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寧安這個窩囊包,十六了還哭鼻子,娶頭豬也比娶她強。」
「小爺我明日辛苦裝個病秧子,往大殿上一倒,這婚事也就吹了。」
「一百金,誰替我娶了寧安公主,爺賞一百金。」
世家公子們連連擺手,對我唯恐避之而不及。
唯有光風霽月的季先生,從不嫌我粗鄙。
「公主不笨,隻要肯學,臣什麼都願意教。」
我忍著眼淚,棄了謝叢安,選了季先生。
新婚之夜,我看著不太熟的季先生,咬著唇,背書裡的詩文。
「紅羅帳暖、鴛鴦交頸。」
「這個我也不會,你教教我啊。」
我那模樣清雋、克己復禮的夫君紅透了耳根,教了我一遍又一遍。
我與季先生成婚一年後。
謝叢安從戰場上回來了。
第一件事,便是翻了我的院牆。
他將我抵在八仙桌上,語氣危險:「他一個跛子,如何配得起你?我S了他,你另嫁。」
1
十二歲那年,我傷了腦袋。
醒來後,前塵盡忘,渾渾噩噩。
一美婦人拉著我的手,哭得S去活來,我懵了:「你誰?」
嬤嬤痛心疾首:「這是皇後娘娘。」
我學著屋裡宮女的樣子去跪她,她卻哭得更厲害了。
「本宮的孩兒,怎麼好端端地就傻了?」
隻有嘉佑姑姑不S心,頂著一雙紅腫的眼,「寧安,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我環顧一圈,豎起食指,指向站在謝夫人身側的紫袍少年,「我記得他,謝叢安。」
那少年對上我的視線,
眼眸亮晶晶的。
嘉佑姑姑幽幽嘆了一聲:「鴛鴦向午常交頸,豆蔻多時始見心。」
那時候的我不知道,那輕飄飄一指,將我與謝叢安都困進了S局裡。
世人都搖頭嘆息,曾經那個才情橫溢、出口成章的寧安公主傷了腦袋,神志宛如孩童。
可我並不覺得可惜。
在那一段段包裹舊事的夢裡,謝叢安會在冬天給我剝慄子,吹一吹,再放回我的手心裡。
合歡樹的青葉,一簇簇揚起,滿天細碎的葉子便迷了我的眼。
他俯身盯著我的眼睛,「李相思,好看嗎?」
掌心裡暖烘烘的溫度做不得假。
軟糯甜膩的慄子香味騙不了人。
我隻記得謝叢安一人。
「難道她看不出來,謝小公子根本就是躲著她嗎?」
「當初皇後娘娘與謝夫人指腹為婚,
不過是玩笑之語,可憐謝小公子還得一日日地被拘來宮裡陪她。」
假山後,兩個宮女蹲在一起闲話。
我路過的時候,抓了一把漆盤裡的瓜子,「你們在說誰和誰?」
兩個宮女立即慘白了一張臉,討好地笑:「回公主,是話本子裡的故事。」
我以前如何聰慧,我不曉得。
但自醒來後,我便喜歡追著謝叢安跑,長裙礙事,被我統統絞碎了。
我換上男裝。
嬤嬤在我身後追,扯著嗓子喊:「這不合規矩。」
就連太子哥哥也看不下去,揪著我的衣領問:「李相思,你就一定非他不可嗎?」
我點點頭,李相思就是喜歡謝叢安,沒什麼道理好講。
後來,太子哥哥去求父皇,在大殿外跪了好幾個時辰。
父皇破例準許我和世家子弟一起入宗學。
我又欠了太子哥哥人情。
但太子哥哥卻摸著我的腦袋說,他不用我還,是他先欠了我的。
2
冬去春來。
這是謝叢安第十八次說要娶我了。
為什麼是第十八次,因為前十七次,都被李相思我搞砸了。
夜風裡,鬼魅森森。
第一次幹壞事,難免心慌手冷。
寒風撲在臉頰上,我冷得牙關打顫,卻一動不動伏在牆頭,心跳得厲害。
可一想到,事成之後,謝叢安便會收下我的荷包,去同父皇提親,心裡又美滋滋的。
今夜,他們要給宗學季老先生的茶裡下巴豆。
我記得,謝叢安望著我,笑得很開懷,「李相思,望風這種事最重要,成敗就在此一舉。」
這一次,李相思要奪回屬於自己的好姻緣。
我趴在季府西苑的牆頭,等啊等,沒等來謝叢安。
卻等來了周公伯伯。
迷迷糊糊地被引入了夢,一個不小心,身體從高牆上掉下去,摔了個屁股蹲兒。
我龇牙咧嘴地捂著屁股,「哎呦」一聲。
八角亭下,泠泠如冷泉的嗓音驟然響起。
「誰在那兒?」
我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看見不遠處的小亭子裡,坐著個陌生公子。
他生得端正又秀麗。
我一下子就把眼淚憋了回去。
「我是……我是……」
「我是路過此處,看這宅院華麗,想看看。」
背上的包袱不知道何時破了一個洞。
裡頭的麻繩、飛索順著破開的口子,
噼裡啪啦撒了一地。
恍惚中,謝叢安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扯謊都不會,蠢極了。」
亭子裡的那位公子,摸著懷裡的一隻貓,笑得懶懶的,「夜還長……不急,姑娘慢慢編。」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果然聽出來我在扯謊。
若他將我當賊抓去,報了官可如何是好?
