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如果有人尋我,你切記……」
話還沒說完,我便又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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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我是被薛宛瑩的哭聲吵醒的。
她看到我睜眼,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可一張嘴,眼淚更似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哗啦哗啦落下來。
外面人聽到聲音闖進來。
我一抬眼便看到趙衍,還有他身旁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青年。
我的海東青正穩穩地站在青年肩上。
趙衍邁開一步,跪在我床邊握住我的手。
「李驕,靖王的糧已經運來,各處百姓都已經安置好了。
「改道的冀河已重修水利,不會耽誤今年的秋種。
「我找到了程家私販官糧的賬本,
還有下面官員、百姓藏起來的血書——程家再不可能翻身了。」
我摸了摸趙衍的頭發,努力扯出一個笑,「衍兒,做得好。」
站在一旁的青年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我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雖然一直有書信來往,可我們已經整整十六年不曾見面了。
一直沉默著的青年突然開口:「你答應我的並未做到。你沒有照顧好自己。」
趙衍彎起嘴角,不動聲色地側身擋住了青年的視線。
「姐姐,你病還未好,還是要多多休息。我讓闲雜人等都退下。」
青年古怪地看了趙衍一眼。
我有些無奈地看向趙衍。
「衍兒,這是我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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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海東青給靖王遞信時,沒想到來的人會是李翊。
李翊已是燕州軍的都指揮使,按理說此行不必讓他親自護送糧食。
看來靖王是打定主意要和趙衍牽上線了。
我十歲時家破人亡,靖王在京城的舊故費盡心思才把我和兄長偷偷救了出來。
十二歲我進了宮,長我兩歲的兄長便隨靖王去了燕州從軍。
多年未見,兄長比記憶中的時候更加沉默寡言,眉心也增添了一道戰場上留下的疤痕。
可他對我的關切,卻仍然同這些年在信中一樣。
他看著我肩上的傷口久久皺眉,但他知道他無法勸我停下。
因為我們都不能停下。
唯獨臨分別時,他鄭重其事地提醒我,要我小心趙衍。
兄長說,趙衍此人狠辣無道、心思深沉。
我並非不知。
隻是若養的狗不會咬人,
那又養來作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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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傷口沒有養好,趙衍和薛宛瑩便不許我回京。
在雍州,我難得過了一段可以稱之為悠闲的日子。
白日裡,我和平渡縣的官員一起去街上給百姓施粥。
到了晚上,趙衍又要拉著我,一點點看我把藥喝下去。
雍州要處理的爛攤子煩瑣,趙衍卻好似感覺不到疲累一樣,整日纏我纏得緊。
有時恍惚間,我會覺得我們又回到了當初在棲雲殿的日子。
隻是這樣的時光終究隻是暫時的。
就像趙衍也絕非十年前的模樣。
周圍人在趙衍的吩咐下對我三緘其口,連薛宛瑩也猶豫著不敢對我講。
但對於趙衍的雷霆手段,我並非全然不知。
畢竟雍州府日日夜夜流血哀號,我就算想裝作不知道也難。
程家的雍州,現在已然是趙衍的雍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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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月中,我們一行人終於班師回京。
當初在城南荒地爬向我們的男子,原是雍州府的主簿。
他S前對我們念的那句實則另有玄機。
「黃金雨」是指程峋牡丹園的那處黃金臺,程家私販官糧的賬本就藏在其中。
「白骨開紅花」說的是城南荒地,白骨下面藏著張雍州官民的血書。
這兩樣罪證被趙衍呈在堂上,一時之間朝野哗然。
程家倒了,京城要變天了。
皇帝口頭嘉獎了趙衍一番,又將牽扯到的其餘程家人連貶數職。
就連皇後的親哥哥,如今的吏部尚書程文謙,也被貶到西南做官,徹底遠離了京城的權力中心。
雖然趙衍沒得到任何賞賜,
反而立刻被摘了欽差的名號,但一時之間,二皇子的名號也在京中風頭無兩。
在這種情況下,幾乎沒受到牽連的太子本人,卻在朝堂上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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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病得突然,一連數日高燒不退,連太醫院都束手無策。
皇帝來看過兩次,各類名貴藥材不要錢地往東宮賞,可太子還是未見好轉。
皇後慌了神,下令要人在宮外張貼告示,遍訪名醫,隻求把太子醫好。
麗妃提起這事時,臉上滿是譏笑。
「病秧子就是難堪大用。皇後還在外面尋了個醫生,說要拿母親的血做藥引才能醫好太子。
「我今日去給皇後請安,她那胳膊上全是傷口,太子不照樣沒好一點?真是瘋了。」
麗妃沒說幾句,小順子忽然來報,說清晏居那邊做了糕點,派人來送給麗妃嘗嘗鮮。
麗妃上下打量我:「這哪是來給我送糕點的,分明是二皇子來我宮裡請人了。」
麗妃笑了笑,嗓音柔和,「秋蟬,你以後得了二皇子殿下的好,可別忘了是誰給你搭的線。」
「娘娘大恩大德,秋蟬永不會忘。無論如何,秋蟬都是娘娘的人。」
我屈膝要跪,麗妃卻一把把我扶起來。
