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每天種田翻地、編筐編籃大汗淋漓幹活的人又不是你,憑什麼你動動嘴皮子跑一跑就能掙幾十萬?你嘴上鑲金子了啊?」
「我們的東西能賣上好價錢,說明是我們的東西好、質量好!跟你有什麼關系?」
「小聰啊,依我看啊,你就收個一兩千塊的辛苦費,意思一下吧。」
我苦笑一聲,拿著合同瀟灑離去。
全鎮做這個的又不止你們,我又何必在一棵樹上吊S?
1
煎熬中等了許久,我終於收到了史密斯老板從海外發來的合同。
合同內容很簡單,就是一百萬美金的手工藝制作品如期交付。
看著合同上蓋著的大紅章,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既為我們本村的村民高興,也為自己高興。
因為這一波買賣,村民們少說能賺個五六百萬。
而我少說也有二十萬辛苦費。
這個買賣能做,我也很願意做。
2
我們村是萬千傳統農村裡最普通的一個。
算不上多窮酸,也算不上多富有。
村子裡因地制宜隻能種些簡單的農作物,走種植業,人們並不窮,但絕對談不上有錢。
由於我和我爸從小就在村裡長大,所以對村裡還有一點點的感情。
我也總想著,一個人富不是富,有沒有能讓村民們一起致富的機會。
半年前,一次出國旅遊的機會,讓我發現了商機。
那就是手工藝品。
我發現國外無論是店裡還是擺攤售賣的那些所謂精美手工藝品,
大多都隻是在顏色上做碰撞。
但將色彩和繪畫拋開,剩下的底子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甚至連十幾歲的孩子都能創造出來的普通泥塑、拉絲掐花裝飾品都不如。
如果這樣的東西在國外都能賣出「天價」,那我們村做的這些東西又能差到哪兒去呢?
想到這裡,我急忙聯系了我爸,要他給我發些村裡人編的各種各樣的自用竹筐,捏好燒好的瓶瓶罐罐。
很快,我拿著這些圖片,就敲開了外國經銷商史密斯的門。
經過我的一系列努力,史密斯老板終於同意跟我合作,但隻能投資一部分試試水。
盡管說是「試水」,可人家還是給我撥了一百多萬美元做成本。
換成人民幣,那就是一千萬。
一千萬,別說村裡人了,就連我都沒見過實打實的這麼多錢。
籤過合同後,我立刻啟程回村。
村長和村民們聽聞此事,一個個別提多高興了。
走的時候,村長帶著一幫子村幹部更是在村口送我,直誇我有出息。
3
我深吸一口氣,仔細的看了一眼合同,大部分需求都是我們共同商議的,也沒有其他霸王條款。
隻是這合同裡按照人家那邊的要求,明確寫出了居間費這一點。
居間費通俗來說,就是給我這個中介人的錢。
否則我事成前來回跑動交涉,自掏腰包請人辦事,總不能真讓我自己墊錢吧?
算來算去,其中大部分也早已在正常交易裡花的差不多了。
所以這 2% 我收的心安理得,刨除成本,自己能揣進兜裡的錢少之又少。
商人都是無利不起早的,可我純純為愛發電。
不圖自己掙錢,隻想讓大家掙多點。
村裡人應該可以理解的吧?
畢竟比起他們能掙到的錢,我這錢簡直小到不能再小了。
我掃了一眼,見沒什麼問題就痛快敲定。
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我第二天一早就直接揣著合同回了村裡。
這次合同一籤,事情就辦完了。
到時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家家戶戶都能賺的流油。
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從哪找?
4
推門而入的時候,村長和其他幾個叔叔大爺的就已經等著了。
我把合同往下一放,幾顆腦袋就湊在一起逐條核對了起來。
隻是去外面抽了根煙回來的功夫,我就發現他們臉色明顯低沉了下來。
按理來說合同沒問題啊,
難道有什麼隱藏條款?
