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直到裹上溫暖的毯子。
我才真切地意識到。
得救了。
不會再有國師這個人了。
有三十萬人……不用S了。
我艱難地抬起頭,旁邊的車夫已經看不出人樣。
他手裡緊緊護著的東西露出一角。
我艱難地抽出來。
是一枚香囊。
屬於芳歌的回憶湧來。
這位車夫本在一個七品小官家駕車,終日被紈绔的少爺抽打取樂。
是葉靈犀甩出去一枚香囊買下了他,改變了他的命運。
後來這個官員被抄家,財物被官家競拍。
車夫拿出大半積蓄,隻為了贖回這枚香囊。
他說:「是小姐給了我這條命。」
風雪如期落了下來,
悄無聲息。
葉靈犀,她從此再也不用偽裝成神女。
可早已有人心裡,奉她為真正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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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以後,我們三個就被一起關在了內院裡。
老丞相禁了我們三個月的足,罰光了我和零香的月錢。
如此輕罰,一來是我們救了小姐,功過相抵。
二來……我發了數日的高燒。
大家都知道我差點經歷什麼,對我都照顧有加。
而葉靈犀卻仿佛病得比我還重。
回府後,她再也沒說過話。
我們都知道為什麼。
那一天,小將軍始終沒有出現。
事後,也再沒捎過任何書信。
撇清得一幹二淨。
這樣很好,我想。
同前世一樣,她的天上月,有了裂痕。
那麼我當下最重要的任務……
是確保小將軍——
活著。
前世小將軍也是這樣,不見面,不解釋。
……而後被遠調,驟然離世。
成了葉靈犀心裡永遠的殘月,一生的執念。
這一次,我要讓他活著。
活著在葉靈犀的眼裡,心裡,碎成一地。
這樣她的心,才能徹底得救。
不過這個層次的事隻靠我自己辦不了。
我隻能求助丞相,讓他盡可能阻止小將軍的遠調。
以丞相對家中獨女的愛,我想應該不難。
但。
我被難在了第一步。
傳話的小廝第五次回話:「老爺說了,無論如何都不會放你們出來的,求情也沒用。」
不管我怎麼解釋,丞相都不相信我是有要事相談。
隻覺得是小姐又變著法子撒嬌了。
我急得團團轉。
就在此時,京中突然謠言紛紛。
內容是……
葉靈犀被山賊凌辱。
我幾乎打翻了藥碗。
能傳進內院,就說明已無人不知。
明明這件事沒有發生。
我腦中冒出一個極為驚駭的想法。
如果真如胞姐所說,山賊和謠言,是配套安排好的話……
一個女子的悲歡離合,一生的悲劇。
和一個朝代的衰落。
難道每一步,
真的都是被人算計好的嗎?
丞相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喚人來找我了。
一踏進書房,他就開門見山:「那日可有什麼蹊蹺之處?」
而我更打直球,撲通跪下:
「奴婢懷疑……小將軍與某位貴不可言的人一同做局,試圖重創準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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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下人瞬間跪了一地。
丞相抬手就把茶杯扔在了我身上:「你在說什麼大逆不道之言?
