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宴廳內瞬間安靜,樂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身體不好,鐵勒此舉分明是在挑釁。
別說切磋了,太子被這人輕輕一推,恐怕就會倒地不起。
我餘光掃過太子,看見他一向清雅的面容上劃過一絲陰毒。
皇帝遏制住怒氣,緩緩開口:「使節有心了。不過,太子乃國之儲君,身份尊貴,恐怕不便親自下場。」
可汗卻咄咄逼人。
「陛下的兒子是兒子,臣的兒子也是兒子。還是說陛下不願意給臣這個面子呢?」
太子:「你——」
「太子殿下自然身份尊貴,不如我來同這位阿赤那鐵骨切磋如何?」
我聽到熟悉的聲音,渾身一僵,
控制不住地抬頭去看。
昨天還穿著灰色舊衣的人此時一襲玄色錦袍,腰間掛著雲龍文描金的玉佩映出熠熠冷光。
他靜靜地立在那裡,脊背挺直如鋒,仿佛刀劍未出鞘,已然鋒芒逼人。
一時之間,太子的氣勢竟被他全然壓下。
可汗握緊拳頭:「你是何人?有什麼資格?我兒隻和陛下的兒子交手!」
「若論資格,我是該喚太子殿下兄長的。」
他微微一笑,「在下是大明國的二皇子,趙衍。」
在場所有人都被懾住,好像突然想起了宮中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可是二皇子不應該和他那個瘋瘋傻傻的貴妃媽一起待在景陽宮裡嗎,怎麼突然——
隻有我一人看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出神,心裡五味雜陳。
小狗兒。
8.趙衍
阿赤那鐵骨被我扼住咽喉的時候,我那皇帝爹訝異地看了我一眼。
這麼多年過去,恐怕他早就忘了自己還有這麼個兒子。
宴會結束後,果不其然皇帝屏退了眾人,唯獨喊我過去問話,美其名曰要嘉獎我。
李驕臨走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滿是擔憂。
我不禁覺得有點好笑,想掐著她的下巴讓她換個表情。
但想了想,我還是安撫地朝她比了個手勢。
意思是夜裡子時,棲雲殿見。
我跟著皇帝走進乾清宮,這也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踏入這裡。
皇帝擺出一副和顏悅色的慈父模樣,好像我這麼多年來一直承歡膝下一樣。
說什麼衍兒真是長高了、變樣了,這下真是長了大明的氣勢。
我擺出恭敬孺慕的感動模樣,
心裡卻幾乎作嘔。
皇帝的母親是戲子出身,老皇帝下江南時風流一夜的結果。
為著這個,禮部的人當初沒少在老皇帝面前貶低他。
這皇位原本也不該他坐。
他最恨,也最在意自己低劣的出身。
皇帝登基後,不許別人提自己已故的生身母親,好像自己的親娘就是貴女出身的太後一樣。
可有趣的是,他做皇子時偏偏酒後強了地方縣丞的女兒,還惹得如今的皇後、當時的皇妃發了瘋。
我就好像一面鏡子,時刻提醒著他,他的身體裡也流淌著卑賤的血。
因此這麼多年來,他才視而不見貴妃對我的N待。
隻有出身正統、血統高貴的太子,才是能洗去他身上汙點的人,才是他真正的兒子。
我看著眼前的皇帝,忍不住快要笑出聲來。
好在他終於圖窮匕見,問出來他真正在意的問題——
「好孩子,告訴為父。你的武功是哪裡學的?今天又是誰讓你來的?」
9.趙衍
我回到景陽宮時,看到貴妃正端坐在正殿前等我。
她手上的鞭子一把抽在我的背上,和這麼多年來的每一次一樣。
「小賤人!誰允許你去和太子爭風頭的?你這麼個賤人也配。」
我好像感覺不到疼一樣,連眼睛都不曾多眨一下。
「貴妃娘娘怎麼這麼生氣?不是您讓我去殿前的嗎?」
她又一鞭子抽下來,「孽畜,你明明應該跟著最低賤的太監一起幹活,我什麼時候讓你去——」
我微笑著,「可我就是這麼和皇帝說的。
「皇帝以為你想開了,
恐怕馬上賞賜就要送到景陽宮了。
「保不準還要召貴妃娘娘去侍寢,您可做好準備。」
我看著貴妃目眦欲裂的樣子,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不!!!!!都是他!都是他!
「如果不是他縱容,皇後那個賤人又怎麼能S掉我未出生的孩子!!!」
如果是小時候的我,恐怕會痛苦地問貴妃:難道我不同樣是你的孩子嗎?
但我隻是一把打掉她掐住我脖子的手。
「皇帝想起我這麼大了還住在景陽宮,怕打擾貴妃娘娘清修,準我搬入清晏居獨住。
「我今日是來和貴妃娘娘告別的。」
貴妃驚恐地看著我。
「你、你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大力氣?!你方才為什麼還站著讓我打?」
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有人會心疼。
不管是真是假。
我湊近了,在貴妃耳旁輕聲道:「我今日見到了太子哥哥,他又是在殿前咳嗽個不停。
「我總覺得——
「他活不長了。」
貴妃撕心裂肺地撲上來,我輕輕一推她便摔倒在地。
貴妃怨毒的咒罵在我耳邊變得模糊,我隻想著馬上要見到的李驕。
她會擺出什麼樣的神情呢?
