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戰戰兢兢地坐在椅子上,姿勢端正,像一隻鹌鹑。
「這地方有什麼好的?」
刺客把玩著匕首,不經意間提問。
這個問題是啥意思,我想了想如實答道:「這裡的公子長得好看……」
他把玩著匕首的手一頓:「嘖。」
我立馬噤聲。
「好看?」
我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該不該說話。
「我長得也好看。」
?
刺客一邊說,一邊拉下了蒙面的黑布。
這張臉極其俊俏、精致。
一雙狐狸眼本來就夠妖豔了,如今看到了整張臉,才發現不是眼睛成就了臉,而是臉成就了眼睛。
「怎麼,被我帥到說不出話了?
」
……
挺帥的,就是長了張嘴。
但我還是憑借多年混跡富婆圈的肌肉記憶,盡職盡責吹彩虹屁。
「刺客大哥,您的面容真是驚為天人、鬼斧神工,這南風館的頭牌也不及您半分。」
我觀察著刺客的神情,他眼眸微彎,嘴角上升了一丟丟。
應該是誇對了。
「還有呢?」
還有?
我張嘴就來:「您站在那就像一幅會呼吸的畫,您的眼裡住著一片海,睫毛輕眨就漾出了晴天的浪,您……」
刺客咳了一聲,打斷了我:「不是,我是說這南風館,還有什麼好的?」
「嗷嗷,這裡……」我想了想:「這裡的公子彈琴很好聽。
」
「彈琴?」
我點點頭。
「這有什麼難的?」
刺客的目光落在房間中的琴上。
我忙站起身拉開了琴後的凳子:「您請。」
刺客入座後,我又搬了一個小板凳,端正地坐在刺客對面。
刺客挽了下袖子,骨感修長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這一刻,我已經準備好了八百字的馬屁。
弦被撥動。
……
八百馬屁沒了。
我的內心隻剩下一個字。
草。
我說白了。
我S豬的動靜也就大抵如此。
這踏馬是一把琴能發出的聲音嗎?
不成調到詭譎的聲音從刺客的指尖彈出,我已經耳鳴了。
還不如S了我呢,嗎的。
這時敲門的聲音響起,刺客終於停了下來。
侍者從門縫中探出頭:「您好,隔壁雅間的客官讓我來帶句話,S豬不要在屋子裡S。」
刺客薄唇輕啟:「滾。」
「好嘞。」
侍者退出去,刺客又把手指搭在了琴弦上。
我一下哭了出來。
幾行清淚從我的眼睛留下。
刺客愣住了:「你哭什麼?」
我:「我想回家。」
我揉了揉酸脹的耳朵,從啜泣轉為了嚎啕大哭。
當年一個人守著茅草屋養豬,我都沒哭過。
這生活太踏馬難了,嗎的。
又要養豬又要傳遞情報又要天天聽富婆們倒苦水,還要聽一個隨時會S我的刺客彈琴。
及笄後的崩潰就在一瞬間。
刺客忙站起身來到我面前,罕見地手足無措,笨拙地用袖口給我擦著眼淚。
刺客袖口湿透後索性上了手,溫熱手指上的繭摩挲在眼下的皮膚上,有一點疼。
過了一會,我哭累了,我抬頭看向他:「求你了,要不你還是把我捅S吧。」
「我不。」
那我就放心了。
我是王彪,字堅強。
我扯過刺客的衣角抹了抹眼淚,又擦了擦鼻涕,啞著嗓子道:「那你也別彈琴了,送我回家。」
「哦,好。」
答應我,小帥,以後再也不要彈琴了,好嗎。
7.
