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知道。」
「砰!」的一聲,藥碗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就像是我們永遠回不去的曾經。
「滾出去。」
嫡姐閉上眼,痛苦蜷縮。
我起身急促:「但是還請姐姐您能替我把話都說完,是爹……」
我的話被打斷了,嫡姐睜眼,目光是當年的漠然灰暗:「我知道,這些我通通知道,所以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她與我對視,時隔十多年的愛恨情仇在醞釀:「……一個都不會放過。」
我隻能無言以對,袖口中的冰涼匕首在提醒著我今日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我:「姐姐,你為你得阿娘蟄伏十年,欲復仇償命。而我也得護住我的阿娘,十年前如此,今日也如此。」
有無形的風暴在我們之中徘徊。
我一步步的走向嫡姐,從來都沒有覺得雙足有千斤之重。
我抬手摸向她的臉,而袖口便是我藏著的尖銳匕首,我的視線突然感到模糊,我以為是這空氣中被我姐姐下了迷藥。
可當冰涼的液體從臉頰劃過的時候,我才知道是我哭了。
是懺悔,是慚愧,是痛苦,是時隔十餘年來無法言說的愛。
我收回手。
兩人沉默對視。
我這時才注意到在姐姐被褥中藏著的是一把機關弩,她手指扣在弦上。
兩人都沒舍得下手。
17、
我出了帳子,袖口中已經被捂的滾燙的匕首昭示著任務失敗以及等待阿娘S亡的注定結局。
母債子償。
以命換命,但求嫡姐可以放過阿娘。
淚水在臉上風幹,我下意識的掏出手帕來擦,卻在熟悉的位置找不到自己的手帕。
從祠堂到營帳的一路上我都慌亂,魂兒不著家的,自己都不知道這東西丟到哪兒了。
這種貼身物品若是丟了被旁人撿到,恐怕容易有汙名聲,何況這個帕子是我阿娘為我繡的,上面有我的名字。
但是現在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不愧將S之人看的就是開。
我一腳還沒踏入謝府的門,長清便驚慌的衝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肩膀。
她張口還沒來得及說出話,淚水便湧了出來,不斷的咳嗽。
她說,小姐,快去看看吧。小娘自缢了。
一瞬間驚雷滾滾劈到了我的頭上。
我的神魂都散了,
整個人就像S肉一樣被長清拉著去我們的臥房,門口有一堆僕人圍著,但見到我都乖順的退開。
我被門口的門檻絆倒。
長清把呆滯的我扶起來,正落入我眼睛裡的便是一套素白的衣服,而往上瞧去便是被繩子吊S的我娘。
她面容還是一如的嬌柔,可臉色已經S灰青白,掛著的身體隨著繩子的晃動而搖晃。阿娘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開著門的遠方。
我發了瘋的大吼:「都在看什麼呢?把人救下來呀,救下來呀!」
