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所以媽媽說我生來就欠她的。
上學被孤立,打工被欺辱。
他們說我不配被愛。
為了還債,我把自己賣進血汗工廠。
工友對我不錯,我甚至在這找到了男朋友。
有一瞬間,我以為我也值得被愛。
結果老板一個眼神,他們轉頭就把我送上了老板的床。
我萬念俱灰時,林澤身穿警服從天而降,將我護在懷中。
她雙目赤紅,聲音沙啞:
「我說過會護你一輩子,你為什麼不等我?」
1.苦未盡
從我記事起,幾乎沒有什麼關於我爸爸的記憶。
隻記得一個灑滿陽光、異常安靜的房間。
房間裡有一臺方盒子電視機,連著一臺老舊的 VCD 機。
電視沒人看,卻一直開著,人間的喧哗,被隔在屏幕那一頭。
電視機前吊著一團黑色的東西。
它不斷滴落一些液體,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而我,抱著自己的雙腿,坐在地上,久久地與那個東西對視著。
我不論怎麼回想,都想不起那團黑影的樣子。
但我知道,那是我的爸爸。
警察說,他是上吊自S。
那一天,我失去了生命中的第一個父親。
2
爸爸做生意被人坑了,欠了很多錢。
房子、廠子、車子都被收走了。
他的老婆也卷了他僅剩的家底跑了。
是的!
老婆!
我媽隻是他的情人——
之一。
據說他當初答應我媽生下一個兒子,就給她兩百萬。
可惜我是個女孩。
我的命,和男孩的命,從出生那一天,就差了兩百萬。
我媽說我欠她兩百萬。
好在爸爸還蠻喜歡我。
我雖然沒有對爸爸的記憶,但是想起他總覺得親切。
因為他來的時候,媽媽會變得溫柔。
這份溫柔也會分給我一絲。
後來爸爸自S了,我們的家也被人收走了。
那天媽媽牽著我,走了很遠很遠。
走到一片偏遠寂靜的樹林。
媽媽說:「你在這等媽媽,要乖哦。」
說完,媽媽轉身便走。
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沒來由的恐懼忽然湧上心頭,我對著媽媽的身影大喊:
「媽媽!
我以後會很聽話很乖!
「絕對不惹你生氣!
「我能幫你做家務!
「以後長大我會掙錢,對你好!
「我不會拖累你的!」
我聲嘶力竭地喊,喊到嗓子火辣辣地疼,喊到聲音嘶啞。
媽媽的身影頓了頓,依然緩慢、堅定地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恐懼徹底淹沒了我。
我想哭。
又不敢停。
隻能一邊哭一邊喊。
哭到聲音都劈叉時,身後突然冒出一連串野狗叫聲。
我再也不敢停在原地,低頭往前跑。
跑過轉角,撞到一個人。
是媽媽。
媽媽眼裡含著淚,嘴裡嘀咕:「王八蛋,坑了老娘,還給老娘留這麼大一個累贅,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
我不懂是欠我,還是欠爸爸的。
可我也不敢問。
隻怯怯地、緊緊地抓住她的衣角。
媽媽最終還是牽起了我的手。
我們當晚住進了一家破爛的小旅店。
可是我卻覺得那家小旅館,好溫暖。
因為,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媽媽的溫柔。
完整的,獨自給我的。
而不是從爸爸那裡分來的。
夜裡,媽媽第一次摟著我,擠在簡陋的小床上。
我聞著媽媽身上淡淡的香味,在心底許下願望:希望媽媽能永遠愛蘇佑。
3
我時刻記著我的承諾——
「乖乖的!」
媽媽出門的時候,我會力所能及地幫忙做家務。
可是,在那個外賣還沒有興起的年代,吃飯成了我們倆最大的難題。
媽媽以前沒做過飯,我也是。
媽媽試著做了一次。
做完她自己嘗了一口,吐了。
可是我抱著碗,大口大口地全部吃掉了。