我微微皺眉:「怎麼了,難道合同有問題?」
村長略一沉吟:「合同倒是沒問題。」
「就是你能不能給我們說說,這個居間費是什麼東西?我們也籤過合同,怎麼其他合同裡就沒有,這兒就有?」
「況且這個比重也太大了吧?2% 的意思是,難道我們掙一千萬,就得從中交出來 20 萬當這個居間費嗎?這錢是給誰的?」
「你要是說不清楚,我們可不能賭上全村的利益,跟你籤這個合同啊。」
我舒了眉頭:「原來是這樣。」
「村長,你們大概不知道,這個居間費說白了就是給中間人的介紹費,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的。至於之前沒寫過,這次卻寫了,那是因為國外公司跟更注重這個問題,人家要把一切可控不可控因素都寫在合同裡,算是保障三方的權益吧。
」
「咱們這趟交易裡的中間人就是我,我給大家介紹這筆業務的時候也是跑前跑後,上傳下達,鞠躬盡瘁,這邊聯系了國外公司,那邊還得聯系物流運輸,這麼多東西光運輸費也得出不少。我就這麼說,去村裡小賣部打個電話人家都得收你 2 塊錢,我收錢也是這麼個道理。」
「至於你說的這個比重,我看了下國家的法律,範圍內允許的居間費是 5%,但結合了下現實情況,我已經降到 2% 了,除了打點的錢,我裡外裡掙不下多少的。」
「你們放心,我們都是一個村子的,我肯定不會賺大家的錢……」
話音未落,村長一拍桌子打斷了我。
「不會賺大家的錢?」
「我就問問你,你這錢是不是從答應我們的一千萬裡刨出來的?也就是說,你拿了這二十萬,
那到鄉親們手裡的錢是不是就剩下 980 萬了?」
「換句話說,本來我們能掙 500 萬全村分,現在是不是就能分 480 萬了?」
「你要這麼多,昧良心不?幸好現在還沒籤合同,我就這麼說,這什麼居間費我們的不認!這合同我們不籤了!別說你了,就連你爸跟我們做生意的時候都不敢玩這種心眼子!」
我看著他氣到發紅的臉頰和脖子上的青筋。
愣住了。
怎麼有點和預想的不一樣?
4
接著,其他人聲討我的聲音也傳進了我耳朵:
「其實衛聰就是想吃回扣唄?肚子也太大了吧!那可是二十萬,說吃就吃了?」
「你可說對了!要不村長能這麼生氣嗎?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種地受苦的是我們,人家隻需要在辦公室聊聊天上上網,
20 萬到手!」
「暴利,暴利啊!那我還做什麼泥塑?我直接去辦公室聊天好了!」
「衛聰這小子給我們介紹生意,情意領了,心腸倒是不壞,就是也有點太黑了吧!」
「知道他想掙錢,沒想到他這麼想掙錢啊!」
聽到這些話,村長胸脯更挺了。
仿佛他拒絕籤合同,拒絕跟我合作做生意是件「為民除害」的好事兒。
見我神色不明,他放軟了語氣:
「小聰,你收錢我們可以理解,但是也請你考慮考慮,你收的是不是太多了?二十萬的空就算分到我們每個人頭上,也還能再拆開分!」
「這樣,你意思意思,叔給你支條路,要麼你這個錢先不收,當村子欠你的,等下次介紹好了生意,我們再給你,要麼你就象徵性收個八百一千的,怎麼樣?」
「再說,
退一萬步講,就算你不跟我們做生意,你爸將來不是還要跟我們做嗎?大家都是一個村子出去的,有些事兒別鬧得太難看了!否則你們後果自負!」
聽到這話,我瞬間氣笑了。
他們的意思是,我要是非要拿這個居間費,就不跟我爸做生意了?
這是畫大餅不成,開始用我爸的事業威脅起我了?