我瘋狂的衝進人群,去拍打那些呆滯的僕從:「去救人啊!你們這群蠢貨待著幹什麼呢?」
這些人好像回過神一樣,但腳步依舊很慢,憐憫的看著我,把我娘放了下來。
我娘已經沒有心跳了。
我哭著顫抖著想嘗試把她的眼睛闔起來,可是她的眼睛依舊大大的睜著。
一瞬間孤寂與悽冷包裹著我,我無依無靠,世界上再也沒有人可以在身後等著我回家了。
十一年後的今天,我與十一年前的嫡姐感同身受。
我抱著阿娘已經冰冷的身體,把頭貼著她的臉,哭著說:「阿娘我嫁人,我現在立馬就嫁人。川兒有個好前程了,你醒醒,我求求你醒醒。」
阿娘被我緊緊抱著,胳膊隨著我的晃動有著松軟。
我看到從她僵硬的手指之中掉出來一個帕子。
她親手為我繡的帕子。
我丟了的那條。
18、
「娘無顏再面川兒。」
這是娘遺言的第一句話。
我不知道她拾起我祠堂遺落的帕子時,想的是什麼。她想做個好母親,但她不像兩位大夫人一般有眼界,她用自己的方式來養育我長大。
我蜷縮在櫃子旁,不遠處便是我娘的遺體,仵作等人不斷忙活,想要判斷這次自S同十一年的大夫人自S有何相似之處。
信中我娘洋洋灑灑的寫著她想看我成家,想帶我去她的家鄉看江南落雨朦朧,想再多陪我時日,看她的川兒長大。她寫下了玫瑰酪的做法,她記得嫡姐愛吃,她把她會做的所有東西都寫下了,她還想再摸摸我的頭發,嘆息時光真的無情,就眨眼的功夫我便長大了……
留戀人間了五頁半的紙,我娘筆觸微頓,她說可惜沒有機會再去棲雲閣看一眼落雪時的梅花。
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沒有來日了。
十一年前的兩個女人圍著兩個孩童,爐火正暖的時候永遠回不來了。
我抱著遺書仰頭無聲哭泣到發抖。
忽得聽到外面有聲響。
眾人行禮聲。
我見到了父親和大夫人,以及在他們身後的姐姐。
我與她再一次隔著人群對視。
我眼眶通紅,她眸色詫異。
但她很快明白了發聲什麼事。
嫡姐一步步走近我,她卻又無話可說,我遞給她一封信,這裡交代了全部的過往經歷。
「我娘給你的,想必你有用處。」
19、
永成二十八年,十月初八。
京城人口口相傳謝家長女大義滅親舉報生父,並擴列出了他與齊王等人結黨營私的證據。
父親入獄後,我和嫡姐一起去看他。
大獄裡,潮湿的血腥氣混雜著惡臭鑽入鼻腔。
曾經高高在上的父親如乞丐一般坐在角落,蓬頭垢面。
「兩個孽畜!
」他撲過來,眼睛裡的憎恨無法掩飾。
我和嫡姐面色平靜地看著他如瘋子一般惡毒的咒罵。
待他罵累了,嫡姐才將一隻木盒擺到他面前。
「這是女兒為您準備的禮物!」
嫡姐將盒蓋打開,裡面是三根血淋淋的手指,其中一根大拇指上有一道明顯的胎記。
父親抖著手拿起那根大拇指,隨後大叫一聲,把手指扔開。
「用您的手換你兒子的命,您定是願意的吧!」
我扔給他一把匕首,匕首泛著寒光,正是太子給我的那把。
父親滿臉驚恐。
沉默了許久,還是流著眼淚自己切斷了自己的手指。
空氣裡的血腥氣逐漸濃厚。
可父親卻松了口氣,因為他保住了自己的寶貝兒子,保住了謝家的血脈。
「現在你們滿意了?