連我最討厭的洋蔥都沒剩下。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對我說:
「真是抱歉,媽媽笨手笨腳的,別嫌棄媽媽呀。」
第二天,我上午忙完家務,獨自走到街對面的小飯館。
「你們這裡有什麼可以幹的活嗎?我可以打掃衛生、洗盤子,我幹活很利落的。」
老板娘抬眼瞟了我一眼,便低下頭繼續忙活。
「走吧!我們這不招童工。」
「我不要工錢,隻要教我做飯就行。」
老板娘又抬起頭,
上下打量了我幾眼,轉頭往後喊:「老汪,來了個徒弟,你收不收?」
一個身材魁梧的大師傅,手裡拿著把大湯勺跑出來,四下張望:「哪呢哪呢?」
老板娘衝我努努嘴。
汪師傅用一種你在逗我的眼神看老板娘。
老板娘翻了個白眼,結束了眼神交流。
汪師傅,捏了捏我瘦弱的小胳膊,把我往外趕。
「走走走!這麼小,能幹嘛?鍋都拿不動。」
我想反駁他,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因為他說得對。
可是我想讓媽媽開心呀。
我就這麼倔強地站在店門口。
四十攝氏度的天氣。
從上午的冷冷清清,站到中午人潮洶湧,再到午後喧囂歸於平靜。
一動不動。
我不知道有沒有用。
可我也不知道還能做點什麼。
過了飯點,汪師傅從後廚擦著滿頭汗,走到前面休息。
老板娘捅了捅他,眼神示意他往外看。
透明玻璃門外,是搖搖欲墜的我。
我可能是中暑了,腦袋昏昏沉沉的。
那時候我開始猶豫,我要是病了,是不是給媽媽添麻煩了。
正在胡思亂想的關口,一片陰影將我籠罩,我奮力地睜開眼睛,是汪師傅。
我隻記得,模糊中看他的身影,好高,好壯。
迷迷糊糊地,我被拉進了店裡。
吹了會空調,才緩過神,發現面前擺著一大一小兩個碗。
「先喝一碗冰鎮綠豆湯,然後把飯吃了,吃飽飯才有力氣幹活!」
小碗裡,深綠色的綠豆湯上面還漂著冰碴。
大碗裡,
米飯上堆著軟糯的豬腳、青菜,還有一整顆溏心滷蛋。
我忐忑地抬頭。
老板娘正蹺著腿吸煙,見我看過來,吐出一口煙,笑著說道:
「咱家學徒管飯的,放心吃!」
說罷,看看汪師傅,又加了一句:
「一般來說,吃得越多,越有力氣幹活,我看看你能吃多少。」
我點頭,坐下。
咕嘟咕嘟,一口氣把綠豆湯喝了一半。
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然後抱起大碗,猛往嘴裡塞。
吃了幾口,噎住了。
又喝了兩口綠豆湯才順過來。
老板娘在一邊咯咯直樂,汪師傅給了我一個腦瓜崩,叫我慢點吃。
歡樂吵鬧瞬間填滿了這間小店。
我隻記得,豬腳飯,好好吃!
4
一個月後,我第一次,給媽媽做飯。
媽媽嘗了一口,原本寫著懷疑的臉上,瞬間被笑容填滿了。
她開心地揉我的臉:「最喜歡小佑了!」
吃完飯,我站在小凳子上洗碗的時候,心裡暗自高興。
【日子如果可以一直這樣過下去,該有多好。】
我以為,這是快樂生活的起點。
可我不知,這是命運最後的一抹甜。
媽媽從來都是錦衣玉食,她高中沒畢業,就退學給爸爸做情人。
因為爸爸有錢,什麼都不缺,她一天的班都沒上過。
卻驟然間,被拋棄在社會中,獨面生活的毒打。
她以為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想過生活會很苦,隻是……沒想到會這麼苦。
爸爸走後,她每天很早就出門,直到很晚才回來。
每天回到家吃完飯,就像被抽幹了力氣,隻能癱在床上看電視發呆。
我明白,媽媽不是懶,她是太累了。
可即使這麼辛苦,日子也一天不如一天。
我沒有問過,媽媽每天做什麼工作。
我也沒問過,媽媽還有多少存款。
我隻知道,我們可能快交不起房租了。
媽媽的情緒也越來越不穩定,有時候會沒來由地發脾氣。
好在,我每天可以從餐館打包吃的回家,至少不需要擔心吃飯的事。