10
子時一刻,我獨自坐在棲雲殿裡。
小狗兒,不,應該說二皇子恐怕不會來了。
我正想離開,卻被人一把從身後抱住。
「李驕——」
我誠惶誠恐地站起來,想要跪下來卻被對面人一把攬住。
「奴婢見過二皇子殿下。
「之前奴婢不知是二皇子殿下,言行多有冒犯,奴婢罪該萬S。」
趙衍臉上的笑落下來,眼神好像很受傷一樣。
「姐姐,你真的要同我這麼講話嗎?」
我從前讓小狗兒喊我姐姐,他向來不願意。
可如今貴為二皇子的趙衍卻能輕易喊出。
這九年來在陰冷棲雲殿相依為命的日子固然做不得假。
可是趙衍再怎麼不受皇帝重視,再怎麼被貴妃N待,也是皇家的事。
我一個為奴作婢的宮女——
「你既然在宮裡,應該對所謂二皇子的處境有所知曉。不管是原來的棲雲殿,還是如今的景陽宮,對我來說都與地獄無異。
「我有幾乎快被貴妃打S的時候,也有餓到在棲雲殿啃樹皮吃蟲子的時候。
「如果不是遇到姐姐,
我恐怕早就瘋了或者S了。」
我想起最初遇到趙衍時他幹瘦的身軀,還有身上的處處血痕。
貴妃雖然從前就是皇帝的側妃,卻一直和皇後不對付。
當今皇帝能夠坐上皇位,皇後背後的程家曾出了大力氣。
因此為了討好皇後,小門小戶出身的貴妃雖空有一個名頭,卻在皇帝剛登基時就被囚禁在棲雲殿裡。
二皇子就降生在棲雲殿裡。
後來皇帝大權在握,又惦記起貌美的貴妃。
可前腳剛接貴妃搬進景陽宮,後腳就被貴妃一口咬爛了胳膊。
人人都說貴妃瘋了,對她避之不及。
於是景陽宮又成為第二個棲雲殿,把年紀尚小的趙衍也一起困了進去。
11
趙衍見我不說話,指著棲雲殿的大門一字一頓道:
「好,
我不為難姐姐。
「如果姐姐真因為這個身份要和我生疏,那你現在就轉身離開,我絕不攔你。
「我們就當這九年從未見過。」
我躊躇著抬眼看趙衍,手無意識地往上舉,碰到了他寬闊的肩膀,卻聽到他「嘶」的一聲。
「你、你怎麼回事?」
眼前人偏過頭不看我:「你都要和我形同陌路了,還管我作甚?」
我皺起眉,隻覺得趙衍還在作小孩子脾氣。
我二話不說將他的上衣向下扯,果然看到背部的鞭痕一直蔓延到肩上,血跡把白色裡衣都染紅了。
「貴妃又打你了?!皇帝都不管嗎!傷這麼嚴重還往棲雲殿跑什麼,不能先處理傷口嗎!」
趙衍看著我的眼睛,聲音平靜得過分:「我如果今日不來,我們還有明日嗎?」
我避開趙衍的眼神,
隻掏出藥瓶想要給他上藥。
趙衍卻一把抓住我的手。
「李驕,如果你今日要管我,便再不可反悔。
「就像你九年前要給我吃食。
「當時我不曾問你,現在我隻給你這麼一次機會。如果你下定決心要管,以後就再也不要想著能輕易將我甩開。」
我嘆了口氣,指腹蘸著藥粉輕輕點在趙衍的背上。
「我把你看作弟弟,我不管你,還有誰來管你呢?」
趙衍輕笑出聲,呢喃的話語裡滿是眷戀。
「李驕,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無論是……」
我的注意力被他背上的傷痕吸引,沒聽清他最後低聲的那句。
趙衍的背肌繃出流暢的弧度,肩胛骨隨著呼吸淺淺起伏。
指腹下的皮膚滾燙,
藥粉撲簌簌落在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疤上。
我看著他背上流暢的肌肉線條,意識到當年那個可憐的小孩已經是一個比我還高的青年了。
我不禁想起今天麟德殿上的一幕。
我語氣好奇:「衍兒,你什麼時候學的功夫?」
「貴妃平日裡逼著我和太監一起在御馬厩打掃。
「血衛訓練的營地就在附近,我便偷偷跟著學了兩招。可能我確有些習武的天賦。」
御馬厩?這樣羞辱折磨人的手段,放在貴妃身上倒也不出奇。
我心疼地摸了摸趙衍的發頂。
想收回手時卻被他灼熱的掌心牢牢攥住,動不了了。
至於血衛,那是皇帝養來暗S、護衛的機構,的確個個武功高強。
可是……
「姐姐,
你曾經說過,在皇宮裡要麼向上爬,要麼S。
「你是希望我向上爬的吧?一直到最高的位置上。」
趙衍蹲在我面前,把我的手貼在他俊朗的臉上。
隻是他的眼睛被擋在發絲下面,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隻要你待在我身邊,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你實現。」
果真嗎?
我看著眼前的趙衍,他的身影和九年前牆角蜷縮著的那個陰暗的小孩重疊了。
我又覺得他有點像狗。
12
皇帝好像過了十七年,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兒子一樣。
他指了清宴居讓趙衍住,還分了無數僕從,賞了不少物件。
甚至,準許趙衍每日前往太華殿,和太子一起修習功課。
麗妃把書房裡的東西砸了個遍,
整個霽月殿裡大氣也不敢出。
「憑什麼!憑什麼隻有本宮的肚子不爭氣!
「連蘭嫔那個小賤人今年都生了三皇子,貴妃當初被皇後害小產一次還能生二皇子,怎麼偏偏本宮懷不上?!」
麗妃在萬壽節上打扮得再豔麗,也沒得到皇帝的一句誇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