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正樂得清靜,大人物進來了:「夫人?!」
他吃驚地看著我,不敢上主位,一邊端著碗坐在我旁邊的小凳上,一邊打電話匯報。
「慕總,夫人在相親。對方給她介紹的是個四年離了三次婚的渣男。」
「關鍵是……夫人還不能上桌吃飯!」
我那護犢子的男友聽後立馬炸了:「在哪兒?!我馬上到!」
1
大年初一,外婆一家齊聚一堂。
我和我媽將飯菜端上桌後,舅媽招呼道:「大家稍稍等一等啊。周總馬上就到了。」
仿佛忙活了大半天準備飯菜的是她一樣。
我媽自從和我爸離婚,住回外婆家之後,她就對我媽和我百般看不順眼。
今天這頓飯還是我媽和我一起張羅的。
外公外婆、舅舅舅媽、表哥表妹都落了座之後,才發現位置隻剩下三個了。
舅媽看向我:「笑笑,等下你去茶幾上吃。」
論年紀,我比表妹大。
論功勞,今天我準備的飯菜,也不該是我不上桌。
之所以讓我去,是因為我和我媽寄人籬下,沒人撐腰。
我還沒應聲,她連忙又連珠炮補了一句:「這裡就數你最沒出息,在公司做個小職員,又不會說場面話。」
大過年的,不貶低我就少了個節目似的。
「我……」我剛想開口懟,我媽連忙拉了拉我衣角,朝我使了個不要使性子的眼色。
算了算了,照顧我媽面子。
親戚之間有摩擦,
用盡全力往下壓,降降降!降血壓!
我看了一眼矮茶幾,它離沙發有點兒遠,要在那邊吃飯得坐矮矮的小凳子。
好在,茶幾正對著電視。
「行,我有密集恐懼症,不能靠近心眼多的人。」我說。
我原以為坐那邊電視機一響就不用聽他們攀比,更不用聽他們擠兌了。
可我算盤打錯了。
我才剛坐下呢,隻聽得舅媽聲音高亢地笑著:「小吳、小李,你們來了!」
「快,小黎,過來,先和小李聊聊天。」
正在炫砂糖橘的我被 cue 到了:「笑笑,你這丫頭,怎麼就隻記得吃呢?舅媽給你介紹了個對象!」
「對呀,吳哥可好幾次向我問了你的號碼呢。」表妹蘇黎幫腔。
「吳哥可喜歡你好久了!」
吳一帆是我們小鎮上有名的花花公子。
四年裡結了三次婚,也離了三次。三個孩子,全判給孩子的媽了。
聽說到現在一直沒斷過女朋友。
蘇黎這個心機女,言外之意是在提醒大家我和吳一帆是一類人。
我媽一看她們介紹的是吳一帆,臉色都變了。
2
舅媽見我臉色不對,斜我一眼,轉頭打著哈哈:「小吳,讓你笑話了。這丫頭從小沒規沒矩的。這不,沒爸爸沒人教,這大過年的自己還先吃上了。」
「誰沒爸爸?你才沒爸爸!」
我終於忍不下這口氣,開懟了。
「舅媽,你看魚都擺桌上了,趕緊吃幾口!我看你挑刺是個高手!」
我吃個砂糖橘怎麼了?
「我客客氣氣對你,是希望你能用同樣的方式和我相處,不是讓你表演什麼是得寸進尺。
」
「顏笑笑!你這沒教養的……」
她還沒罵完,外公拐杖狠狠一跺,清了清嗓子:
「我媽說得也沒錯啊,客人來了都不打聲招呼,表姐最基本的禮貌總要有的吧?」表妹蘇黎白了我一眼,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蘇黎,你新公司賣水管的嗎?」我一本正經地問。
「啊?」她沒反應過來,張著嘴看起來和小時候一樣傻。
「管那麼多!」
她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在罵她,臉色一陣紅一陣黑,好不精彩。
介紹全鎮有名的大渣男給我,害我,我還要感恩戴德?
