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不學好,學外面的人搶東西。
還越搶越大,越搶越多,到最後失控。
被執行槍決那天,我哭著問他為什麼。
他說:「老子想搶就搶了唄。」
……
直到收拾他遺物那天,我翻到一疊賬單。
他從沒告訴過我,我的病要花那麼多錢。
1
「是紀程野家長嗎?」
「是的,他又打架了。」
「請您立馬來學校一趟,不,還是先到醫院吧。」
我闖進醫院白色的病房時。
紀程野正百無聊賴地蹭著手中洇著紅血的紗布。
黑色的書包掛在少年略有些單薄的手臂上。
在聽見我的響動時,
他才抬眼,極輕地念我。
「姐。」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
這不是秋風瑟瑟的槍決現場。
這是七年前,紀程野還沒策劃那起轟動全國的搶劫案的時候。
2
他肯定以為我會一巴掌甩過去的。
因為他連腦袋都下意識撇到了一邊,結果隻是被我拽住手腕。
「回家。」
我顫抖著朝他說。
紀程野S後的很多年裡,我隻能對著他高高的墓碑怔神。
我想他,發了瘋一樣想他,卻隻能抱著他寥寥無幾的遺物流眼淚。
所以再見面時嗓音怎麼能不顫抖呢,我連視線都變得模糊不清。
「回家。」
我隻自顧自地重復那個詞。
隻自顧自地把他拽出醫院。
好像我緊抓就好了,緊抓他就再也不會離開我了。
3
那個老舊小區的房屋依舊不透光。
所以我把他抵在衣櫃上強吻時,也不用擔心被光灼傷。
他掐著我的下頷,加深這個吻的時候我才意識到。
不對。
我重生回來的這個契機,昨天才跟紀程野大吵了一架。
我用枕頭砸向他,朝他說:
「滾!你滾!再進一次局子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而他毫不在意地聳肩輕笑,
「姐,說的你好像要過我似的。」
而此時,他已經撬開了我的牙關。
輕車熟路地掠奪走我的呼吸。
摟著我的腰,以一個舒服的姿勢把我摁倒在床板上。
就在我呼吸凌亂,
神智不清的時候。
「啪」的一下。
臥室的燈被他敲開了。
稍有凌亂的額發根本遮不住他帥到耀眼的那張臉。
而被我自強行拽走就一言不發的人。
此時正拿著那雙看得我心快碎掉的眼睛。
坦蕩又深究地望著我。
那眼神分明就是「你解釋一下。」
我解釋不了自己變化如此巨大的原因。
「咳,小野,我,你我……」
我一邊咳,一邊躲避他的視線。
「後悔了?」
半晌,他掀起一邊唇角望我。
「不,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重……」
「對我這麼殷勤。」
話語被打斷,他一邊將額發往後抓。
一邊起身,兩條腿還抵著我的膝蓋。
「你要把我給賣了啊,江瀾。」
嘴一如既往的冷硬。
那副冰冰冷冷的表情騙了我很久。
直到他S前草稿箱裡堆著的幾百封情書被我拜讀。
全部是寫給我的。
「被姐姐扇的時候。」
「首先飄來的是姐姐香香的掌風,然後才是巴掌。」
「於是火辣辣的疼一點都感受不到了,姐姐……」
「你打的我好爽。」
……
很難想象這些話,出自面前這個正冷臉聽我狡辯之人的手筆。
「小野。」
我捧住他的臉。
「你不要去打架了,我們一起好好生活下去好不好?