出了南風館,刺客帶著我上了一輛馬車。
不知道哪來的馬車,隨便吧。
刺客坐在我旁邊,總是偷瞄我,仿佛怕我又像剛才一樣嚎啕大哭。
我不想理他。
馬車晃悠了好一會,還沒到。
南風館明明離我家很近的。
我掀起馬車的帷子,看向外面的街道。
我看向一旁的刺客:「我們是不是走反了?」
刺客眼睛一轉:「是嗎?」
……不管了,隨便吧。
明明一小會就能到的路程,馬車硬是快要繞了京城一圈才把我送到家。
和刺客沾邊的一切事情都很癲狂。
刺客把我送進家門,他站在門口:「為什麼我把張侍郎S了,你還是不高興。」
我愣了一下:「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懂了。」
……
刺客走了。
我回了房間,坐在梳妝臺前。
我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眼眶微紅,還有些腫。
但是我用五十兩銀子買的蜜粉上的妝還沒花。
牛逼。
真是一分錢一分貨。
梳洗後我拖著疲憊的身子上了床。
我為什麼不高興。
瞎說,我高興得很。
五十兩一罐的蜜粉我都買得起。
住京城城北的大房子。
我可是京城第一養豬大戶王彪。
我高興得很。
區區刺客懂個集貿。
我昏昏沉沉睡去,夢裡有一百個狐狸眼刺客彈琴。
……
沒有比這更恐怖的夢了。
有的孩子,有的。
第二天晚上我夢到五百個刺客彈琴。
第三天晚上我夢到八百個刺客彈琴。
第四天我沒睡。
8.
連做了三天噩夢加通宵,連最昂貴的蜜粉都蓋不住我臉上的疲態。
丞相夫人一臉擔憂:「彪兒,你這是,通宵S豬了?」
我嘿嘿一笑:「沒有,我通宵看話本子。」
丞相夫人嗔怪道:「你怎麼也跟我那個女兒一樣,沒正事。」
我笑了笑,丞相夫人很快便不再糾結這個,她嘆了口氣道:「賦稅越來越高了,我家大人每日在家唉聲嘆氣,說是要打仗。」
?!
我一激靈,忙問道:「要打哪裡?」
「好像是烏雞國,聽我家大人說,烏雞國連著幾年貢數不足,聖上斥責烏雞國有不臣之心呢。」
烏雞國和夏國一樣,都是大梁的附屬國,隻不過夏國在內陸,烏雞國臨海。
我松了口氣,
還好不是夏國。
不過唇亡齒寒,賦稅年年加重,需要的朝貢也越來越多。
夏國會不會也有一天不夠貢數呢。
見我皺眉,丞相夫人打趣道:「彪兒還真是心善,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商稅不是也增加了。」
我點點頭:「是啊,快活不起了。」
現在我的收入有一半都要上交給大梁,但好在家底比較豐厚,養豬也是可持續發展,尚能生存。
回到家,我看著院子中的樹。
那樹下埋著我這些年攢的黃金。
一旦情況不對,大梁要攻打夏國,我就帶著這些黃金跑,回到夏國,帶走我母妃,逃到大宋去。
聽說那裡水土富饒,安樂祥和。
就在我蹲在樹下出神的時候,刺客又來了。
我頭也沒抬:「最近沒啥活幹,
你把院子裡的花澆了吧,謝謝。」
「……這花我栽這之後你澆過一回嗎?」
我抬頭:「這花是你栽的?」
刺客今天沒帶面罩,也沒穿那身夜行衣,一身玄色錦衣彰顯貴氣,像個闲散王爺。
他挑眉:「除了我還能是誰。」
我看向籬笆內有些蔫巴的花,那是夏國獨有的花,雲霧菊。
是我曾經最喜歡的花。
這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栽在這的,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習慣了。
大梁的氣候不適宜這種花的生長,我剛發現它的時候,還精心呵護了一段時間。
可惜還是S了。
但是每S一批花,隔天就會長出一批新的。
一開始我還很疑惑,隻是後來想通了。
能在我院子裡種花的人,
能是什麼壞人呢。
我看著刺客,抿了抿嘴巴:「這花我澆過的,也養過,養不活。」
刺客已經拿起了澆花壺,壺中的水落到花瓣上,陽光透過水霧,映出七彩。
「養不活就不養了?」
「不然呢。」
「你養一養,沒準還能活得久一點。」
「但還是會S啊。」
「S了我給你換新的,就當它沒S過一樣。」
刺客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松,仿佛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但是夏國到大梁路途遙遠。
他是從哪弄來的這些花呢。
我看向刺客,語氣篤定:「我知道了,你是花匠。」
「……我不是花匠,我是刺客。」
「你是花匠。」
「……行,
我是花匠。」
刺客澆完花,遞給我一個小布袋:「給你的。」
我疑惑地看向他,接過袋子:「什麼東西?」
刺客有些不自然地別過頭:「你看看就知道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刺客走後,我打開布袋。
都是京城裡一些流行的哄小姑娘開心的小玩意兒。
夏國也有,大都是市坊裡攤子上的貨物,逛集子的時候,男孩會買給女孩的東西。
我曾經在我夏國的婢女身上見過。
並不名貴。
但是從來沒有人送過我這些。
9.
