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終歸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19
苑裡盆栽的六月雪開花了。
一眨眼,我和小季先生成婚半載了。
陳想容也要定親了,和新科狀元裴臨。聽說那裴狀元寫得一手錦繡文章。
陳大學士趕去榜下捉婿,生怕別人搶了他的好女婿。
「我讀過他的策論,都說文如其人,品性不錯,是個清風朗月之人。」
陳想容捏著衣角,有些不好意思,「隻是不知道,那裴公子模樣如何。」
我聽了這話心裡一驚。
天吶,萬一那狀元郎是個醜八怪,那可如何是好。
我一想到,這樣漂亮的陳想容會和一個醜八怪站在一處,連連搖頭,「不行,我不許你嫁一個醜八怪。」
陳想容「撲哧」笑出聲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相貌差了一些,也無妨。」
「這有什麼,我替你去相看。」
要是他是個醜八怪——
我握著陳想容的手,「你相信我,李相思把事情搞砸很有一套的。」
20
我使了一筆銀子,買通了一個賣炊餅的羅大娘。
烈日當頭,裴狀元回客棧的時候,推著小車的羅大娘,就直挺挺暈倒在裴狀元面前。
我躲在牆角,眼瞅著那狀元郎愣在原地好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後來,裴狀元不僅將人送了回去,還幫羅婆婆劈了兩筐柴。
「好姑娘,下回有這等好事還找老婆子我演。」
羅大娘含淚賺了我一錠銀子和裴狀元的兩筐柴。
臨了,還不忘豎起拇指,
「這人相當頂呱呱。」
我又跟了裴狀元兩條街。
才瞧清楚他的樣貌,總算松了一口氣。
神女娘娘一樣的陳想容,與面容俊秀的裴狀元當真是一對璧人。
我在腦中磕得有滋有味。
冷不丁地,一道清潤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公主以為,這狀元郎如何?」
「唔,品貌上佳,品性也不賴。要是能嫁與他,也算好姻緣啦。」
我下意識回答,一轉頭,就瞧見季昀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我嚇了一跳,「噓,別說話。」
季昀扯著我的袖子,把我拉回巷子裡。
磚瓦投下的陰影裡,他漂亮的眼睛垂下一點兒,看起來很傷心的樣子。
「夫人嫌棄我是個跛子了?」
「胡說,我什麼時候嫌棄你了?」
小季先生撫著額角,
好看的眉頭蹙著,「你還想騙婚?」
小季先生難得與我紅了臉。
我們一路上沒說話。
當然,是我不肯與他講話。
我將小季先生趕去書齋睡。
半夜裡,迷迷糊糊的,我被侍女晃醒。
「季公子準備了驚喜,想向公主道歉。」
可我在穿過遊廊時,卻被人扯住手腕。
「李相思,我回來了。」
陌生的聲音讓我渾身一驚,月色下,我惶然轉頭,看見了謝叢安的臉。
21
謝叢安走了一年。
離開前,太子說不會讓恩師為難,即便是李相思住在宮裡,成了老公主,太子也能一輩子護著李相思。
區區番邦小國,仗著連年在邊境滋擾,怎麼敢求娶李相思?
既然如此,
他謝叢安就把這禍患給除了。
不過一年,哪料想不過一年,她便嫁作他人婦。
李相思十二那年,為救太子,傷了腦袋。
謝夫人帶他進了一趟宮。
回府後就問他:「寧安公主,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謝叢安不明就裡。
「指腹為婚,終究隻是戲言,陛下是個明理的,你若不肯,他也不會將寧安公主強塞給我們謝家。」
謝夫人不肯他娶一個傻公主。
謝叢安簡直不敢置信,從前對這樁姻緣滿意極了的母親,突然間就變了。
謝夫人言之鑿鑿,人心易變,謝安侯曾領過兵,陛下雖說是個仁義的,但世事無常。
「她會好起來的,李相思會好起來的。」
他恨恨撂下一句。
他和李相思一樣,
都不愛讀書,他們天生一對。
李相思那樣喜歡他,他嘴硬一些又如何。
謝叢安隻是愛玩,不願意在那些世家子弟面前表現出對這樁姻緣的在意。
謝夫人當然不S心,替他相看各家貴女。
那時,謝叢安是怎麼說的呢。
「我不要別人,我就要陳家女。」
謝夫人安了心,打聽到陳想容要去臨景樓題匾,支使他去挑一件像樣的禮物。
挑啊,他從寶庫裡選了一遍。
金子好啊,金子要多庸俗有多庸俗。
被人視作天上雲的陳想容,最好嫌棄鄙夷。
他嬉笑著,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叫李相思去季府望風。
謝叢安想,李相思等不到他們就會回宮,運氣好的話,連著幾日也不會去宗學。
她瞧不見,
就不會傷心。
他把名聲拋了,以後哪個好人家肯將女兒嫁給他。
他用自己的方式,逼母親妥協。
直到北狄人求娶公主。
走之前,他還在賭氣,李相思當眾選了季昀。
謝叢安知道,李相思必然也是與他賭氣。
他留了信的。
「我要去打仗了,季昀那廝要退親,你不要難過。記得……要寫信給我,不會的字,就用畫的,我都會看的。」
信的末尾,謝叢安想了想,又補上一句,「等我回來,我娶你。」
臨行之前,他將信塞給太子。
太子問他,為何不親自給李相思,謝叢安愣了,竟然有些難以啟齒。
這些年來,與李相思的相處,他早已經忘記了怎麼溫言細語,好像無論他怎麼作弄,
李相思總能厚著臉皮跟上來。
人的習性真的很可怕。
到了邊關,無數個夜晚,謝叢安輾轉反側,李相思怎麼還不來信?