」父親咬牙切齒地瞪著我和嫡姐。
「果然還是父子情深!」
嫡姐將父親的手指和他兒子的三根手指放到一起,緩緩說道:
「隻是,當年您納了五、六房小妾也一無所出。我倒是挺好奇,您偷偷養的外室是如何神通廣大到能為飲了絕子湯的您懷上孩子?」
看著父親一臉震驚得模樣。
嫡姐笑了。
三日後,謝大人暴斃於獄中,聽聞S狀悽慘,渾身被老鼠啃食沒一塊好肉。
20、
我把我娘葬在了安陽山的坡上,這裡向陽時常有陽光照耀。
阿娘的葬禮很簡單,父親批了銀子便不管了,隻有我與長清。
阿娘下葬那天,嫡姐來了。
我聽見身後腳踩草葉聲,回頭見她身著喪服而來。
我們沒有說話,
隻看著負責下葬的人走流程。
忽得我被攬住,嫡姐說:「莫怕。」
「我不怕。」
我握著她攬住我的手臂,笑:「我不怕,所以姐姐也別怕。」
嫡姐看我,我從袖口拿出一封信交給她。
「先生教過,《詩經·小雅·常棣》曾言,兄弟阋於牆外御其侮,這封信是太子一黨的往來。」
嫡姐蹙眉:「太子不是你的……」
我看著嫡姐:「我沒有阿娘,不能再沒有姐姐了。」
我當年尋求太子庇護時,便是求得給阿娘赦免S罪。可是隨著事情發展,阿娘和嫡姐隻能到了二選一的時刻。如今阿娘隨著過往而去,我不能再失去姐姐。
太子曾罵過我不懂前朝事,不明恩忠。
他罵對了。
我一生都在求身邊人安康,可已逝生命如同手中沙抓不住。此刻我已惶恐,不能再失去下一個了。
嫡姐接過信:「你接下來去哪裡?」
「蘇州。」我答,「阿娘的家鄉,我同她一起看,別擔心,長清陪著我。」
嫡姐張口欲言卻語休。
我帶著阿娘生前最喜歡的簪子離去,這個簪子是阿娘的阿娘為她雕的。
聲音順著山風從頭頂飄下。
嫡姐說:「一路順風。」
21、
我們啟程上船,便聽到岸邊太子的兵馬在搜尋我們。
船上漂泊一個月,而這段時間足夠改變些東西了。
一路上的空氣逐漸潮湿悶熱,盛夏到了。
我們到蘇州時,街邊的消息傳來梁王的勢力崛起,太子黨與元氣大傷的齊王黨不得不聯合。
而我對這些不在意,在蘇州逛了圈後,又帶著長清入塞北,看大漠,見滄海懸月,兜兜轉轉過後,又是兩年光陰,我還是選擇回到蘇州開一家茶水鋪子。
兩年內,太子黨與齊王黨落敗。
梁王穩定了地位。
而此刻煙雨朦朧,南方人的吳哝軟調實在是聽不大清,我拿著阿娘給我留的配方研究著玫瑰酪。
怎麼做怎麼不對勁。
我思考是哪裡出問題的時候,門口懸掛的風鈴被人敲響,腳步聲傳來。我頭也不抬:「今日打烊,客官去別處吧。」
可這人沒有動。
我不耐煩的抬頭看是誰這麼聽不懂人話,卻對視嫡姐含笑的眼睛。
「川兒,我回來了。」
嫡姐說新夫人當初嫁到謝家是為了報大夫人的恩,如今恩人之子長大獨立,
她也是時候走了。
我問她不難過嗎?
嫡姐說肯定會難過,但大夫人也有自己的世界,她歡迎她的到來,卻無法長久陪伴。
梁王為嫡姐封官賜賞,嫡姐推辭,但求若君稱帝,可為天下女子開放仕途,求得尚衣局、禮部等職位。
她想,若是當年我的未來多一重選擇,不單是家世嫁人的一條路,我們母輩的命運會不會改寫?我娘會不會就不被父親蠱惑了?
嫡姐一紙辭呈從京都赴江南。
「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
她道:「所以川兒歡迎我嗎?」
我笑,拿出了做了半天仍然不對味的玫瑰酪。
「吃點玫瑰酪吧。」
22、
蘇州東三街打頭第一家的茶水鋪子不知道哪天多出來個老板。
兩個老板口味對不上。
一個喜甜,一個喜鹹。
常常因購買材料從街頭打到街尾,偏生最後也能和好,日子過得融洽。
……
「所以你說你們認識當今梁王?」
對面鋪子賣酒的小孩質疑看著我。
我:「你不信?」
小孩嗤笑:「你咋不說自己是王母娘娘呢」,說完轉身回他爹媽鋪子裡了。
我看他走了,轉身攤手:「給錢。」
認賭服輸,嫡姐翻著白眼把兩塊碎銀丟我掌心裡。
長清和福團從櫃臺鑽出來喊我們:「姑娘們,回來搭把手!」
「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