我急得快要哭出來。
謝叢安說,若我今夜肯替他們望風,便收下我的荷包。
為了掩人耳目,他們下完巴豆,會從西苑出來,而我隻需要在西苑牆頭接應他們。
算算時辰,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了。
可我連這樣一件小事都辦不好。
若謝叢安惱了,就不肯娶我了。
我心裡天人交戰,
看看陌生公子,又看看身後高高的院牆。
為今之計,還是先溜之大吉比較好。
我不敢看眼前的陌生公子,小聲問道:「敢問公子,這府中可有狗洞?」
他似乎頓了頓,輕笑一聲,指著斜後方牆邊的一堆叢生的雜草,「喏,那裡就是。」
我鑽得太快。
在心裡默默記下一筆。
季老先生府裡,住著一位生得好看的公子,我欠了他好大一個人情。
李相思日後要還的。
3
第十八次又被我搞砸了。
我垂頭喪氣地走在街上。
不知走了多久,聽見熱鬧的人聲。
「快去臨景樓,有熱鬧可瞧了,謝府小公子為博美人一笑千金一擲。」
「哪位小姐啊?」
「陳想容。
」
他們口中的謝小公子說的是謝叢安嗎?
我撸起衣袖,跟著湊熱鬧的人跑了過去。
上京文人雅集,詩會盛行。
臨景樓開業的第一日,他們請了殿閣大學士之女陳想容題匾。
我好不容易才擠到前面去。
臨景樓的白胡子老頭兒正捋著胡須,「陳大學士千金這一筆字,頗得乃父之風。」
白宣上的字,我看不懂,隻瞧見一身紫袍的謝叢安也站在最前頭。
他手裡捧著錦盒。
盒裡足足有十錠金子。
臨景樓高懸的燈籠在日影下搖曳,將謝叢安的眼眸晃得灼灼。
陳小姐及笄時,求親的人踏破門檻,但是她誰也瞧不上。嘉佑姑姑也說過,陳家女琴棋書畫無一不通,是世家貴女中的典範,人人都想一睹這位傳聞中的陳小姐芳容。
她生得很美,蛾眉宛轉,臉色卻冷冷的,「多謝公子美意,隻是以金銀相贈,不免落俗。」
圍觀的人說,「謝安侯的小公子都被落了臉面。」
「可惜了,模樣登對,倒是一對神仙眷侶。」
我小聲反駁:「不是的。」
我和謝叢安才是指腹為婚的好姻緣。
謝叢安被拒絕,卻不生氣,懶洋洋地擺擺手,「罷了,小姐不愛金銀,總有別的能討你歡心。」
他說起這話時,就像夢裡那個給我手心放糖炒慄子的少年,耐心極了。
「李相思,快嘗嘗,剛出鍋的。」
我有點兒難過了。
謝叢安一扭頭,瞥見灰頭土臉的我,臉色也霎時沉下來。
「李相思,你來做什麼?」
我好像又惹謝叢安生氣了,
小聲道:「我在季府西苑牆上等了許久,你們都沒有過來。」
謝叢安皺了皺眉。
他身邊的兩個公子笑得樂不可支。
「你還真信了啊?我的老天,李相思,你傻啊。」
另一人拖長語調:「她本來就是個傻子。」
謝叢安狠狠瞪了他們一眼,他們就不說話了。
我沒有供出自己鑽了狗洞的事。
實在太丟臉了,李相思也是要臉面的。
「世家修禮儀,幾位公子行事粗鄙,往後也不必出現在我面前了。」
人群裡,陳想容走到我面前,從婢女手中接過荷包,伸手遞給我一顆飴糖。
她壓低嗓音歉疚道:「寧安公主,今日之事……對不住。」
我很想嫉妒陳想容,但是她人太好了,
溫溫柔柔的,像母後佛龛裡的玉菩薩。遞給我飴糖時,袖口上繡著一枚精巧的丁香結,發絲也香香的。
我撇了撇嘴,很不情願接過來:「謝謝。」
陳想容會彈琴,會吟詩。宗學裡的公子們,提起執香樓裡的姑娘會說無恥的下流話,但提起陳想容,卻隻會紅了面容,吟一些我聽不懂的酸詩。
陳小姐上了馬車。
謝叢安收回視線,轉身就走。
我垂頭喪氣地跟在他們幾個人後面。
看見趙侍郎的公子衝謝叢安擠眉弄眼:「你家公主又來壞你好事了?」
「你就認栽吧,準驸馬爺。」
「你不會真的要娶她吧?」
他們笑得前俯後仰。
謝叢安的回答也淹沒在笑聲裡。
他轉頭,惡劣地揚揚唇角,「李相思,你等著挨戒尺吧。
」
4
我自然沒挨成戒尺。
宗學的季老先生告病了,新的先生頂了他,為我們授課。
謝叢安和交好的幾個公子哥兒知道季老先生告病,一起去了京郊跑馬場,卻在半途中被謝伯父拎了回來。
聽說這回的先生是季老先生的孫兒季昀,嘉令二十三年殿試一甲的探花郎。
可惜前幾年生了病,這一病就是好些年,向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像養在深閨的嬌小姐。
我起遲了,出宮的途中,又得換馬車。
太子哥哥說了,在外頭不能叫人知道我是寧安公主。
等我到的時候,險些撞到門框上去。
我頓在門口,聽見謝叢安慍怒的聲音。
「真是晦氣,走了個老的,來了個小的。」
小季先生的手指,
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在書案上,「不願聽,不強求。」
謝叢安冷哼一聲,「你倒是比你那個爺爺識趣多了。」
眼神卻落在小季先生的右腿上,「也不是誰都能做我們先生的?」
謝叢安語氣調笑,「何況一個跛子?李相思——你說是不是?」
他向我門口呆愣住的我看過來,等著我點頭,說是呀是呀。
每次我附和謝叢安的話,他就會很神氣。
眾人便會起哄,說我們這是夫唱婦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