」
他牽住我的手腕,輕蹭了下。
盯著我說:
「不好。」
我咳了聲,輕輕移開視線。
「我知道了。」
「我的藥要花很多錢,對不對?小野。」
「你不用瞞著我掙醫藥費了。」
他黑黑的眼眸忽地一動不動地黏在我身上。
「我的病……」
「也不需要你去治了。」
直到我說完這句話,他的瞳孔才猛地晃蕩了一下。
然後在一瞬間轉變為了然。
我被他推開了。
4
紀程野徹底不理我了。
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沒聲兒。
我以為,上輩子我倆矛盾的根源在於不解釋,沒張嘴。
這輩子說開了一切就會變好了,可現在好像又不是這樣。
「你別進來。」
當推開紀程野的房門時,我聽見他悶悶的聲線。
……我當然是一把推開門走了進去。
月光斜斜地落在少年的屋子裡,紀程野的房間總是幹淨到沒有人味。
少年背對著我,撐著桌子。
我走過去時,沒想到他在幹什麼。
後來我才想起來,紀程野有重度抑鬱,一直都有。
美工刀在他的手心咔噠咔噠地推拉著。
血液不斷順著左臂湧下,被月光照地恍白的。
除卻他的臉龐,還有掉落在一灘血裡,順著高挺鼻骨劃下的眼淚。
我扯走他手中的美工刀,蹲在他的身前,問他:「為什麼,
嗯?」
他說:「江瀾你不要我了。」
我記得我分明說的是「我的病也不需要你去治了」。
爸媽S後,我就隻剩紀程野了。
或許是因為沒有真正的血緣關系。
或許是陰暗的土壤裡最適合滋生扭曲的藤蔓。
落得對彼此都心懷不軌的下場,我倆也是罪有因得。
所以我能拿他怎麼辦呢。
「我怎麼會不要你呢?」
「小野,你不要哭,為你做什麼我都願意,好不好?」
我伸手摟住他的脖頸。
他的下巴順勢擱在我的頸窩裡。
細碎的呼吸打在鎖骨處,撩起一片麻痒。
「我隻是說我知道你想要偷偷給我掙醫藥費了。」
「但我已經知道的事,你瞞我就沒有意義了。
」
「所以紀程野,我們以後都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那你的病怎麼辦?」
他輕輕在我的耳邊說,
說著說著就變成了啄吻。
「總會有辦法的吧。」
我被他抱在一地月光的書桌前。
他仰著腦袋看我,那雙黑漆漆的眼瞳裡,幾近虔誠瘋狂。
「江瀾。」
「如果能治好你的病。」
「把我的雙手雙腳砍斷賣掉我都願意。」
5
上輩子紀程野的屍檢報告裡,他確實隻剩一個腎了。
被摘掉的那個腎去了哪裡?或許投進我永無止境黑洞般的醫藥費裡了吧。
他還賣過血,參加過醫療實驗,走投無路了連搶儲蓄所這種事都幹了出來。
而這些,
我卻都一概不知。
於是在知道真相的那個晚上,悔恨幾乎將我洞穿。
我咳嗽了幾聲,喝完了這次存的最後一瓶特效藥。
「周小姐,這是紀程野的頭發。」
「您可以拿這個去做親子鑑定。」
「萬一呢,他或許真是您那個三歲時走失的弟弟。」
我把試管推給了面前的女人。
說永遠陪著紀程野這些話是假的,我撒謊了,我知道我活不了這麼久的。
而重生後有點用處的信息就是。
紀程野,他或許是個很大的家族在年幼時走失的小兒子。
因為紀程野S後很多年,有個衣著華麗的女人找過他。
對於很有錢很有錢的人,我的概念就是能讓我有喝不完的特效藥。
紀程野,也許本來能成為這樣的人。
「我知道了。」
女人對著我提供的紀程野的照片摩挲了下。
「我會拿回去調查。」
「如果真如你所說,我再來找你吧。」
不是很放在眼裡的表情。
女人朝我點點頭就鑽進了身後的豪車。
讓我對有錢人的厭惡感又加了一分。
手機震動起來,沒看手機一陣,積了十幾條短信。
「江瀾,體育課,好無聊啊。」
「江瀾,你吃午飯了嗎?」
「今天來不來接我放學。」
「有女生跟我表白了,完全沒興趣。」
「我隻對你有興趣,姐姐。」
「抱你有興趣,親你有興趣,*你有興趣。」
「好想你。」
「回我。」
……
「姐姐再不回我,
晚上是想讓我***了你的***,然後***嗎?」
後面的內容逐漸變成讓人看一眼就臉紅的程度。
6
我拎著一個冰棍。