笑S。
吳一帆見我牙尖嘴利,笑嘻嘻地湊過來:「笑笑,沒想到幾年不見,出落成大姑娘了,現在這麼漂亮了?」
「你額上的疤怎麼現在弄得這麼好看了?
」
說起這個疤,還有蘇黎的功勞。
那時候我們才十來歲,我和慕爍在山坡上玩,她在我背後推了一把,我滾落山坡時額頭被樹枝給拉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慕爍為了將我拉起來,自己也滾進了深坑裡。
一直到半夜,家人才將我倆找到。
後來傷口好了,疤卻一直沒消除。
年前我去紋了一枝梅花,恰到好處地蓋住了原來的疤痕。
「今晚上和哥出去看個電影?聽說《交換人生》不錯。」
「不去。」
我看著他搬了小凳子往我身邊擠,連忙往一旁撤。
「吳一帆,你可真厲害。」
他以為我在誇他,樂顛顛地:「今晚哥請客,帶你出去玩。」
我不動聲色將椅子又往後撤了老遠,笑眯眯地說:「年紀輕輕就知道用臉嚇唬人。
」
吳一帆臉色立時就拉下來了,我蓄勢待發,準備開跑……
3
吳一帆的拳頭已經硬了,青筋暴起。
「大人物」卻走了進來!
「哎呀呀,周總新年好,周總您來上座!」
全家人都齊齊站了起來,就連我外公外婆也配合著。
吳一帆顯然也是認識周總的,連忙也湊上前去打招呼。
隻有我,因為解除了被揍危機,還坐在小板凳上繼續炫砂糖橘。
給蘇黎介紹工作的,關我什麼事?
蘇黎從小到大害了我那麼多次,我沒攪局已經是最大的修養了。
終於可以開飯了,在他們熱烈吹捧蘇黎的時候,我默默起身去廚房裝了一碗飯,夾了點沒上桌的菜,坐回矮茶幾前打開電視開始屏蔽一切,
炫飯!
隻聽得一道驚訝的聲音傳來:「夫人?!」
嘈雜的人聲頓時安靜了,電視機裡海綿寶寶叫章魚哥的聲音賤賤的,異常清晰。
我詫異地轉過頭來,卻見周總端著碗正向我走來。
「夫人,您怎麼不上桌?」
「周總,您認錯人了。」舅媽和蘇黎連忙跟過來,還不忘介紹一下我,「這丫頭從小有人養沒人教,見人連叫人都不會,這不,剛才她相親對象進來時也一聲不響呢……」
「就是就是!沒有爸爸教的人,初高中時候我們全班都不喜歡她,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不討喜。」
靠!又陰陽我爸媽離婚!!
我怒了,可臉上卻笑嘻嘻的:「舅媽、蘇黎,我小時候被狗咬過,你們現在這樣子,我好害怕哦。」
她倆氣得就要上前來扭我。
周總一把攔住她們,轉過身,聲音中已夾雜了一絲惶恐:「相親?!哪個是您相親對象?!」
我指了指吳一帆。
「完了完了……」周總戰戰兢兢坐在了吳一帆剛才坐的凳子上,拿出電話開始匯報情況。
「慕總,夫人在相親。對方給她介紹的是個四年離了三次婚的渣男。」
「關鍵是……夫人還不能上桌吃飯!」
我那才確定關系沒兩天就恨不得馬上領證的男友,登時便炸了:「讓夫人接電話!」
我接過電話,慕爍陰惻惻的聲音傳來:「不是說好初八去你家商量婚事?」
「你現在給我偷偷相親?」
「怎麼?離了三次的渣男很香?」
我嘆了一口氣:「慕爍,
不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是我舅媽和蘇黎非要給我介紹。」
「蘇黎?!」他驚訝道,「就是那個高中撺掇朱珠霸凌你的心機女?!」
我嗯了一聲。
他冷哼了一聲:「在哪兒?!我馬上到!」
4
讀初三時,我和我媽搬到了外婆家。
過起了寄人籬下的生活。
因為,我爸媽離婚了。
他們領離婚證的前一天,我爸眼神堅定地拍著我的肩膀:「笑笑,爸爸要去做一件偉大的事。不能連累你和媽媽,你能相信爸爸嗎?」
我點點頭:「我相信您。」
他笑了,抱了抱我:「記得爸爸以前教你的。人應該為自己的理想和信念活著,闲言碎語不能打倒一個真正的勇士。」
可我脖子裡卻留下了溫熱的淚滴。
隔日,
家裡便鬧開了鍋。
我爸有新歡了,要甩了我媽和我。