「莫不是燒壞了腦子,不知道妄議貴人是什麼罪名?」
我把頭抵在地上,沒有回答。
良久,老丞相才順了氣,屏退了所有人。
「方才你說有人做局,可是發現了什麼?」
我保持著磕頭的姿勢:
「那日回程時,
奴婢覺得頭昏腦熱,便掀開簾子透透風,卻發現路邊的百姓已經神色不善,開始指指點點。」
事情當然是假的,但不重要,我繼續編:
「想必彼時就已有人安排好,隻等小姐被辱就放出謠言,讓整個相府毫無喘息之地!」
過了很久,頭頂丞相的聲音似乎又蒼老了些。
「起來說話吧。」
我站起身,看著老丞相沉思的面容。
葉靈犀是他的獨女。
我不知道前世,這件事對他會是何等的打擊。
我趁熱打鐵:「奴婢想懇請老爺一件事。」
「但說。」
我抬起頭,語氣懇切:
「奴婢昨日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小將軍被遠調之後,驟然離世,S得很蹊蹺。
」
丞相手裡的茶盞一頓,茶水溢了出來。
上次營救,我就是以夢為由,換得了生機。
「小姐與將軍本就有情,他們沒能見面,也沒能解釋清這件事,所以……小將軍的S,會成為小姐一生的執念。
「她會鬱鬱寡歡,難得善終。」
見丞相沒有呵斥,我再次下跪,額頭磕出了血:
「懇請老爺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務必不能讓小將軍S了!」
老丞相何等高明之人。
他並不信任我,卻很快想明白了什麼。
「原來如此……
「謠言之事並不棘手,本官會處理。」
他拍拍手,吩咐下人送來幾張房契:
「此次你功不可沒,好好養病吧。
「皇上遠調武將之時,本官會規勸的。
「但你們一定要勸好靈犀,讓她從此斷了念想,認清自己準太子妃的身份!」
我點頭稱是。
我踏出門的時候,他又叫住我:
「你以後不必偷讀靈犀的書了。
「準你做她的伴讀,順便看著她。
「記住,謹言慎行。」
我頓時狂喜起來。
其實我讀書挺厲害的,畢竟也是官門嫡女。
但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進一步……接觸和了解如今京中貴人的機會。
養了半個月,丞相就解除了我們的禁足。
小將軍的命運軌跡也隨之改變。
這一次,他沒有S,也沒有裝S。
留在京中之後,
他才開始用各種方式傳信求見。
和前陣子的安靜如雞判若兩人。
丞相倒是意識到這最後一面宜疏不宜堵,沒有再攔,隻加強了暗衛。
然而,這次葉靈犀沒有選擇見他。
這不是壞事。
自己決定不見,和再也不能相見,是有天壤之別的。
也許冷靜了這些天,這位年少白月光的分量,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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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作為伴讀,開始定期陪著葉靈犀入宮讀書。
貴族少女讀書的地方設在致遠殿,由太子太傅親自教學。
這種地方,自然是少不了鬥爭。
貴女們不是暗自攀比衣料首飾,就是抱團欺負小官家的女兒。
從前葉靈犀是眾星捧月的存在,畢竟丞相隻在一人之下而已。
而今不過是出現了一些謠言,
竟也遭到了孤立。
甚至有膽大的,敢直接在葉靈犀身後竊竊私語。
都慣會見風使舵。
對此,我不置可否,甚至有些想笑。
葉靈犀可是能在絕境裡想出神女之說,登臨女子權力巔峰的人。
這點小場面若是招架不住,就不值得我來救了。
一開始,葉靈犀根本沒搭理她們。
照常讀書,照常打扮,照常和太傅爭論四書五經的內容。
我也慢慢摸清了官家的勢力脈絡。
不承想,竟真有不長眼的人被當槍使了。
一名侍郎家的女兒徑直指著葉靈犀的鼻子:
「你這種名節有毀的蕩婦,怎麼有臉弄髒了女學的地?」
殿內頓時陷入寂靜。
我作為狗腿子,張嘴就準備罵人。
被制止了。
葉靈犀輕描淡寫地笑了笑,抬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眼睛不用的話,本小姐幫你摳了喂狗如何?」
有其他人想上來幫忙,被她順手賞了兩個耳光。
「說這樣的話,是你爹授意的嗎?
「所以,是刑部侍郎不滿丞相很久了,對嗎?
