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瘸一拐跑出去追,被土塊絆倒,自己還摔了個狗吃屎。
我倒是耳朵好。
可是跟他住一起時,睡得越發沉。
壓根沒聽到響動。
他捉不住偷雞賊,就來罵我睡得像豬。
還要多給我布置功課。
做不完,就要挨抽。
我最先學會的,是他的名字。
我問他,臨昭是什麼意思。
他揚起下巴,豪情壯志念出一句,
「長風萬裡臨昭志,縱馬江湖任東西。」
我雖不懂什麼意思,但感覺很厲害。
「你爹娘一定很愛你,才給你起這麼好的名字。」
他頓了頓說,「那是自然。」
我咬著筆杆,沒注意到他忽然煞白的臉。
第一次,我向他講了我的從前。
從我和家人走散,到被賣給王家當童養媳。
克S夫婿後,又被賣進風月樓。
樁樁件件,細數平生。
我說的有些難過,
「你說,我怎麼就這麼命苦呢,」
「聽說長安城的達官顯貴都穿金戴銀,一口吃的就頂尋常人一年。」
「你說,我怎麼就沒託生在有錢人家呢。」
「有時候,託生在富貴人家未必是好事。」
他語氣低沉,夾雜心事。
我恍若未覺,嘖了一聲,「我說了我的過往,該你了。」
誰能想到,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兩人,
在兩年相處中,誰都沒問過對方的從前。
沈臨昭不願意說。
我可不樂意。
我說了,他就必須說。
「快告訴我,
我不管。」
我拉著他的袖子晃他,像撒嬌一般。
沒注意到他耳朵有些泛紅。
「行了行了。」他不耐煩推開我的手,
「小爺我實話告訴你,我乃是長安武將,沈氏一族的大公子。」
沒聽過。
但是長安武將和沈氏一族,聽起來就很豪門。
我上下打量著他。
還是帶補丁的衣服。
一樣的面黃肌瘦。
顯然不信。
「既然是豪門,為啥你還過得這麼落魄。」
他撇過頭,哼哼兩聲。
「你懂個屁,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小爺我現在出來閱盡千帆,以後好回去繼承家業。」
我恍然大明白。
說的挺有理。
話匣子打開,
那日午後,他為我描繪了一個花團錦簇的世家大族。
高門大戶,嚴父慈母。
還有一個武功很高,前些年剛立了軍功的弟弟。
我咂咂嘴,表示羨慕。
看起來如此窮的人,竟然是為了閱歷人間,好繼承豪門家業。
那時候的我,光顧著羨慕。
沒注意到他語氣中的波動,和他自始至終都沒看我的眼。
還很天真的問他,「那你回長安,可以帶上我嗎?」
我忙找補,「我吃的不多,還會幹活。」
「隻要一間很小很小的屋子,哪怕沒有窗子,都可以。」
我不知道哪句話刺激到了他。
他的脊背忽然振動一下,有些彎。
「瞧你這不值錢的樣兒。」
「有小爺我在,
最少也是個三進三出,奴僕成群。」
那天,我們圍繞沈府,暢想著未來穿金戴銀的日子。
他說了一下午,在沈府成長的故事。
嚴厲對待,卻總是舍不得打他的父親。
溫柔端莊,總是將她護在身後的母親。
還有武功高強,卻心性純良的小弟。
我羨慕的流下哈喇子。
隻恨自己不是沈氏長子。
現在想來。
我真是在意,為何放他出來苦修。
苦難並不能使人成長。
他隻是,從沒被愛過。
14
十六歲這年,我第一次來了葵水。
彼時我正在後院鏟雞糞。
小腹忽然一陣劇痛,像是有人在我肚子裡打鼓。
我痛得直不起身子,
直接摔倒在了雞糞裡。
摔下的一瞬間,身下一股暖流湧出。
瞬間將褲子染成了紅色。
在風月樓時,我知曉甚多。
明白自己這是來葵水了。
正巧,沈臨昭那日並未出門。
瞧見聲音急匆匆趕來,
「咋了咋了,我的寶貝兒子們出什麼事了。」
你的寶貝兒子們沒事。
是老娘有事!