那個姑娘年輕又囂張,嚷嚷得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一樣。
我爸間隙間瞥向我的目光,有沉痛、愧疚、難受和毅然決然的決絕。
他走了,和我媽撕破臉皮後攬著姑娘的腰一走了之。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就想起當初他教我的事例。
那時,我才九歲,放學回到家,全家人都指責我打碎了花瓶。
任憑我解釋、哭泣、撒潑、打滾,他們依然一口咬定是我打碎的。
後來,我知道不能改變他們的想法後,停止了哭鬧,從地上爬了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回到房間開始寫作業。
爸爸進來先向我道了歉,然後告訴我以後我的人生道路上也許會遇到很多比今天還要過分的事。
他們可能將所有的髒水都潑在我身上。
他問我如果面對那樣的情況,我該怎麼處理。
我似懂非懂地說:「做好自己該做的。」
他摸了摸我的頭,將我緊緊摟在懷裡,嗚嗚地哭了:「笑笑,爸爸對不起你……」
「但你要相信,爸爸永遠愛你。」
他們都說我爸是個渣男,隻有我不信。
那個走在坡上見人拉三輪車也要推一把的男人,那個將流浪狗抱回家好好照顧的男人,那個曾經對背叛深惡痛絕狠狠臭罵渣男的男人……
他自己怎麼可能是渣男?!
一月後,傳來了他的S訊。
我媽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壓抑地哭得眼睛紅腫,出了門卻要強撐著笑告訴大家:「渣男活該!真是現世報!!」
仿佛自己真因為我爸的S而感到很開心似的。
5
搬到外婆家後,蘇黎就常常以我是渣男的女兒為由擠兌我、貶損我,甚至陷害我。
其實我知道,這不過是個借口,她嫉妒我成績比她好。
因為我曾經看見她悄悄將我隻扣了三分的英語試卷給撕成碎末。
第二天,上課時,老師讓我們拿出試卷,我拿不出來。
她在一旁說:「老師,顏笑笑昨天晚上將試卷撕了,她說她的英語作文寫得那麼完美,老師為什麼要雞蛋裡挑骨頭扣她三分。」
不得不說,她在耍心機方面是個天才。
小小年紀就知道我們英語老師多疑,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從此讓老師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
要是有一點小錯,就會抓住不放,在班級裡用極其尖酸刻薄的話大批特批。
仿佛我犯的是天大的錯誤一樣。
如果心理脆弱一點,被這樣針對,很難不討厭這個老師進而討厭這門學科。
可惜,蘇黎的鬼把戲沒有成功,我是從小被我爸用奇特方法教大的,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老師的針對非但沒讓我英語成績下滑,反而刺激了我精益求精。
中考英語竟然拿到了滿分。
蘇黎知道我成績之後氣得兩天沒吃好飯,天天在家哭哭啼啼,煩S個人。
舅媽更是一天到晚在家裡陰陽怪氣:「我們蘇家的靈氣全被外人給吸走了!」
「英語滿分?作文都不扣分的嗎?是不是改錯了呢?」
「顏笑笑,你媽是走後門去了吧?把你成績改的滿分吧?」
在她不知道在我耳旁酸裡酸氣過多少回之後,我從書本裡抬起頭來,笑眯眯地說:「舅媽,您這樣讓我想起了錢鍾書先生的一句話。
」
她自己年輕時因為考不上職高,初中畢業後就進廠擰螺絲了,後來嫁給我舅舅才過上了好日子,哪裡知道什麼錢鍾書。
因此,愣愣的樣子看起來還真有些符合那句話。
「舅媽,寸草不生的頭腦,你想還會產生什麼旁的東西?」
「要怪,隻怪她沒我幸運,沒有一個腦子裡有墨水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