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等麗妃發完一通脾氣,我退下時臉已經腫得老高。
「哎呀呀,我們秋蟬妹妹,春狩前還那麼得意,怎麼回來成了這麼一副模樣。」
碧雲捂嘴笑,語氣裡滿是奚落。
我不理她,自顧自做著手裡的活計。
碧雲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更加惱怒。
她貼著我的耳朵,陰惻惻道:「還是因為二皇子殿下發現你已經不是處子之身,嫌棄你髒呢?」
我手猛地一頓。
「我之前見過你深夜從棲雲殿裡出來——
「秋蟬,這廢棄冷宮裡是有哪個色膽包天的賤侍衛,還是愛玩宮女的老太監,值得你不知廉恥地去夜會奸夫?」
我面無表情,「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我從未去過棲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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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實有段時間沒去棲雲殿了。
之前在麗妃的授意下,我經常來往趙衍的清宴居,因此同他見面也是在那裡。
碧雲十有八九是不敢確定,想來詐我。
不然她早就捅破此事了。
趙衍近日忙得出奇。
太子的腿疾好了大半,急於在政務上表現自己,朝堂上連連遞折子。
又說要興修水利,又說要減免賦稅。
可皇帝卻不急不緩,反而分了些政務給趙衍做,惹得眾人猜測不斷。
趙衍沒有推辭,但做事中規中矩。
沒出什麼差錯,卻也沒什麼出彩的地方。
傳聞當初對趙衍稱贊有加的大學士又暗自嘆氣,說他「雖文採斐然,實務平平」。
即使如此,
聽聞東宮裡宮人被責罰的次數還是多了不少。
宮女太監去東宮送東西都避著躲著,恨不是仇人替自己去。
麗妃原本計劃未成,遷怒於我,將我重新降為雜役宮女,隻在霽月殿做些制冰、浣衣的累活。
可她往趙衍那裡送了幾個容家的遠房女子,都被趙衍「請」了回來。
偏偏趙衍還隔三岔五同麗妃詢問我。
麗妃無法,隻得又故技重施,要我多與趙衍往來。
趙衍多次開口問我,想要我直接去他那清晏居做事。
我屢屢拒絕,說麗妃娘娘對我有知遇之恩,我隻想跟在娘娘身邊。
他挑眉看我,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
我猜他不信。
28.趙衍
我當然不信。
我時常會想,李驕是不是真的沒有心?
我拒絕了平陽侯的那日,李驕問我為什麼。
她說,平陽侯坐擁晉州精卒,麾下軍士驍勇善戰。
她說,平陽城有鐵礦鹽池,還監管兩處渡口的關防。
她說,平陽侯很寵這個獨女,婚事對我有利無害。
我恨得出奇,恨不能把她鎖在棲雲殿裡,讓她日日夜夜隻看著我。
但我實則對她無計可施。
因為是我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我。
李驕把我當作養來咬人的狗,高興時候逗一逗,發現狗有了別的心思就想要扔掉。
但我從小沒體會過什麼好。
皇帝、皇後、貴妃……
似乎每個人都恨我出生在了世界上。
我被取名「衍」,衍是多餘的意思。
我像個多餘的幽魂在皇宮裡遊蕩。
在八歲之前,我的世界裡隻有寒冷、飢餓、疼痛。
直到我在棲雲殿遇到了李驕,讓我第一次體會到溫暖。
我剛開始惡劣地想,如果有天李驕的面具被戳破了,那一定很有趣。
到了後來,我隻覺得:無論真情還是假意,我都不在乎了。
隻要她一直在我身邊。
突然,我的窗外傳來三聲清脆的叩擊,那是我與冷鋒約定的暗號。
太子近日來太心急了,在下面小動作不斷。
皇帝有些不滿,頻頻讓血衛外出做事,想要給太子一點警告。
冷鋒連血衛的衣服都沒換,就來找我匯報,想必是有大事發生。
看著跪在面前的男人,我又想起李驕來。
她想要什麼,我便替她拿來什麼。
我要讓李驕離不開我。
隻是那時的我也無法想到,李驕遠比我想象得更加心狠。
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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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七月,一聲帶血的悲號響徹京城,打破了皇宮連日來的平靜。
平渡縣縣丞狀告雍州刺史程珣勾結欽差、私吞賑災糧款。
縣丞一路從冀河故道跋涉三百餘裡,到京城時已衣不蔽體、腳底潰爛。
他跪在午門時,懷裡還抱著一個斷了氣的孩童屍體。
那孩子四肢瘦得貼緊骨頭,肚子卻腫得很高——
吃觀音土的餓殍。
此事一出,朝堂立刻炸開了鍋。
從五月起,中西部就連日不雨,各處都傳來旱情,其中當屬雍州最重。
皇帝兩次前往城郊祈雨,皇後也在後宮帶領眾人誦經祈福,
可老天仍然沒有降下一星半點。
於是朝廷撥款六十萬兩白銀、五十萬石糧食,特派遣賑災欽差兩名,前往雍州賑災慰民。
這段時間朝前朝後似乎都忙個不停。
先是麗妃同容家捐款十萬兩白銀,得了皇帝的嘉獎,皇帝一連幾日都宿在霽月殿裡。
後是太子三請四奏要求親自前往雍州賑災,被皇帝體恤身體為由制止,直到雍州來信稟報災情一切向好才消停。
可轉眼間縣丞泣血的字字句句,讓所有人都噤聲了。
而雍州的刺史程峋,正是當今皇後的親堂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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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趙衍要去賑災時的消息時,正在給麗妃梳頭,不小心用了力氣,弄疼了麗妃。
