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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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


 


9


 


我其實沒有童年。


 


為了賺錢常年在外奔波的爸,家國排在第一的媽。


 


他們沒錯。


 


隻是沒空陪我。


 


他們哄騙我說下次一定。


 


我每次都信。


 


然後每次落空。


 


八層的蛋糕是保姆幫我點的蠟燭。


 


家長會隻有我的座位是空著的。


 


期待跟失望累積到一定程度。


 


我跟他們大吵了一架。


 


以為能換來他們的重視。


 


結果換來的是周景鶴。


 


「寶貝,這是爸爸媽媽給你找的小伙伴,以後就讓他陪你好嗎?」


 


不好。


 


一點都不好。


 


最終。


 


我還是接受了他,漸漸習慣了他。


 


此後,我身後永遠跟著一個叫周景鶴的。


 


所有陪伴缺席的地方,都是他補上。


 


哪怕後來兩人掐架掐得不分日夜,你S我活。


 


心裡都為對方保留著一個特殊的位置。


 


可惜。


 


這個位置,在周景鶴騙我的時候,就消失了。


 


明知故犯。


 


都去他媽的。


 


我咽下喉嚨的酸楚。


 


指著大門,「滾出去。」


 


周景鶴看著我,腳尖猶豫半晌,還是一步步退了出去。


 


我再次把那個狗窩丟出去。


 


當著他的面把大門密碼改了。


 


「周景鶴,你被解僱了。」


 


全方位的。


 


包括當年我父母讓他來當我的陪讀。


 


都結束了。


 


周景鶴面白如紙。


 


他站在門口,腳邊是他的全部家當。


 


我哐當一聲甩上門。


 


靠著門板緩緩坐了下去。


 


看好友發來的消息。


 


確實沒破產,當時是放出來的假消息,釣魚用的。


 


草!


 


感情隻有我跟那條魚傻逼地信了他破產!


 


一門之隔。


 


周景鶴數次抬起想敲門的手,又收了回去。


 


10


 


當晚,我餓了。


 


去廚房看到那堆鍋碗瓢盆,想起這麼多年都是周景鶴做飯的。


 


氣飽了又。


 


憤憤回到客廳,餘光忽然瞥見門口的地毯上一堆紙條。


 


我蹙眉。


 


難道是剛才扔垃圾的時候不小心落下的?


 


揣著疑惑走近,屈膝撿起。


 


一看。


 


氣笑了。


 


周景鶴龍飛鳳舞的字跡印在上面。


 


一張張,寫著各式各樣的話。


 


【我喜歡你。


 


【我他媽喜歡你喜歡了二十多年了。


 


【瞞著你是因為你說要B養我。


 


【上大學後我們的距離就沒這麼近過。


 


【我沒忍住。


 


【當時想的是,就算以後被你打S,我現在也要答應你。


 


【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看在我比他們好看的分兒上好嗎?


 


【這麼多年跟你作對是因為隻有這樣你才看得到我。


 


【我希望你能一直看我。


 


【手機鎖屏、支付密碼、銀行卡密碼都是你生日。


 


【錢還差點意思是指 a 國那幾家公司還能再等等,不是說你,你打給我的錢我一分沒花。


 


【理理我。


 


【唐溪,理理我。


 


【……】


 


數十張紙條,每一張周景鶴都沒有邏輯地解釋自己的動機。


 


到了最後,他幹脆不再解釋。


 


紙條上全是我的名字。


 


【唐溪、唐溪、唐溪……】


 


跟鬼一樣纏著我。


 


我翻了個白眼。


 


二十好幾了。


 


誰還會為這種小把戲而心軟。


 


我把紙條全部歸攏在一起,找了個垃圾袋裝上。


 


剛剛轉身,就看到門縫裡又塞了一張進來。


 


罷了門鈴還響了兩聲。


 


呵。


 


狗膽挺大,還敢來。


 


我撿起紙條,本想直接丟掉,

卻不小心瞥見上面不一樣的字眼。


 


【土豆燉牛腩,糖醋排骨,蒜蓉菜心,紫菜蛋花湯。】


 


我:「……」


 


肚子不合時宜地響起。


 


人沒必要跟飯過不去,是不是?


 


我看了眼貓眼,確認沒有狗之後,迅速開門把飯盒拿了進來。


 


美餐一頓。


 


又把飯盒放了回去,附上紙條。


 


【滾遠點,再塞這些沒用的紙條,我報警抓你。】


 


深夜。


 


有狗鬼鬼祟祟回到這裡,抱著空掉的飯盒和紙條傻笑了很久。


 


11


 


翌日一早。


 


地毯上還是躺著兩張紙條。


 


一張:【遵命。】


 


一張:【包子,茶葉蛋(外面買的),豆漿(自己榨的)。


 


給他臉了還。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人沒必要跟飯過不去,是不是?