5
年底,汪師傅給我包了五百塊錢紅包。
他說我現在算是學成了,以後可以上灶幹活了。
幹活不會讓我白幹,以後每個月都會給我包個紅包。
但他強調,這不算工資,隻是給徒弟包的紅包。
不然傳出去,說他用童工,會很麻煩。
我開心得飄起來了。
我也可以幫媽媽分擔一點生活的苦難了。
晚上,我把紅包,鄭重地遞到媽媽面前。
滿心歡喜地等著,我最期待的那句「媽媽最喜歡小佑了」。
可是媽媽卻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錢,眼淚從那雙好看的眼睛中淌下來,滴落在錢上。
我慌了。
我手忙腳亂地去擦媽媽臉上的淚水。
卻越擦越多。
淚水忽然決堤。
媽媽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哀號聲中,摻雜著含糊不清的「對不起」。
我嚇傻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隻能學著電視裡的樣子,
抱住媽媽,輕拍後背,口中輕聲道:「沒關系的!沒關系的!」
6
第二天早上,媽媽久違地化上了漂亮的妝。
桌上奢侈地擺放著一碗加肉加蛋的米粉。
見我醒了,媽媽對我展顏一笑:「快吃飯吧。特意買了小佑最愛吃的牛肉米粉哦。」
我感覺哪裡不對勁,卻說不上來,隻好先吃飯。
可是心裡有莫名的惶恐,最愛吃的牛肉米粉也吃不香,隻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裡塞。
媽媽對著鏡子,塗上豔麗的口紅,抿了抿嘴唇,轉過頭問我:「好看嗎?」
我點頭:「好好看!」
媽媽聽了,笑得眼睛彎成了兩個小月牙。
「媽媽出門咯,小佑今天也要乖乖的哦。」
我忽然知道,那別扭感的源頭在哪了。
媽媽明豔的笑容下,
隱藏著的是,無盡的哀傷。
我放下碗,跑過去,抱住媽媽的腿。
「媽媽,我會幫忙賺錢補貼家用,師傅也說我有天分,以後會越幹越好的。
「媽媽今天能不能不出門了?」
媽媽先一愣,然後她蹲下,看著我的眼睛。
「可是媽媽已經過不下去這樣的日子了,不希望小佑以後也過這樣的日子。
「小佑不能一直給人打工,也是要像其他孩子一樣上學的呀。」
說著,媽媽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緩慢而堅決地掰開了我抱著她的雙手。
大門在我面前,沉重地合上。
我不知道媽媽要去做什麼,但是我感覺我的心,在疼。
7
媽媽回來得很晚,但是久違地帶了一頓豐盛的大餐。
「我特意去東城的福源記,
買了小佑最愛吃的燒鵝哦!」
媽媽獻寶似的,一樣一樣把菜擺到桌子上。
可是我吃得沒什麼胃口。
晚上,媽媽摟著我睡在那張嘎吱作響的小床上,親吻了我的額頭:
「生活會好起來的。
「媽媽會一直在,媽媽最喜歡小佑了。」
接下來的日子,媽媽變了作息時間。
每天睡到中午起,打扮得花枝招展再出門。
卻要直到下半夜才回來。
盡管出門一天,卻沒有一身的汗臭味,反而帶著沐浴後的清香。
這樣的日子,安靜地向前跑著。
就像以前,我也沒有問過,媽媽現在做什麼工作。
隻是,媽媽賺的錢多了起來。
不久,我們搬到了一個寬敞的出租屋。
媽媽告訴我,
不用再去飯店幹活。
我到了上學的年紀,等到九月,會安排我去上學。
第二天,我和師傅說,我過幾個月要去上學了,到時候可能沒法來了。
師傅沒有生氣,也沒有高興,他隻是嘆了口氣,摸摸我的頭說:「上學好!那你以後要好好學習。」
我不懂,隻能淺薄地理解為,師傅是不舍得我。
我急忙向師傅保證:「我一有空就會回來的。」
師傅沒再看我,一邊顛勺,一邊敷衍地說:「都行!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