大梁的稅收快把我家底子掏空後,對烏雞國出兵了。
自然是大獲全勝。
一個國家,不到一個月就被攻破了。
京城內喜氣洋洋,街上到處歡聲笑語。
打了勝仗的官兵們戎馬歸來,街道上一片歡呼,路過茶館的時候,我身邊的將軍夫人悄悄抹了抹淚。
城內歡慶了好幾天,將軍夫人組局,把平日交好的夫人都邀去聚會,自然也包括我這個老好人。
將軍夫人喜不自勝,手裡拿著一個寶匣子,向我們炫耀她夫君為他帶回來的奇珍異寶。
那些東西我也未曾見過,甚至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是有錢也買不到的東西。
是真的很漂亮。
丞相夫人戳了戳我,和我對視一眼。
好了,我們已經蛐蛐完將軍夫人了。
丞相夫人一定在說,瞧她那個得意樣子。
可是丞相夫人望向將軍夫人的時候,眼底也有一絲羨豔。
我也好奇地看過去,這些沿海的東西我從未見過。
有很多珍貴的東西也是我來大梁之後才見過的,
但是我也沒舍得給自己買,把大部分錢都埋在樹下了。
晚上回家的時候,刺客又來了,他坐在院中的搖椅上,晃著一把折扇,好不自在。
「你真把我這當你自己家了?」
刺客聞言直起腰,扇子一收:「怎麼,你看看你這院子,一花一草一木,哪個不是我種的,我甚至來的時候還替你去養豬場監工小廝喂豬來著。」
我露出笑容:「你真好你真棒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刺客。」
他哼笑一聲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手伸出來,送你個禮物。」
又有禮物?
我伸出手,一條微涼的,閃著瑩瑩藍光的手釧被戴到了我手上。
我看著這條手釧,想起白天將軍夫人展示的那條:「你去打家奪舍了?」
「什麼打家奪舍,這是……別人送的,
我又戴不了,送你吧。」
我抬起手,月光下,手釧熠熠生光,襯得手腕越發白皙。
我看向刺客,認真道:「謝謝你,我很喜歡。」
謝謝你,不隻因為這一條手釧。
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是誰。
但是,謝謝你。
10.
大梁攻下烏雞國後,賦稅卻並沒有減少,反而愈演愈烈。
城內出現了一些流民,甚至有幾個人來我家認親。
難道是又要出兵?
這次又輪到誰了。
城內的百姓叫苦不迭,連我這個月給小廝和侍從發完月錢也沒剩下多少了。
我打著算盤,一臉愁容。
這時,我收到夏國的來信。
我打開信件,竟是父皇親筆。
「吾兒,吾的愛兒,
吾得力的兒,是否可以刺S大梁皇帝,他要的太多了,我們給不起。
另外,一月一頭豬已無法繼續供應,望吾兒自力更生。」
……
刺S皇帝?
父皇,你是不是大廈避風了。
把信燒掉後,我立即提筆回信。
「回父皇,兒臣在大梁一切安好,隻是最近賦稅增加,大梁恐又出兵徵戰,請做好心理準備,另外,刺S皇帝,兒臣實在無能,望父皇息怒。」
兒臣是真做不到啊。
就在我送走信鴿後,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
「聖旨到——」
……???
啥情況?
來不及多想,浩蕩的依仗已經進入院內,
為首的太監睥睨著我。
「王彪接旨——」
我跪下,公公開始宣讀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商賈王氏,於國憂外患之際,貢獻錢財,以充國庫,支援軍需,朕感念王卿年輕有為,盡忠報國,特封為賈紳商聖,欽此。」
?
我啥時候貢獻了?
我啥時候盡忠了?
我啥時候報國了?
我很快就知道了。
公公捏著尖細的嗓子:「接旨吧,商聖大人。」
我無措地接過聖旨,公公後面的一隊侍衛進入我的院子,開始四處翻找錢財。
不是,現在奉獻嗎?硬搶啊?
「即日起,大人的養豬場可就歸公家管了,大人胸襟寬廣,奴才,拜服啊。」
……
原來奉獻不需要經過我同意,
是嗎?
真就欺負人沒背景沒勢力,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