「非強制?你都在我這賴多久了,是不是名單把你漏了。」
「你該下班了!」
大黃岔開話題,我看看時間,確實到點了。
我住的小區也在郊區,騎車需要大概二十分鍾。
每次在小區門口,我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設。
因為單元樓一樓的住戶,有一隻比熊。
他是我最希望在殯儀館見到的狗,因為他天生壞種!
3.
比熊胡圖,永遠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樣子。
每次路過一樓,都可以聽到他在破口大罵,罵路過的所有人。
叫的時候,屁眼一張一合。
別人最多隻覺得有點吵,因為他們聽起來是「汪汪汪……」
可我不一樣,
我聽得懂!
「呦,又是六樓那個擺弄屍體的窩囊廢!」
「今天還是一股子屍臭,太惡心了!滾粗!」
「天天給他們收屍,他們是你爹還是你媽?腦子有問題!」
諸如此類,不堪入耳。
我又沒辦法跟他大吵大鬧,跟狗吵架,一個不小心再被當成精神病,送進精神病院。
今天我同樣懷著忐忑的心情,往我們那棟樓走。
遠遠看到門口停了一輛皮卡車,後面放著一個鐵籠子,幾個人七手八腳把狗往籠子裡塞。
旁邊有個阿姨,低聲抽泣著,邊哭邊道歉。
「對不起,胡圖,你就去學校待一段時間,等你不再亂咬人,就可以回來了。」
她伸出纏著繃帶的手,在胡圖的頭上摩挲。
那隻叫胡圖的比熊,可一點不領情,
嘴裡一直罵罵咧咧。
「小小的老子,是皇上!」
「我咬幾個人怎麼了!弱肉強食!」
「弱小就要挨打!」
「臭女人!敢把我送去勞教?!回來還咬你!」
「等我回來,把你們豆沙啦!豆沙啦!!!」
看到這,我大概已經明白。
因為胡圖這家伙吠聲擾民,且經常攻擊人類,連自己的主人都咬。
這位善良的阿姨,打算把它送進狗狗教育基地,寄希望於訓狗師可以讓他脫胎換骨。
我對於他是否會做出改變,持不樂觀的態度。
根據小區裡的小動物們說,他不是被主人慣壞的。
胡圖這家伙,出生不久就咬壞狗媽媽的一隻奶頭,現場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當時其他小狗都嚇壞了,
隻有胡圖咂吧嘴說:「血比奶好吃。」
活脫脫一個反社會狗格!
我平時對他是能避則避,今天可不一樣,我悄悄靠近籠子。
察覺到我的靠近,他機警起來。滿臉蔑視地看著我:「窩囊廢,你過來幹嘛,小心我幹你!」
我呵呵兩聲,夾起嗓子:「以為你多厲害,到了學校一定打不過其他學生,不信你試試。」
胡圖昂頭向天,拿出睥睨天下的派頭。
「到了那裡,我讓他們都知道,什麼叫勝者為王,優勝劣汰。」
看到他狂妄的態度,我很滿意,哼著小歌回家!
祝你好運咯~
4.
周二來了一個臨時客戶,沒有預約,是突然去世的貓咪。
這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獅子貓,因為高空墜落去世。
潔白的毛發上此刻遍布鮮血,連她的靈魂隨著肉體到館裡後,都還沒有修復,處於沉睡中。
肉體傷害太大,靈魂也需要時間才能成型。
主人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女孩子,聽她講是上班時得知貓咪出事,匆忙請假趕來處理後事。
「殯儀館提供的用品,希望你可以給她最好的。」
「我男朋友在家,可是沒想到他會自己打開紗窗。15 樓,她一定很疼。」
女孩斷斷續續講述她和貓咪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能看出她已經盡力克制,可淚水還是流個不停。
我本想最後幫助這隻叫莫妮卡的貓,和自己的主人告別。
但是非常遺憾,整個入殓過程,她的靈魂都沒有復原。
入殓儀式結束後幾天,莫妮卡的魂魄才出現。
「莫妮卡怎麼在這裡,
他把莫妮卡扔了嗎?」
「這是寵物殯儀館,你的身體在後院的陵園裡。她沒有拋棄你,她會回來看你的。」
「不對,莫妮卡說的是他,那個男人!」
說到這裡,莫妮卡語氣急躁起來。
我有些疑惑:「男人?」
「是啊,媽的男朋友。你又是誰啊?」
「我是這裡的寵物入殓師,為你們服務。」
「你媽的男朋友和她一起把你送來的。」我以為她是生前曾被男主人照顧,所以想念他。
「你能看見莫妮卡?還能聽見莫妮卡說話?」
「是的,我能看見你,能聽見你說話。」
「那你快去!快去告訴媽,離那個男人遠一些!」
莫妮卡講話的時候很激動,剛現行的魂魄都變得有些疲弱。
「是他把莫妮卡從樓上扔下來的。
」
「什麼?!!!」
旁邊八卦的大黃一躍而起,滿臉驚恐和氣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