 


我黑著臉拉開門,拎著盒飯去公司。


 


周景鶴總不可能追到公司來。


 


中午。


 


粉色五層的盒飯準時出現在我辦公桌上。


 


紙條上依舊是菜名。


 


嘖。


 


陰魂不散。


 


我把飯盒放在一邊,按內線喊來秘書。


 


「姓周的來過了?」


 


她支支吾吾不肯說。


 


我嘆了口氣:「算了,給我訂個飯。」


 


過了會兒,我在休息室吐了個昏天黑地。


 


草。


 


什麼鳥飯。


 


下毒了?


 


我汗津津靠在床頭歇氣。


 


胃絞痛得厲害。


 


還沒來得及喊人送胃藥過來。


 


周景鶴牌的白粥先到了。


 


……我的秘書絕對被收買了。


 


絕對!


 


晚上,我下班回家,刻意等在了門口。


 


抓住了想故技重施的某人。


 


「滾出來!」


 


周景鶴一隻手壓著鴨舌帽,另一隻手拼命往後藏,試圖擋住那個藍色飯盒。


 


他聲音發虛:「我隻是路過。」


 


「沒有其他要說的?」


 


他「噌」一下抬起頭。


 


雙眼明亮,同時也露出眼下的烏青。


 


心裡莫名劃過一絲異樣。


 


他疾步走過來。


 


「有!你還難受嗎?藥有沒有吃?我今晚做得很清淡,我……」


 


周景鶴沒有再說下去。


 


他對上我冷淡沒有感情的目光。


 


眼眶漸漸紅了,嘴唇顫抖,慌亂撇開了頭。


 


我定定地看著他。


 


「還有嗎?一起說完吧。」


 


他垂在身側的手驀然握成拳頭。


 


「不說了,我知道了,我不會再來煩你,你別生氣。」


 


他幾乎是逃似的走了。


 


沒過多久,又迅速跑回來。


 


不顧一切把飯盒往我懷裡塞。


 


「最後一次。」


 


12


 


安生了好幾天。


 


辦公室裡來了個意外的客人——鄭源。


 


「唐小姐考慮得怎麼樣?」


 


他說的是聯姻的事。


 


在那次宴會之後,他找過我,說明了情況。


 


同性戀,想找個人結婚應付家裡。


 


婚後各玩各的,

互不幹涉。


 


挺好的。


 


但我腦子裡總是劃過周景鶴那雙發紅的眼睛。


 


卡在嘴邊的答應總是變成「我再想想」。


 


跟周景鶴朝夕相處了這麼多年。


 


我隻見過他哭兩次。


 


一次是幾天前。


 


一次是小時候。


 


我們玩捉迷藏,我躲到了無人的閣樓,一不小心睡著了。


 


周景鶴找不到人,急得給我爸媽打了電話。


 


一行人找了我一下午,才在閣樓裡挖出熟睡的我。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哭。


 


豆大的眼淚砸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哇啊啊啊——」


 


我爸媽哄完我還得去哄他。


 


那也是他第一次不理我。


 


後來……我好像送了他一沓心願券,才勉為其難把人哄好。


 


當天。


 


我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坐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最後一個加班的員工也走人。


 


我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驅車回家。


 


看見後視鏡中一直跟著的黑車,我嘆了口氣。


 


夜深了。


 


馬路寬闊少人。


 


那輛車實在是顯眼。


 


大概是察覺到被我發現,他在路口拐向了與我截然相反的方向。


 


又在下一個路口出現。


 


我:「……」


 


回到家。


 


我窩在沙發上,手指停在跟周景鶴的聊天頁面。


 


拉黑後還沒聯系過。


 


半晌,我敲下了鍵盤。


 


【來我家,過時不候。】


 


沒解除拉黑,對方也能收到我的消息,隻是沒辦法給我發而已。


 


不到半個小時。


 


門鈴響起。


 


周景鶴喘著粗氣,顯然潦草地收拾過自己,可眼裡的血絲遮不住。


 


「我會不會來晚了?」


 


「不晚。」


 


我把前幾天收拾屋子發現的方形小包裝丟在他身上。


 


「最後一個,用嗎?」


 


13


 


周景鶴呼吸一滯,聲音沙啞。


 


「為什麼?」


 


「我要結婚了,跟鄭源。」


 


不指望跟他有什麼愉快的婚後生活,婚前總得爽一把吧?