我痛得說不出話,隻能幹瞪眼。
看到鮮血的一剎那,他頓住了,
頃刻,整個人從臉紅到了脖子根。
我不知道自己臉紅沒紅。
隻感覺很燙,燙的我不敢看他。
他走上前,背對著蹲下。
我不明所以。
他沒好氣道,「愣著幹啥,
還不上來。」
我不敢看他,想自己撐著起來,卻疼的冷汗直流。
他嘖了一聲,「趕緊,別他娘的墨跡。」
夏日很熱。
我卷著袖子,伸出的胳膊,碰到他的脖子。
很燙。
他走得很輕,很穩。
我竟然沒有感受到跛腳的晃動。
他很瘦,背部卻很寬厚,趴在上面很是安心。
從後院到屋子,短短幾步路。
卻像一輩子那樣安穩悠長。
他將我放在炕上。
「那啥,我出去喂雞。」
他轉身後,我終於敢抬頭。
看見他的背部蹭上了我的葵水,還有雞糞。
不多時,窗戶忽然開了一角。
沈臨昭伸進一條胳膊,遞給我一條月事帶。
「給...給你。」
隔著窗戶,我看不見他的臉。
隻看見他泛紅的指尖。
連我自己都沒上心過的事。
他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那天晚上,他熬了紅糖水。
檀枝姐姐每次來月事時,都會喝紅糖水。
裡面還會放紅棗和銀耳。
我有好幾次去舔她剩下的殘汁。
甜甜的,甚是好喝。
沈臨昭熬的這ẗũ̂ⁿ碗,隻有紅糖。
黑漆漆的,也不知往裡加了多少。
剛端進來時就聞到甜膩膩的香氣。
我問,「你哪來的紅糖。」
這可不便宜。
他有些煩躁,「你管小爺。」
「趕緊喝了,過兩天好替我幹活。」
他嘴上不饒人,
第二天我要起來時,又把我按住。
「小爺今天心情好,親自去採藥,用不著你了。」
過了陣子,他背著背簍進來,將一顆雞蛋放到我跟前。
「喏,吃完再睡!」
他好像很著急。
著急到我抬頭看他時,隻看到他的發紅的耳根。
這人真是。
關心就關心唄。
還非要犟幾句嘴。
說來也怪。
自打那次來過月事之後,隔了三個月都沒來。
第二個月中,我正曬草藥。
沈臨昭古怪的看著我,
「你就沒啥感覺嗎?」
我不解,「啥感覺。」
「你的那個信期....」
我恍然大悟。
上個月好像就是這天來的。
月事月事,一月一次。
這個月到點,咋沒來呢?
沈臨昭看出我的疑惑。
讓我不要擔心。
說這是正常的,等過段時間再看看。
他語氣輕柔,很有耐心。
搞得我還有些不適應。
到了第三個月,我月事還沒來。
我還沒跳腳,沈臨昭倒先坐不住了。
好端端的非要給我把脈。
把了許久,又嘖一聲。
嘴裡嘟囔,「怎麼宮寒成這樣了...」
從那之後,他就再也不讓我碰涼水了。
我要洗衣服,他一把搶過去,
「娘兒們唧唧能有什麼力氣,這種事還得我們老爺們來!」
還盡讓我喝一些奇奇怪怪的藥。
苦的要S。
連續喝了一個月。
月事終於來了。
比之前的疼痛感也減輕了不少。
我真心實意誇他,「行嘛沈臨昭。有兩把刷子。」
他揚起下巴,「那是,也不看看小爺我是誰。」
「醫聖之名豈非浪得虛名?」
我翻了個白眼。
15
隔日出門賣雞蛋時,碰到採青嫂。
採青嫂笑眯眯看著我,眼中盡是對八卦的渴望。
她湊到我跟前,擠眉弄眼。
「妹子,你跟沈大夫成了?」
「沒啊。」
採青嫂不信,「他這段時間,天天來藥房抓治療女子帶下病的那種藥。」
「哎呦呦,誰家丈夫能給妻子去抓那種藥啊,也就隻有沈大夫了。」
我呆若木雞。
忽然想到,沈臨昭平時治病隻治什麼發熱,肚子疼什麼的。
也沒聽說他給人治療月事啊。
我越想越臊得慌。
採青嫂露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傻妹子,你倆沒名沒分住在一起,也不是個事。」
「誰都看得出來沈大夫對你有意,也隻有你傻乎乎的。」
「都老大不小了,趁早把事情辦了,來年生個大胖小子。」
我氣的跺腳,讓採青嫂不要說了。
一整天,我魂不守舍。
一直在想採青嫂說的話。
心裡竟然不是錯愕,而是生出一絲甜蜜。
回想起和沈臨昭的相處。
好像總是他在退讓。
他要我叫他師父,我偏連名帶姓叫他。
半夜有人偷雞。
我醒來後要去抓,他擋住我,
說女孩子家,黑燈瞎火被熊瞎子抓走怎麼辦。
黑菜團,他永遠給我的是大塊的。
如果隻能有一個人吃鹽,那肯定是我。
去年冬日,我高燒不退,渾身火熱,意識模糊。
是他躺在雪地裡,將自己凍了個徹底。
隔著薄被給我降溫。
那一個月,他不讓我幹任何活。
白讓我吃了一個月雞蛋。
他好像總是用最不耐煩的語氣。
做著保護我的事。
日暮回去,沈臨昭在院子裡碾藥草。
我放下簸箕,有些忐忑靠近他。
他嫌我佔了他的光,將我撥開。
「一邊去,沒看小爺我正忙著。」
我彎腰去看他的眼睛。
「喂,沈臨昭。」
「你喜歡我不。」
「都說了讓你一邊....」他忽然停住,眼中滿是錯愕。
「你說什麼?」
我咽了口唾沫,「咱倆一起過日子,像採青哥和採青嫂一樣,咋樣?」
他愣了好久,眼神一點點亮起。
像四月剛被微風拂過桃枝。
片刻後,他轉過頭,若無其事,
「不咋樣,小爺我一個人樂得自在。」
「哦。」我悵然若失。
我就說是我多想了嘛。
這一夜,炕頭炕尾。
我們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氣氛有些微妙,我迷迷糊糊睡著了。
往後幾日,沈臨昭好像有意避開我。
行醫時間比往常多了一個時辰。
我也不是扭捏的人。
既認清了自己的內心,那也要為自己爭一爭。
採青嫂說我倆是日久生情。
「女追男隔層紗,沈大夫含蓄,你就得主動。」
於是我變成了每日一問。
「喂,沈臨昭,你要不要娶我。」
「不。」
第三次,他依舊說不。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直到第九十九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