「又或者……你是想毀掉我的鳳命,再取而代之?」
她輕飄飄兩句話,就是天大的帽子扣了下來。
一不留神,是要丟官抄家的。
很快,那些官階低的都繞著她走了。
我第一次感受到葉靈犀的鮮活。
原來她曾是這樣的少女。
不會被任何的外在所幹擾。
如果不是被自己的執念所困,她應當,能活得恣意瀟灑很多。
一個下馬威之後,再無人敢冒犯她。
丞相也終於壓下了謠言之事。
重罰了幾個源頭之人,狠狠敲打了背後的勢力。
日子過得越發順風順水,甚至有不少官家小姐開始討好我。
這就是做狗腿子的感覺嗎。
還不錯嘞。
日子整體變得舒適了起來。
除了一個小團體,始終似有若無地給我們使絆子。
這當中有個人,不是別人。
正是小將軍的親妹妹,秦熙寧。
我原本以為,她是不忿於葉靈犀近來對自己哥哥的態度,才借機泄憤。
直到那天在假山後,我看到秦熙寧向另一個女子行禮,言行諂媚。
這個女子,是兵部尚書之女。
——後來的,
大皇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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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場景,讓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我把裙擺扎在腿上,悄無聲息地跑了。
準皇子妃與武將家人私聯……
我偷看的事如果被發現,今天就得重啟輪回。
等跑出去,心跳已經幾乎無法負荷。
與此同時,卻有什麼我未曾想通的事,慢慢聯結起來。
小將軍在山賊出現那天,缺席了最重要的最後一面。
隨後他被皇帝突然遠調。
武將世家的貴公子,武藝高強,路上卻離奇暴斃。
如果說,這一切是同一個緣由……
我的手汗涔涔的,幾乎要握不住帕子!
……真的是大皇子。
秦家,早就站隊了大皇子勢力,幫助對抗太子,爭奪帝位!
而葉靈犀,是鳳命,是注定的太子妃。
隻怕這位後來暴斃的小將軍,隻是一枚用於重創太子妃身心的棋子!
……皇子勾結武將,做局毀掉準太子妃。
我緊緊捂住嘴。
後來多年裡,屍骨成山,朝堂動蕩,百姓枉S。
原來一切的一切,早有預兆!
我突然無比慶幸。
慶幸自己是通過提醒丞相,阻止了遠調。
如果是我不自量力地擅自出手……
後果,不堪設想。
我花了一夜的時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樣的大事,我無法直接揭發。
秦家表面上一直是保皇派,
不參與任何紛爭。
玩弄人心,果然是最高明的權術。
我需要證據。
上次事情已然發生,丞相才不得不出手。
但沒有證據,無論這次他會不會信我的話,都會懷疑我另有目的。
我在致遠殿觀察了好幾天,終於等來了機會。
這日葉靈犀與太傅討論一處文章時,秦熙寧不冷不熱地陰陽了幾句。
學術內容上,葉靈犀從不讓著誰,很快就演變成了爭吵。
這樣的事幾天就會發生一次。
但這回,我拱火了。
我抱著雙臂,十分狗腿子地上下打量著秦熙寧:
「屢次三番咄咄逼人,難怪嫁不出去!」
好嘛,武將世家的姑娘就是性格火暴。
她直接抡圓了拳頭要打我。
以我當下的身份,
當然不能對打。
我一把將她撲倒在地:「不準動我家小姐!」
場面頓時一片狼藉。
秦熙寧對我又踢又打,我暗戳戳地薅她頭發。
最後,以太傅生氣地把所有人都轟走結束。
你問我這件事和大皇子有什麼關系嗎?
完全沒有。
但……
丞相當著葉靈犀的面責問我今日為何如此不知分寸時。
我攤開手掌。
上面,靜靜地躺著半枚珠花。
我把它恭恭敬敬地遞給丞相:「這是奴婢從秦小姐頭上不慎取下的。
「不知老爺……可認得這種材質?」
老丞相細細摩挲著珠花:「女兒家的東西也來問我?
「外層就是普通的白玉,
內層有些透粉,應當是……」
下一刻,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葉靈犀把住茶幾,幾乎要站不起來:
「是……芙蓉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