值得一提的是,我爸和村民們在一些事務上也有合作,隻是合作其實並不賺錢。
見狀,我也絲毫不慣著他們:
「既然這樣,那我就再考慮考慮這次合作。」
「其實說白了,我真不指望掙這個錢,但你也說了,大家都是一個村子的,你們掙錢了也不能讓我太虧吧?」
「前期我在國外考察溝通了一個月的衣食住行就不說了,打定主意合作後,我自掏腰包請人家吃飯喝酒送禮,
人家才肯給我個機會談談村裡的東西!上下遊物流運輸,找的都是性價比最高的人,我是怎麼找出來的?一頓頓飯吃出來的!」
「雖說我們是原生態的手藝,可也不是壟斷,會做這個的人有很多,人家憑什麼跟我們合作,憑什麼高價收購我們的產品?還不是我的臉面和付出換來的回報?」
「史密斯老板說了,看重的不光是我們的產品,更是我的人品,我用人品給大家擔保,給大家攬下了一千萬的生意。外國人最注重利益,人家這是投資,不是有錢沒處使,讓我給你們倒貼錢的!」
「說個不好聽的,要不是我,你們有接觸國外老板的機會嗎?人家為什麼要翻山越嶺幾萬公裡的收這麼個小村子的訂單?跟有規模的大公司合作不香嗎?」
……
村長梗著脖子跟我喊:
「衛聰!
給你臉了是嗎?別這麼大呼小叫的跟我說話!就算你爹來了都得敬我三分,你是個什麼東西?」
「你說你花了錢求了人才聯系了國外的生意,我問問你,這生意是我們誰讓你做的?還不是你願意?我還納悶呢,你為什麼想起給村子招攬生意了,原來是打著吃回扣的主意啊!」
「你別把自己說的那麼冠冕堂皇,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自己心裡清楚!要是真的為村子付出對村子好,就應該一分錢都不賺!這介紹費那付出的,跟我們有什麼關系?」
眼看著他一臉正義的樣子,我也失了耐心。
這次,我是真寒心了,也知道什麼叫窮生奸計了。
我以為介紹生意是對人家好,是帶著全村一起發家致富,沒想到在他們的眼裡,卻是我給自己佔了大便宜!
他們幾百萬的利潤給我幾萬的居間費都舍不得,
還想讓我自己墊付。
這……哪來的道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不想再掰扯什麼了。
這個虧我自己認,反正全中國會做這個的那麼多,哪兒找不到這種手藝人?
我抄起桌上的合同拔腿就走。
剛拉開門,就被一幹男女老少的其他村民堵在了村委會門口。
裡面不乏上次見面對我畢恭畢敬,還幾次三番邀請我去家裡吃飯的大哥大姐,也不乏捏好泥塑給我看的十幾歲小孩,更不缺在老鄉群裡三天兩頭發照片曬自己工作量的大媽們。
可現在,不論是誰,都用一種敵視的眼光看著我。
人群裡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就是他!我都聽到了!衛聰昧著良心賺黑心錢,居然動動嘴就想掙我們二十萬!這不是欺負人嘛!
」
5
下一秒,人群炸開了。
為首的幾個女人嚷嚷著不公平,S活要我給他們個說法。
我笑了:
「大哥大姐,你們冷靜一下。」
「這個居間費的問題我已經跟村長說清楚了,既然他不承認,我們也不能繼續合作。合作都取消了,這份合同肯定作廢了,對這個結果我也表示很遺憾。」
「我舉個例子,你在市場上賣東西沒鋪面,借了別人家的鋪面賣貨,掙錢後是不是得給好心借你鋪面的人一點報酬?對吧,這個道理都能理解吧?」
「既然大家不願意給,那我們就無法合作,我無法把自己跑出來的鋪面和渠道借給你們,對不起。」
之前把我誇得天花亂墜的人們,現在個個怒氣衝衝的看著我。
站在前面的李大姐翻了個白眼:
「那怎麼了?
這是你跟村長的問題,你跟那個外國人的問題,跟我們這些打工的有什麼關系?我們不管那麼多,我們就知道我們已經編好了那麼多筐子,你說不收就不收,讓我們怎麼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