 


周景鶴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他怔怔重復:「為什麼?


 


「因為他有錢吧。」


 


「我也有!我比他有更多!等 a 國的事情解決,我會有更多!」


 


他著急地掏出手機,急於向我證明家產。


 


「打住,我不好奇你的錢,橫在我們中間的也不是錢。用不用?一句話。」


 


周景鶴頹喪放下手。


 


半晌,他抬頭盯著我,眼尾泛紅,一字一頓:


 


「不用。」


 


喲?


 


這倒是出乎我意料。


 


我心裡劃過一絲驚訝。


 


他顫抖著呼出一口氣,仿佛下定某種決心。


 


「因為他有錢?沒事,我去把他搞破產就行。唐溪,你這輩子都別想甩開我。」


 


說罷不等我反應,摔門而去。


 


過了許久。


 


我遲鈍的大腦重新開始轉動。


 


他剛剛說要把誰搞破產?


 


好像是鄭源。


 


出於人道主義,我給他發了條消息報信。


 


小心點吧。


 


周景鶴看起來不像開玩笑。


 


14


 


我的提醒無濟於事。


 


短短半個月。


 


鄭源氣得來我辦公室罵了八次街。


 


「你養的那條狗瘋了嗎?


 


「我哪裡惹到他了?


 


「草,我服了。


 


「我不娶行了吧!


 


「姐,咱打個商量,管管你的狗,你也不想我剛剛跟家裡人出櫃,就落得這個下場吧?」


 


我歪掉重點。


 


「你出櫃了?」


 


鄭源坦蕩道:「是啊,你不答應我結婚,我一怒之下就出櫃了。」


 


得。


 


那我跟周景鶴說的要結婚,

不攻自破。


 


媽的。


 


怎麼不裝久一點。


 


像是為了驗證我的猜想。


 


鄭源出櫃的消息剛剛傳出來。


 


周景鶴就衝到我公司樓下,蹲住了。


 


我不見他。


 


他就天天來。


 


我爹抱著個茶缸長籲短嘆。


 


「閨女,管管吧,影響咱公司形象了都。」


 


我睨了他一眼。


 


「你不是討厭他嗎?讓保安趕走就好了。」


 


我爹緩緩抿了口茶。


 


「有時候也沒那麼討厭。」


 


嘖。


 


明明是看人家賺到錢了。


 


周景鶴最近在國外的動作大得驚人,多家公司的收購、吞並,股市一漲再漲。


 


外面都傳起來了。


 


金融圈來了個怪物。


 


此時,怪物在樓下大廳,換了個姿勢蹲我。


 


我摁了摁太陽穴。


 


「等等,你這個金鑲玉茶缸哪來的?」


 


「樓下那個孝敬的啊。」


 


「你見過他了?」


 


我眉心緊蹙,不到一秒就推翻了自己上一句話。


 


「他找你幹嘛?」


 


我爹自然得仿佛在說八卦。


 


「沒幹嘛,來找我磕頭,請罪,發誓,說以後家產都寫你的名字,合同都擬好了。」


 


我:「……那他還急於求成呢,你這會兒我怕我倆把公司揮霍光了?」


 


「隨便你們,反正我養老金已經留好了。」


 


15


 


我變著法躲他,還是沒躲過。


 


拍賣會上。


 


我坐在會場一角,

隔著十萬八千裡,都能感受到周景鶴的灼熱視線。


 


煩S。


 


我隨手舉牌,想隨便拍點什麼。


 


反正這是場慈善拍賣會。


 


最後錢都是捐給山區。


 


拍什麼無所謂。


 


這邊我的手剛放下,周景鶴就舉了起來。


 


我:「?」


 


一幅我爸吃飽飯沒事幹畫的畫也要?


 


讓給你了。


 


過了一會兒,我再次舉牌。


 


周景鶴沒有意外地跟了。


 


秘書側頭悄聲問我:「跟嗎?」


 


我皺眉看向會場另一頭的周景鶴。


 


看見他得逞的笑容。


 


明白了。


 


跟我槓上了這是。


 


我想起當時看到的紙條,跟我對著幹是想讓我看他。


 


很有成效。


 


我咬牙道:「跟,我倒要看看他這個怪物新人,家底有多厚。」


 


兩個人幼稚地較勁。


 


一串價值不過幾萬的紅寶石手串,愣是喊到了千萬。


 


媽的!


