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難得一見的天才,就是拽得連真名都不肯寫,不過在藝術家裡倒也正常。」
如果知道那個人是我,他絕對說不出這種話。
「既然這裡是 W.M.的畫室,我想看看這幅畫的手稿。」
他指的正是那幅成名作。
我挑眉,倒是沒有預料到秦敘的這一句,於是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手稿被我收在畫室的角落。
但我動作快於我的腦子,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秦敘已經把手稿翻了出來。
「等等,那幅手稿是……」
我話音未落,手稿已經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比起最後的作品來說,那幅手稿上所畫的男人更具體些。
具體到秦敘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原型。
連男人眼角的那顆痣我都沒有漏掉,就這樣點上去了。
是秦敘。
不能怪我拿他當原型,因為在創作這幅畫的時候我身邊沒有模特。
而拜我的前半生所賜,我唯一能記清楚樣子的男人,隻有他。
所以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把他作為原型畫了上去。
最後我也隻能盡量模糊他的個人特徵,也就成了現在看到的作品。
秦敘盯著那張手稿看了很久,終於玩味地吐出兩個字:「我啊?」
如果他有尾巴,我毫不懷疑現在已經翹到天上去了。
「別想太多,純粹是因為你在我眼前晃悠的次數最多而已。」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情似乎一下子放晴,今天早上堵我的那點陰霾也通通散去。
他不在意我的眼神,自顧自找了個凳子坐著。
「那你說的賺錢是?」
「開首次個人畫展,
然後把 W.M.的作品全部拍賣出售。」
我很平靜地說出了我的決定。
「這幅成名作也賣嗎?」秦敘的心情不知道為什麼又有些低落下來。
比起別的來說,這幅成名作顯然更加值錢。
「如果拍賣,它應該是壓軸拍品……」
大部分人也是衝著它來的,但這幅畫上的主人公此刻就站在我的旁邊。
於是我鬼使神差地說:「但這幅畫的確有些特殊。」
也許是因為這畫夾雜了我當初落筆時候的私心,早已脫離了藝術的範疇。
也許我也該坦然承認,就是因為秦敘而已,這幅畫本該屬於他。
「我想,還是得問問你,」我轉過去,「所謂肖像畫的所有權,應該屬於畫的主人公。」
秦敘的眼瞳有一瞬間的放大,
罕見地低下頭沉默。
因為工作繁忙很長時間沒有修剪的、過長的劉海垂落下來,落下陰影遮住眼睛。
良久,他呼出一口氣。
「不需要你送我,我有錢,我會拍下它的。」
「我會名正言順地擁有它。」
然後再一步一步,名正言順地走到它的創作者身邊。
8
「W.M.」的個人畫展和拍賣會的確吸引了一大批人。
曾經師從外國藝術名家,神秘的青年藝術家首次露面,作品首次全部公開並出售,這樣的噱頭足夠吸引一大批收藏家蜂擁而至了。
拍賣的諸多事宜還是我的老師幫忙。
他聽到我遇到了困難,決定出售作品時也並未說什麼。
隻是在電話中說了一句:「哦,我很遺憾,但希望這些畫能夠幫你渡過難關。
」
作為享譽盛名的大藝術家,他並不反對我把藝術變現。
還在國外跟著他學習的時候,他就曾經對我說過。
藝術並不是清高,而是生活。
那時的老師站在畫室外的露臺上,意大利的冬日湿潤而多雨,水霧彌漫在空氣中,模糊了他略帶憂鬱的面容。
他整理了一下圍巾,用那雙感性又多情的藍色眼眸注視著我。
「不過無論如何,白,不要放棄畫畫,好嗎?」
不管是為了自己的藝術追求,或者是別的什麼。
哪怕像現在一樣,是為了藝術家眼中「庸俗」的金錢。
我隔著那層水霧,對老師點了點頭。
在這之後,或許也該飛一趟意大利回去看看老師了。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在休息室裡做準備。
因為有老師的幫忙,
