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僅十八便已三元及第。
結果入朝後,三年被貶七次。
折騰得家裡人仰馬翻,我忍無可忍去考了科舉,剛出集英殿就收到了我哥的消息——
【妹!撈撈!】
1
到家的時候,我哥謝圖南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京。
我娘和嫂子在一旁哭得肝腸寸斷。
我深吸一口氣,問了句:
「又貶去哪兒了?」
謝圖南梗著個脖子道:
「謝銜星你會不會說話?什麼貶?我那叫建設祖國大江南北!」
我身上還穿著大紅色的狀元袍,冷笑著沒有出聲。
我哥謝圖南是個天才。
當初十八歲三元及第,風頭無兩。
結果,
短短三年內,上罵小皇帝,下罵當朝首輔祈雲舟,火力全開的時候,連路過的狗都要被他罵兩句。
現在好了,三年被貶七次。
北至寧古塔,南至嶺南,簡直就是大周的旅行青蛙。
謝圖南當官的這三年裡,俸祿總共不足二百兩,七次貶官花費約兩萬兩。
差點兒把家裡花破產。
人家當官了是帶錢回來,謝圖南倒好,工作了花的錢比讀書的時候還多。
還不如回來啃老呢。
眼看著家底就要被他花完了,眼看著謝家是越來越不得聖心了,我連夜把書讀爛,女扮男裝,終於考了個狀元。
結果!
集英殿前剛唱完名還沒有打馬遊街呢,就收到了謝圖南傳來的小紙條——
【妹!撈撈!】
三個字,
氣得我想把他打回三歲。
見我不說話了,謝圖南訕笑出聲:
「那什麼,哥這次要去大同。」
我兩眼一黑。
大同靠近瓦剌,這些年來,多有衝突。
就謝圖南這個小雞崽子,去了還有活路?
家裡哭聲一片,我皺著眉把謝圖南送出了京,看四周無人,咬著牙問他:
「謝圖南!你這次得罪誰了?」
謝圖南張了張嘴,剛要說話,一輛馬車疾馳而過,嗆得他咳嗽了兩聲,又把嘴閉上了。
我想了半天,看著謝圖南的樣子,臉色都變了:
「謝圖南,你不要告訴我,你得罪了當朝首輔祈雲舟!」
謝圖南哭喪著個臉。
我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兒沒忍住給謝圖南一巴掌,怒道:
「你得罪誰不好得罪祈雲舟!
祈雲舟那就是個……」
忍了忍,「亂臣賊子」這些話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隻能憤怒道:
「謝圖南!你自己等S吧!」
實在是沒忍住,踹了謝圖南一腳:
「那可是祈雲舟啊!」
年少及第,短短六年,官居內閣首輔,以一己之力把控朝綱,手段凌厲,S在他手裡的朝臣不知凡幾,鬼見了他都害怕。
我氣得又想踹謝圖南了,還沒踹過去,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祈雲舟怎麼了?」
冷冽戲謔。
我猛地一回頭,就看見祈雲舟在馬車上單手掀車簾,散漫地看了過來,身上緋紅色的官袍顏色深得像一團血,像是能在頃刻間就要人性命。
見我不說話,
他又追問了一句:
「祈雲舟怎麼了?」
尾音帶著上揚的戲謔:
「嗯?怎麼不說話?
「我的——
「狀元郎。」
我冷靜地扯起一抹笑:
「祈相國。」
祈雲舟沒什麼表示,隻是又看了我一眼,落在我身上鮮紅的狀元袍上,冷聲道:
「不日就要進翰林了,謝三元還是抓緊時間回京吧。」
我哥抬起了頭。
祈雲舟沉默了會兒:
「不是你這個三元。」
2
謝圖南轉頭就跑。
我站在原地恨不得再把他逮回來再踹兩腳。
祈雲舟看著我發了話:
「上車,我帶你一起回京。」
我剛要拒絕,
天邊就轟然落下了雨,隻能看向祈雲舟,笑了笑:
「那就麻煩相國了。」
祈雲舟沒有說話,隻是在我上馬車的時候,下意識伸了手過來,我要搭過去的手頓了頓,自己爬了上去。
六年前,祈雲舟年少及第,拜我爹為師,那日他穿了一身青色官袍走進來,我換了男裝S活要和謝圖南一起出去查京中少女失蹤案。
謝圖南不願意帶我,我就纏著他。
結果爭執中撞到了祈雲舟身上。
他伸手扶了我一下,觸感溫熱,笑得清風朗月:
「小心。」
從院子裡出去,才聽人說,那是今年的新科狀元。
入了翰林。
這幾日正好被刑部借調去查失蹤案了。
我停下了腳,謝圖南在一旁叫我:
「你還去不去了?