在紀程野的大學門口等他。
人潮洶湧,他還是第一眼就能讓人注意到的存在。
畢竟,在人人施以微笑的友善時代,他那張帥臉總冷的像誰欠了他二五八萬似的。
然後在看見我的第一眼眉眼彎彎。
「給我吃一口,姐姐。」
他盯上了我的冰淇淋。
「自己去買。」
我躲開他。
然後他就掰著我下巴親了我一下。
不避人的。這小子。
好好生活,共戰病魔。
我倆,似乎就這麼達成了共識。
放學後一起去買了食材,
然後做晚餐。
晚餐的過程不是很順利,因為他在我煲湯的時候就把我圈了起來。
幸好我預判很準,先把火關了。
「不要離開我。」
撩撥的吻從耳根,蔓延到最危險的位置。
「求你了,姐姐。」
是渴求,但動作沒有一點跟渴求相關。
從來都是這樣,把我弄到答應他才會滿意,而我根本就沒法拒絕他,
畢竟連最恨他的時候,我想的都是幹脆跟他同歸於盡算了。
這麼做的後果就是。
我有一整天都沒能下的了床。
他似乎以一種更恐怖的方式將我圈禁了起來,可我卻在周日那天晚上收到了一條信息。
「江小姐。」
「你口中的紀程野,確實是我的弟弟。」
「有件事,
需要與你當面詳談。」
看到短信裡這個內容時,我想坐起身。
然後就被身後的人一把帶進懷裡。
「在看什麼?」
他磁性的聲線帶著擁吻含過來。
我下意識回避。
「沒什麼。」
小紀程野抵到了我。
我意識到再這樣下去會錯過這次見面,於是下定決心坐起身。
紀程野也坐了起來,拿那雙黑黑的眼睛望著我。
「你要去哪。」
他幾乎脆弱地問我。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孩子有抑鬱症,別惹他。
「小野,姐姐去倒杯水,一會回來,好不好?」
「……」
我在廚房裡找到了之前用過的安眠藥,混進水裡。
然後折返回去,狀似不經意地問他。
「給你也倒了,喝點嗎?」
他乖乖仰頭把喝完了。
我其實很討厭昏暗,討厭窮,討厭竭盡一切也到不了的地方。
所以紀程野,你一定不要像我一樣。
看著逐漸沉沉睡去的少年,我抬手,最後揉了一把他的頭發。
把家裡的尖銳物品收起來。
然後走出了門。
7
「長話短說吧,江小姐。」
「我們會要回紀程野的撫養權,讓他回到真正的家。」
「這筆錢,是給你的補償費,夠你後半輩子的醫療費了。」
「而你要做的,就是遠離紀程野,這輩子,都不要再找他了。」
我被她的說辭聽的雲裡霧裡。
隻是覺得面前的茶好香啊,
點心好好吃啊,架子真的是黃金做的嗎。
這就是有錢人。
離我最遠的,有錢人。
「您還有什麼疑問嗎。」
直到她的語調將我的神思喚回。
我怔怔地問:
「那你們會對……紀程野很好嗎?」
女人也被我問地一愣,然後勾了勾唇。
「那當然。」
那就好。
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明明是件很好的事情。
我的心卻像是恍然被什麼抽走一樣空落落的。
我起身,朝女人點了下頭。
手機在這時瘋狂地震了起來。
「?」
「江瀾,你在哪。」
「醒來後你就不見了。」
「你又丟下我了,
對不對?」
「你又騙我,又耍我,又不要我了。」
「你到底要我怎麼辦,我S了你會開心嗎?」
女人走到我身邊。
輕輕撇了眼稍有無措盯著手機的我。
「我對你們做過調查,紀程野太黏你了,這不好。」
「領走紀程野後,我們會給他安排手術,讓他忘掉關於你的所有記憶。」
8
我給紀程野打了電話。
他幾乎就在一瞬間接起。
「為什麼什麼也不說就要走。」
他的聲音冷冷的,和從前一樣。
冷硬,偏執,帶著什麼委屈都往肚子裡咽的決絕。
我握緊了手裡的手機。
「因為我自己去買藥啦。」
「不然,你肯定又要搶著付我的藥錢呀對不對。
」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調聽起來和緩。
然後強迫自己牽起嘴角,對著電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