所以我需要做的準備不過是定起拍價和流拍價而已。
我按照我爹目前需要的錢計算——當然是在我數學好的閨蜜麥嘉佳的幫忙下——定好了每一幅畫的起拍價。
如果順利的話,填上虧空應該沒什麼問題。
不過我也有些私心,那幅成名作的流拍價定得其實有些過高了,或者說,我有點不希望它賣出去。
9
畫展一共三天,拍賣會就定在第三天晚上。
麥嘉佳本來是陪我一起出席拍賣會的,結果坐不住,去畫展裡面玩了。
當時告訴她的時候,她還嗔怪我不夠意思。
「沒想到你就是那個 W.M.!當時我還以為是你哪個師兄師姐呢。」
留學的時候,我跟麥嘉佳一起住雙人寢室,隻不過她白天除了上課還要出去打工,
的確沒怎麼注意過我畫畫的事情。
我無奈地討饒:「哎呀,我錯啦,不該瞞著你。」
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是秦敘提著兩杯咖啡上休息室找我。
「順手買的,給你了。」他丟給我,自顧自在沙發上坐下。
我也不和秦敘客氣,接過咖啡暫時放在旁邊。
「蘇鳴他們應該來了吧,不去看看你的朋友?」
「他們——」秦敘下意識地反駁,「別提他們了,尤其是那個蘇鳴。」
蘇家的大少爺蘇鳴,一直和秦敘以兄弟相稱。
蘇家,就是我原先預備聯姻的那個蘇家。
隻不過那件事早已無疾而終了。
「怎麼了?」我還有些疑惑。
雖然蘇鳴退婚,但我對他本人沒什麼意見,在那種情況下換作是我,
我也會這麼做。
「總之,小爺我跟他有點矛盾,不提了。」
他是打算在我這坐著了。
「好吧,那就在我這兒坐會兒。」我也並不打算趕客,隻是繼續對著鏡子整理妝容和衣物。
之前的包包首飾絕大部分都丟給了秦敘,現在我身上穿戴的是最後一套。
那是我媽去世前留給我的。
我端起咖啡先喝了一口,甜的卡布奇諾。
塗完最後的杏色唇釉,我看了一眼手機,差不多到拍賣會開始的時間了。
「秦大少爺,走吧,去露個臉。」
他猝不及防撞進我帶著些微笑的臉,眼神劃過我杏色的唇,口型微動。
好像說的是「真美」。
10
「下面有請本場畫展的舉辦人 W.M.,也就是白念小姐上場。
」
白念這個名字一出,全場先是寂靜,而後是止不住的話語聲。
「是剛破產的白氏集團的那個大小姐白念嗎?!」
秦敘沒去觀眾席,隻是在後臺坐著。
麥嘉佳鼓勵地拍了拍我:「去吧。」
我點點頭,伴隨著燈光走了出去。
「各位,非常誠摯地感謝你們來到 W.M.的個人畫展及拍賣會——」
「我,白念,熱烈歡迎。」
大約是我的身份太有戲劇性的反差,下面一些比較臉熟的人無一不是震驚。
我在臺上致辭,大概講了一下我的藝術生涯,以及之前使用假名的原因。
因為白氏集團繼承人的身份對我的束縛的確太多,而藝術的天性更傾向於自由。
後面的事情就交給拍賣師和工作人員了。
回到後場的時候,除了端著咖啡的秦敘,還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蘇鳴。
「白小姐,請留步。」蘇鳴的話語很禮貌,態度也和之前退婚時判若兩人。
我同樣禮貌回以微笑:「請問有什麼事嗎?拍賣會的事宜並不是由我負責。」
蘇鳴話語有些閃躲,看著我身後坐著的秦敘,欲言又止。
「可能……需要秦少稍微回避一下。」
秦敘麻利地收拾起身,語氣平靜:「行,你倆慢慢談。」
但看他的表情,又好像在說看你們能談出什麼花兒來。
我和蘇鳴之間的氣氛略顯尷尬,他終於躊躇著開口:
「其實我今天是想再來跟你談談聯姻的事情,之前那條信息,是我爸的意思。」
我已經對他的來意心知肚明。
這是看見我就是「W.M.」,對蘇家利用價值不小,所以又惦記上了。
「如果我沒記錯,我們之前不過是普通朋友,難道蘇少爺想說隻是過了今天您就愛上我了?」
蘇鳴沒有一絲一毫被戳穿的尷尬,隻是笑了一下:「聯姻,本就是各取所需而已。」
「蘇鳴,你別他媽太過分了!」
我還沒想好拒絕的話,一句怒罵就已經從外面傳來。
是秦敘忍不住推開了門。
蘇鳴的臉色也一下子難看起來:「秦敘,你在說什麼?」
「我擔心你再多說兩句,我會忍不住像上次在酒吧一樣揍你一頓。」
然而秦敘的身體動作快於他的思考,剩下的半杯咖啡已經潑在了蘇鳴頭上。
咖啡浸湿了蘇鳴昂貴的西裝,後場因為這兩個人劍拔弩張亂作一團。
原來那天秦敘是和蘇鳴打架了?