 


日子不過了是不是!


 


會場內其他人看我們,跟看兩個神經病似的。


 


我深呼吸一口。


 


按下了秘書想再次舉起來的手。


 


給他了。


 


「三千萬一次。


 


「三千萬兩次。


 


「三千萬三次!」


 


一錘定音。


 


「恭喜周先生,同時也很感謝周先生對於我們山區的援助。」


 


我翻了個白眼,起身離席。


 


後續的拍賣由秘書替我進行。


 


站在門口等司機開車過來的間隙。


 


周景鶴站到了我身邊。


 


我:「……」


 


轉身就走,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他掌心燙到離譜。


 


下一刻,另一個冰冷的觸感滾到了我腕間。


 


我垂眸一看。


 


一條手鏈,不同於剛剛拍賣場上的普通紅寶石,這條的成色能在京區買一套房。


 


「不收,不缺。」


 


我淡淡褪下來,塞回他手裡。


 


抬眼看他,忽然被他臉上詭異的紅暈嚇了一跳。


 


離開了不算明亮的會場。


 


他的狀態一覽無餘。


 


周景鶴呆呆的。


 


「唐溪,送你的。」


 


緊接著身形一歪,整個人栽在我身上。


 


炙熱的呼吸全噴灑在我脖頸處。


 


方方面面都表明,周景鶴發燒了。


 


而且燒得不輕。


 


我完全可以把他丟在這裡。


 


但是……


 


16


 


我煩躁地把他塞進車內。


 


「去醫院!」


 


周景鶴生病了,格外黏人,話也格外多。


 


「唐溪,我好累啊。


 


「我坐了十六個小時的飛機,我好像要S掉了。


 


「你到時候會來給我上墳嗎?


 


「不會。


 


「你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


 


「那我水滴石穿。


 


「我S後,財產都留給你,不給你爹。


 


「算了,我活著的時候財產也是你的。」


 


嘰裡呱啦一大堆。


 


吵S人了。


 


我手動給他閉麥。


 


兩片嘴唇子捏在手裡。


 


周景鶴掙脫無果,放棄了。


 


整個人掛在我身上,四肢緊緊纏住。


 


大有一種不讓他說話就勒S我的瘋勁兒。


 


好不容易到了醫院。


 


他哪怕吊水都要牽著我的手,一刻都不肯松開。


 


他中途醒過兩次。


 


第一次。


 


看見床邊的我,咧嘴笑了。


 


「你要試試現在的我嗎?」


 


護士聽見,皺著眉看了我倆一眼。


 


媽的。


 


我給了他一拳,「老實點!」


 


第二次。


 


他打完吊水了,掙扎著從褲兜裡掏出了一沓紙條。


 


邊緣已經褪色發黃,輕輕一碰就能散架似的。


 


上面用蠟筆寫的字跡也模糊不清。


 


周景鶴嗓子已經完全啞掉。


 


但是他認真的,鄭重的,無比清晰地念出了上面的內容。


 


「永遠不冷戰券,周景鶴可以在唐溪不理人的時候使用。


 


「永遠不生氣券,可以在唐溪生氣的時候使用。」


 


他念一張,翻一頁。


 


相處的點點滴滴從記憶深處浮現。


 


那些刻意淡忘的美好,原來都這麼清晰。


 


我沒出息地酸了眼眶。


 


媽的。


 


憑什麼?


 


剛剛的手鏈還輸給他了。


 


性格惡劣,不講武德,不過是我的狗而已。


 


我腦子有病才喜歡他。


 


……


 


「和好券,無條件和好。


 


「原諒券,唐溪會原諒周景鶴任何一次錯誤。」


 


念到這裡,他背過身狠狠咳嗽了幾下。


 


我趁機把他手中的紙條全搶了過來。


 


「小時候寫的,現在不作數。」


 


周景鶴大喊著想搶回去。


 


「別!這是我最後的……」


 


話說一半,他停下來了,胸膛震動,悶悶的笑意傳出。


 


「別哭啊。」


 


「誰哭了,這些券,早就失效了。」


 


他勾著唇,再次從兜裡掏出了一張紙條,緩緩念道:


 


「唐溪承諾,永久有效。」


 


我腦子「嗡」的一聲。


 


多年前的子彈此刻正中眉心。


 


周景鶴借機把我拉進懷裡。


 


「這些券我全用上,能給我換套復活甲不?」


 


「有且僅有,一次。」


 


回應我的,是肌膚相貼處的溫暖,是隔著幾層衣服,依舊清晰傳遞給我的心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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