麗妃卻難得沒有發脾氣。
「陛下還真是偏心……皇後那個賤人生的孩子,
就這麼得他的意嗎?」
麗妃SS抓著手絹,「出了這檔子事,居然先免了太子的朝,罰俸一月。」
名為懲戒,實則是免去太子在堂前被御史臺攻訐。
事情沒調查出來,就先以儲君失察、未關心天下疾苦為由把太子摘了出去,隻能說皇帝對自己這個兒子還真是用心良苦。
——畢竟此事一出,太子本人就算真的不知情,他的黨羽也必定參與其中。
程家經營雍州幾十年,雍州官場幾乎盡為程氏門生故吏。
如今趙衍奉命前往賑災,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為過。
更何況皇帝隻是輕飄飄地任命趙衍為賑災欽差,讓戶部撥下五萬兩白銀。
隻有五萬兩白銀。
其餘的糧食,是要趙衍硬生生從雍州程家那裡摳出來。
對皇帝來說,
此一行既是對趙衍的試探,也是對程家的敲打。
至於趙衍能不能活著回來,百姓能不能得到安置……都並非皇帝關心的事情。
幾十萬災民,也不過是權力交鋒的工具。
「罷了。」麗妃把手絹丟到地上,一副乏了的樣子,「秋蟬,你同趙衍一起去雍州。
「如果他S在雍州了,本宮還是趁早做別的打算。
「如果他真能把事情辦好,還能全須全尾地回來……那京城真是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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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隼盤旋起飛之時,我和趙衍一行人也啟程了。
當時趙衍看到隨從中站著的我時,原本笑著的唇角微微一滯,眼底幽深得仿佛摻了墨汁。
他扣住我肩膀的指尖冰涼,帶著一絲令人發寒的纏繞感。
「別鬧。」他低聲哄著,透著一股刻意的耐心,「你不該在這裡。」
我沒有動。
「你小時候,我給你念《承平政要》,其中說『一絲力盡,便是為民盡責』。」我平靜地抬眼看他,「我能做的不多,但也許能幫到你。」
趙衍還想說什麼,我緩和了語氣,捏了捏他的手指。
「此行太遠了——我擔心你。」
趙衍垂下眼簾,唇角的弧度緩緩收斂。
「李驕……我有時真不知道拿你怎麼辦才好。」
難得看到趙衍沒有故作開朗地笑,我幾日來繃緊的心居然松了一下。
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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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一連走了四日,然後在武功縣的一個小鎮歇下了。
到明日再走一程,
就到了雍州的治所。
沿途四處都有災情,但靠著官府的救濟,百姓還勉強維系著生活。
隻是不知道到盤根錯節的雍州,又會是怎樣可怖的景象。
我悄悄走到荒僻的地方,吹了聲口哨。
一隻巨大的海東青盤旋而下,穩穩地站在我的肩膀上。
我從它的腳上取下字條,正要展開,卻被一個人牢牢扣住了手腕。
是一個戴著黑鬥笠黑面紗的人。
這人低沉著嗓音:「海東青……你說我要是掐S這鷹,二皇子舍不舍得治你的罪?」
我不動聲色,另一隻手卻悄悄摸懷裡的匕首。
「我一個宮女,S在這荒山野外都是小事,可耽誤了二皇子的事可就是大事了。
「你說是嗎——姑娘?
」
對面一怔神,我立刻用刀挑開她臉上的面紗。
雖然她有意做了男裝扮相,但我還是一眼認出。
——不是別人,正是平陽侯府的嫡女,薛宛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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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第二日,在前往雍縣的小路上,我們一行人突然遇到了被匪徒劫持的商隊。
趙衍帶著的護衛立刻將其解救下來。
這商隊原是要往南邊販糧,現在得知了趙衍來歷,少東家立刻表明願意同往,把所帶的兩萬石糧食悉數捐給雍州。
一則是感謝二皇子救命之恩,二則也是行善積德。
皇帝指來的欽差副使薛明薛大人也不禁喜上眉梢,說老天爺都在幫二皇子。
可等到薛明不在了,趙衍立刻換了副面孔。
他笑著看向「少東家」,
眼底卻漆黑如深潭。
「薛小姐如此大費周章……不知平陽侯是有何指教?」
「還不是你那侍女出的好主意!我還費勁找來些人假扮山匪,就為了不讓薛明懷疑。
「至於原因嘛。」薛宛瑩含羞帶怯地看了眼趙衍,「自然是因為我心悅你,想要幫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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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衍看了我一眼,我低頭道:「殿下和薛小姐商量重事,奴婢就先退下了。」
「不許!」
趙衍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他頂了頂腮,看我好似在看仇人。
是我礙了他的好事嗎?可我要走也不許我走。
我隻得繼續站著。
趙衍面無表情地轉向薛宛瑩,語氣冷若冰霜:「如果平陽侯府連開誠布公都不肯,那便沒有合作的必要了。
」
「好吧。」薛宛瑩聳聳肩,「我爹說你不好糊弄果然是真的。
「如果真能把程家拉下來,平陽與雍州之間的水利權,要從雍州手裡還給平陽——屆時二皇子立了大功,恐怕也就是你在皇帝面前一句話的事情。」
平陽與雍州接壤,但中間冀河的水利治理權卻被皇帝交在程家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