「那天晚上你是怎麼說的,那些惡心的話我都不想說第二遍!」
其實不需要秦敘多說,我自己大概也能猜到。
蘇鳴也不裝了。
「那又怎樣,如果她不是 W.M.,憑什麼認為一個破產的集團還有價值?!」
他又冷笑了一聲:「你是喜歡她,她有多看你一眼嗎?」
說完之後,蘇鳴怒氣衝衝地摔門而去。
後場隻剩下我和秦敘兩個人。
麥嘉佳好像對拍賣流程很感興趣,現在還在拍賣會現場。
秦敘低著頭:「抱歉,是我……沒控制好。」
就像那天晚上在酒吧,蘇鳴和他的朋友說:「白念那個無腦的女人,她家破產了,還想我跟她聯姻?
呵,不過玩玩倒也……」
他也沒控制住,和蘇鳴大打出手。
「幼稚鬼。」我走到秦敘面前,掏出一張紙,幫他把手上被濺到的咖啡擦幹淨。
「不過,謝謝你替我出頭。」
秦敘驀然抬頭,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簡直像一隻……求著主人摸摸頭的大型犬。
我是這麼想的,也這麼做了。
想把手收回來的時候,秦敘卻抓住我的手腕,然後輕輕抵上他的腦袋,在我手心蹭了蹭。
「拜託……」他像是自暴自棄般地承認,「能不能看我一眼,白念。」
「蘇鳴說得對,我喜歡你,喜歡到有人說你一句不好我都急得要S。」
「捉弄你,
放狠話,都是因為我幼稚,想讓你看看我……」
我的手摸過他的發絲,露出他的額頭,看到他那雙眼睛。
在我不太想把那幅畫賣出去的時候,我自己也明白了。
或許那時候麥嘉佳說得也很對。
我們不把打情罵俏叫作S對頭。
「秦敘,還記得那幅畫嗎?它最後的名字被命名為——阿波羅。」
是耀眼的太陽,是美的象徵。
模糊了特點的男性人像,就像古希臘神話中的那位太陽神一樣俊美。
我很清楚,它值得這個名字,包括畫作上的原型。
人不可能不需要太陽。
所以我需要他。
秦敘依然保持著低頭的姿勢,隻是又朝我貼近了一點,小心翼翼地環抱住我的身體。
「所以我的意思是,我同意了。」
下一秒,我便落入秦敘的懷抱中。
我的臉埋在他的肩頭:「一股咖啡味兒,苦S了。」
最後我沒讓秦敘拍下那幅畫。
畢竟現在他的錢就是我的錢,經過拍賣交完稅就虧了。
其他畫作拍賣的錢,我合計合計全都交給了我爹,白氏集團一時資金鏈斷裂,再加上秦敘的一點貼補,雖然不及之前,但好歹也有了些起色。
聽說我跟秦敘在一塊了,第一個高興的是一臉姨母笑的麥嘉佳。
第二個高興的是秦夫人。
她大手一揮,又給我添了兩隻新包和一套首飾。
我摸著包,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之前賣你的那些包包首飾,我還能贖回來嗎?」
秦敘跟我並排靠在沙發上,
聽見我說話,他不自覺地貼過來蹭蹭。
有些傲嬌,放下一次之後就越發放得開了。
說的就是秦敘。
「可以是可以,不過……」
「不過什麼?」
他湊到我耳後,輕笑:「不能用錢,親我一口,還你一件。」
「而且,我還想多要點利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