大營裡來了家書,足足兩麻袋的。
謝叢安翻開一摞摞的家書,這封不是,那封也不是。
李相思沒有寫給他。
在容城的第三個月,同帳的副將還打趣他:「你那未過門的小娘子,怎麼也不見寄信來?」他喝酒的手抖了一下,卻裝作渾不在意,「她的字不好看,怕羞。」
軍中事忙,草木皆兵,時常席地而眠。
直到有天,謝叢安瞥見一個伙夫捧著信,趴在草地上,呵呵直樂。
那信的扉頁上畫了一隻王八,謝叢安眼睛都直了,揪著那人的領子問:「誰寫的?」
「是咱老趙小女兒的啊。」
謝叢安很失落,
李相思一定不知道怎麼寄信到容城,又怕丟臉,不敢開口問別人。
他走的時候,太子言之鑿鑿,去季府商議何時退親之事。
他們的定親隻是個幌子。
季昀眼高於頂,不會肯要她,李相思嘛,隻有他謝叢安會要。
他會娶了她,然後隨她怎麼玩,等他將北狄人打怕了,徹底不敢再生和親的心思,等他……
李相思,可一定等著謝叢安。
屆時,他要風風光光地將李相思娶回去,看誰敢嘲笑李相思。
他回來了,連謝府都顧不上回,就迫不及待翻了季府的院牆。
來得及的,一切都來得及的。
22
眼前的用慣常的語氣調笑著,「李相思,好久不見。」
我愣了好久,小心翼翼地開口:「你是來找我夫君的嗎?
」
「夫君?」
謝叢安咬牙切齒,手按上懸在腰間的佩劍,語氣也變得危險,「他一個跛子,如何配得起你,我S了他,你另嫁!」
「你不要S我的夫君。」
我因為他這話心慌手抖,伸手去奪他手裡的佩劍。
謝叢安僵住了,扳過我的臉,忽然軟了語氣,「你別哭啊,我嚇唬你的。」
我停了手,冷冷地看著他,「我才沒有哭,我現在不大哭了,隻是從前見到你總會哭。」
謝叢安忽然不說話了。
他倚著月洞門,一言不發地摩挲著那柄劍。
我驚異地發現,他肩膀顫動,好像在哭。
那時候我跟在他身後,總掉眼淚。
如今,掉眼淚的人卻成了他。
我嘆了口氣兒,「他們都覺得,我喜歡纏著你,
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可我那時候醒來,不記得父皇,不記得母後,不記得太子哥哥,宮裡的一切對我來說實在太陌生了。我隻記得你,好像有這麼一個人在,讓我覺得自己不是那麼孤單。後來,我想明白啦,大抵我總是很惹人嫌的,謝叢安,你那時候也一定很討厭我。」
「不是的。」
謝叢安猛地抬頭,固執地重復著:「不是的,李相思,你憑什麼自以為是?」
他的眼眶紅了。
「你不必說這種話嚇唬我了。」
我把帕子遞給他,從前我用的帕子繡著合歡花,現在是一朵小小的六月雪。
我拍拍他的肩頭,「謝叢安,我們都不要哭,我們都要向前走,好不好?」
謝叢安要成為大將軍。
李相思也要和小季先生好好的。
他一臉復雜地接過我的帕子。
我拍拍手,「好了,我的夫君該等著急了。」
我轉頭離開了。
走了好幾步,身後忽然傳來謝叢安的聲音,「誰哭了?李相思。」
他頓了頓,嗓音有些哽咽,「李相思,以後你的孩子可是要認我做幹爹的。」
我沒有回頭,擺了擺手。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我穿過遊廊,腳步輕輕,可不能吵醒了季爺爺。
23
八角亭下,季昀坐在那兒,像一塊孤寂的石頭。
他看上去有點兒難過。
聽見腳步聲,季昀抬起頭,唇邊勾起笑意,「我在想,相思會不會不回來了?」
這樣的小季先生,讓我有點兒心疼。
我才反應過來,季昀原來什麼都知道。
我笑眯眯地湊上去:「那我不回來了,
你會怎麼著?」
小季先生總說我像個小孩子,可我覺得他才像個小孩子,身上穿得這麼單薄,手是涼的,臉也是。
我伸手去扣他長衫上的盤扣,小季先生的呼吸亂了,卻偏過頭,抿著唇講:「那我就去寫一出話本子,控訴公主她始亂終棄,讓相思館一日日地唱,看看我鐵石心腸的小娘子什麼時候回家。」
小季先生吃味起來,是很難哄的。
他指著亭裡的小爐子,笑得溫淡:「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是他給我準備的驚喜。
爐膛炸開一簇火花,瞧著特別喜慶。
我的肚子開始很不爭氣地叫喚。
「我想給火爐子上涮鍋子,再把太子哥哥送來的羊腿放進去。」
季昀笑得有些無奈,卻還是很配合地附和我:
「好主意啊,
我們去廚房偷些輔菜,別讓爺爺發覺了。」
小季先生也跟著我學壞了,我們摸進小廚房,他煞有介事地道:「腳步輕一點兒,也別叫你那嬤嬤知道了。」
搬來菜和肉,我們給小亭子的燈罩上蒙上一層布。
對對,話本子裡就是這樣。
我美滋滋地想,等過幾日約陳想容和裴狀元來府上吃鍋子。
「這個醬料,你得替我記一下,到時候我要調給陳想容吃。」
小季先生沒回答我,我向他看去,他迎著我的目光,輕輕笑了一下,「相思,抬頭看看。」
頭頂上的月亮又大又圓,像燒餅。
我再低頭的時候,小季先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到我身邊了。
月光將腳下一雙影子拉得很長。
月亮下的人影,是我和小季先生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