「秋蟬呀,你跟著本宮這麼多年,本宮一向是把你當妹妹的。哪有妹妹跪姐姐的道理。」
我面上作出一副惶恐的模樣,麗妃神色愈發滿意。
我起身告退時,身後碧雲向我投來陰毒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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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趙衍是如何吩咐的,清宴居從宮女到太監,無不對我客客氣氣的,一路告訴我趙衍正在何處。
我看到趙衍時,他正和一個黑衣人在議事。
見我走來,
趙衍揮了揮手,那人便退下了。
我看見趙衍書桌上有封信,信上標識正是靖王平時所用。
一切都如我計劃中的樣子進行。
趙衍見我看那信件,輕笑一聲,隨手便要翻開。
「李驕,你好奇便看。我沒什麼需要瞞你的。」
「我沒什麼要看的。」我一把扣住趙衍的手,把信重新合上,「隻是過幾日便是你的生辰了,我在想今年不知是否還能給你過生了。」
趙衍的生日和太子是同一天。
往年太子的生日總會在麟德殿大辦一場,而趙衍的生日,則隻有我在棲雲殿給他煮的一碗長壽面。
「自然還是和從前一樣。」趙衍湊近我,虛虛地將我環在身前。
他勾著嘴角,好似心情很好。
「姐姐,這是你給我過的第十個生辰了。」
我想推開他,
卻沒有推動。
趙衍的臉埋在我的肩窩裡,鼻尖輕輕碰到那處在雍州被箭貫穿的疤痕。
他笑得乖順,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隻要你待在我身邊……你要什麼我都替你拿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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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帝後攜手,親自為太子的生辰主持儀禮。
太子面色紅潤同帝後致辭,一下子便打破了近日來太子身體愈發不好的傳聞。
隻有寥寥幾個東宮的侍人知道,這是太子強灌下烈藥,才在短時間內退了燒,硬撐著參加了儀禮。
太子高燒時間一天長於一天,連能清醒的日子都少。
各種法子都試了,可還是沒有任何好轉。
皇帝在麟德殿上親手給太子斟酒,給足了太子面子。
下面眾人面色無異,
實則心底都在暗自揣測。
但在歡慶之時,皇帝的話突然猶如一記重雷砸下。
「朕已擬好傳位詔書交由親信之人,待朕百年之時,此人會將詔書拿出,宣布繼位之人。」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如果是太子繼位,那這詔書是否是多此一舉?
二皇子立功歸來,皇帝卻沒有任何嘉獎。母家沒有任何勢力的落魄皇子,就算繼位也是被眾臣蠶食幹淨的下場。
三皇子尚在襁褓之中,以後如何都還沒有定數。
皇帝此舉究竟是什麼意思!
太子把拳頭握得吱呀作響,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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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知道這個消息時,正在棲雲殿給趙衍慶賀生辰。
來人給趙衍匯報時,趙衍避都不避,我便隻能一同聽著。
詔書……
趙衍看我走神,
低低地笑著喚我:「李驕,你不是來陪我過生的嗎?我的面要冷了。」
我尷尬地把碗向前推了推,「抱歉,衍兒。是我的不對。
「你……許個心願吧。」
趙衍直勾勾地看著我,「我要和李驕年年如今日,歲歲有今朝。」
我側頭避開他灼熱的視線。
「願望說出來的話,神明就不顯靈了。」
「神明……世上哪有這種東西。」趙衍似笑非笑,「我想要的東西,從來都是靠自己搶來。」
這話有點太不吉利,指向意味也太過明顯。
我剛想說些什麼,外面卻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我一皺眉,拉著趙衍躲進了一旁的柴屋裡。
而從縫隙裡看到來人時,我的眼睛不禁睜大了。
——本應該在麟德殿上的太子,此時竟和貴妃一同出現在廢棄已久的棲雲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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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痴痴地盯著太子,眼裡滿是心疼和愛意。
「睿兒……」
太子有些不耐煩,「貴妃娘娘,你說你有辦法治我的病我才來的。
「我們從前並沒有多少交集,我想還是不要敘舊,直入主題吧。」
貴妃一副受傷的樣子,神情閃爍:「怎麼可能沒有交集!睿兒,你可是我懷——」
「藥呢?」太子皺著眉開口打斷,「麟德殿那邊還都在等著我,我居然真的相信一個瘋婆子的話來這裡。」
貴妃哀哀切切地掏出一個碗來,緊接著,她居然拿著一把小刀割開了自己的手臂!
血一滴滴落下,剎那間,太子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藥引!
太子面色猙獰,眼珠幾乎要爆出:「你,你!」
「睿兒,為娘沒辦法啊!」貴妃嘶吼著哭出聲,「皇後害S了我的第一個孩子,早晚還要害S我的第二個孩子。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為娘對不起你……都怪我喝了早產藥,才害得你落下一身病根。
「可是,可是。倘若不是我把你和那個毒婦的孩子換了,皇後她絕不會要你好過的!」
怪不得,怪不得貴妃一直對趙衍如此N待。
我原先還以為隻是因為她恨皇帝,原來趙衍竟是她仇人的兒子!
可是趙衍的親生母親,更是屢次對他痛下S手!
我握緊了趙衍的手,可他卻神色淡然,
隻是輕輕摩挲著我的指尖。
「我沒有母親。不管是誰。」趙衍在我耳邊輕聲道。
那邊太子好像回過神來,眼中晦暗不明。
他一口將那碗血飲盡。
「母……貴妃娘娘,此事還有別人知曉嗎?」
「沒有了,絕對沒有了。」貴妃熱切地看著太子,語氣小心翼翼,「睿兒……母親能抱你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