」
我搖頭:
「我才不和你們這群還沒考官的去呢!」
謝圖南來脾氣了:
「那你和誰去?快點,王二他哥是刑部侍郎,我們就在一旁幫忙打打雜。」
說著說著,謝圖南做夢道:
「以後我考官了,也要去刑部。」
又意識到我沒有辦法考官,哄了兩句:
「等哥哥以後當官了,你就當我的幕僚。」
我冷笑著提醒他:
「謝圖南,你今年的作業可都是我寫的!就你這樣考個什麼官?快走吧,快走吧。」
謝圖南氣哼哼地走了,我站在門口等祈雲舟。
他一出來,我就朝他笑道:
「師兄,那個案子,我幫你呀。」
祈雲舟應該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同意了。
我娘管得嚴,不樂意我天天往外跑。
於是,我就和祈雲舟約定,讓他每天什麼時候駕著馬車去側門那兒等我。
為了掩人耳目,也不讓他下來,他就坐在車裡,溫和地將手伸過來,讓我搭著上車。
我通常會擺擺手,說一句:
「不用。你別擋著我就行。」
可祈雲舟下一次還是會伸出手。
久而久之,我也就習慣了。
現在我爹已S,而祈雲舟位列首輔,謝圖南也因為他被貶大同,前塵往事物是人非。我自然是不敢再那麼放肆了。
車內一片靜謐,祈雲舟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為了能讓謝圖南回來,我主動問了一句:
「相國怎麼會在城外?」
祈雲舟回神:
「什麼相國?」
大周並無相國一職。
隻不過大家在稱呼內閣閣老的時候,會尊稱一句「相國」。
我抿了抿唇,換了個稱呼:
「祈閣老。」
「我很老嗎?」
我放在一旁的腳蠢蠢欲動。
很想踹上去。
繼續換稱呼:
「祈大人。」
「我不想聽這個。」
他連裝都不裝了。
我忍著怒氣問他:
「那你想聽什麼?」
3
祈雲舟給自己倒了杯茶。
長久身居高位,隨意的一個動作被他做起來,也帶了一股雍容大度。
把茶遞了過來,露出了拇指上的玉扳指。
玉質算不上好,最起碼是配不上他首輔身份的。
他沒有說話,隻是摸了摸玉扳指,
看向我。
我頓了頓。
這枚玉扳指是我送給他的。
當年祈雲舟德才兼備,君子六藝樣樣拔尖。
手持一把弓箭,一箭射穿京中少女失蹤案的兇犯,就是抓捕行動來得太急,忘記戴扳指了,導致拇指受了傷。
我有心討好他,好讓他以後接著帶我一起。
拿了私房錢出來,送了他一枚玉扳指。
笑得獻媚又討好:
「師兄,送你個玉扳指,讓我接著當你的幕僚唄。」
要說的話在嘴裡過了一圈又一圈,還是沒有辦法再心安理得地喊出一句「師兄」。
祈雲舟似是看出了我的糾結,眉眼柔和了一瞬。
我有些莫名其妙。
索性也快到家了,要讓我娘看到祈雲舟的馬車,估計得發瘋。
幹脆叫停了馬車,
直接道:
「不麻煩祈大人了,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就行。」
祈雲舟眉眼處的柔和倏然被掩住,問了句:
「為什麼?」
我沒回答。
隻是往馬車口坐了坐。
很有一種要是不停車我就直接跳下去的衝動。
祈雲舟叫停了馬車,我剛要往下跳,卻被人握住了手腕,祈雲舟欺身壓近:
「謝銜星,給我個理由。
「三年前,你為什麼不告而別?」
我嘗試掰開他的手。
祈雲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還在問著:
「是因為當年你哥謝圖南及第,你要去幫他,還是因為別的?」
大雨已停。
巷子中忽地傳來杏花味,三年前杏花謝時,金榜公布,謝圖南高中狀元。
那日天氣極好,
我在祈雲舟家中想和他商討開海一事,可左等右等卻怎麼也等不來祈雲舟。
消息傳來,我急匆匆地要回家慶賀,這時候,祈雲舟從外面回來了。
一身的傷,失魂落魄。
見我要走,難得沒有挽留,隻是說了一句:
「銜星,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嗎?」
彼時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很是疑惑,看著祈雲舟的傷,著急萬分地去叫大夫,告訴他:
「當然。」
他吐出一口血來,我還要留下,謝府的馬車卻來了,讓我立即回家。
我有些害怕,這三年,我給祈雲舟當幕僚的事一直是瞞著家裡的,這會兒人都找到這兒來了,肯定是都知道了。
一想到我娘那嚴肅的樣子,我就渾身發抖。
祈雲舟一邊咳血一邊安撫我:
「師娘她,
不會打你的。」
他眼中神情交錯,可惜我沒有全然看明白。
到家才知道,我爹出了意外,留下三條遺囑後,便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娘茫然地哭著。
樁樁件件證據皆指向我爹唯一的弟子——祈雲舟。
朝中又傳來消息,說祈雲舟與大太監王直越走越近,儼然已背離了清流一派。
而我爹,恰是清流領頭人。
那日,我嘔出一口血來,大晚上的躺在床上燒得迷迷糊糊。
恍惚中有人進來,站在我床邊看了許久,守了我一整夜,臨走的時候,低頭在我眉梢落下一吻。
那是,祈雲舟。
我泰然自若地回頭:
「哦,因為三年前的那個晚上你去找我的時候,我沒睡著。
「祈大人,
還要我再明白些嗎?因為,我不是斷袖。夠了嗎?」
祈雲舟的手倏地就握不住了。
我趁機抽出。
下車的時候頓了頓,調笑的樣子,話中卻有著試探:
「怎麼,祈大人以為是什麼?
「難不成,你還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你心虛?」
4
春風微涼。
杏花味困在巷子中久久不散。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裡扔出來一把傘,祈雲舟聲音清冽:
「自然不是。」
我接住了傘,笑道:
祈大人的傘我就接下了。
「希望有了這把傘,前行路上再無風雨。」
祈雲舟已讓馬車調轉了方向,隻留下冷冷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