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打小就聽我奶罵賠錢貨,罵我媽掃把星爛肚皮,還叫我爸打她,「誰讓你沒有兒子撐腰?」
我媽隻會哭。
摟著大姐和三妹任憑我奶發雌威。
後來我奶再罵,擠不進我媽懷抱的我就跟我奶幹仗。
「你不是女的?」
「再罵我就撕爛你的嘴!」
1
那天我被打慘了。
趕回來的我爸不分青紅皂白,在我奶的示意下打斷了兩指粗的竹棍。
「留口氣。」
「長大了好賣錢。」
我奶陰沉著,像故事裡會吃人的妖怪。
我癱在地上疼到爬不起來。
想叫媽,扭頭卻看到三妹妹用力掙脫她的手臂,跑到我奶面前撒嬌去了,幾句話就把我奶哄得露了笑臉,
而大姐想來扶我,卻被我媽SS勒住了。
她臉色發白,眼神驚恐。
「別去,別去。」
「是她自己不聽話罵你奶奶,你過去也會被打的……」
那天我從天亮躺到了天黑。
最終是大姐把我背進了屋。
煤油燈早就滅了,我疼的翻身都翻不利索,迷迷糊糊的喊,「媽媽,我要媽媽……」
有聲音出去又進來。
我聞到了熟悉的香氣。
掙扎著靠過去,也想躲在她的懷抱裡撒嬌,一隻手卻忽然按住我,「脾氣倔心眼小,打瘸了也是活該。」
那隻手按的我好疼。
我在黑暗裡哭,「媽媽,是她先罵您的。」
手一頓。
沒會兒又收回去了。
香氣隨著腳步聲往外去,她的聲音也漸輕漸遠。
「罵就罵了。」
「你要是個男孩,說不定真能給我撐腰,可惜你隻是個丫頭……」
風輕輕地。
關上了破舊的房門。
她說三妹妹受了驚嚇需要哄著睡,在一牆之隔哼著我聽不懂但很溫柔的歌,大姐將我摟在懷裡,摸索著擦幹我臉上的淚。
「你別怪媽媽。」
「她隻是太苦了才那樣說。」
我沒回答。
聽著黑夜裡的溫柔歌聲,才三歲多的我忽然意識到。
媽媽她,是不喜歡我吧?
2
五歲這年,我媽心想事成。
她如願生兒,臉上笑的揚眉吐氣,我爸更是挺直了腰杆,紅光滿面的散煙接客,
請人吃滿月酒。
還翻遍字典,最終取文曲星的意思,給他兒子取名葉文星。
大姐叫葉招娣。
而我和三妹妹這對雙胞胎。
一個叫葉多,一個叫葉魚。
3
葉文星是金疙瘩。
他出生後,我媽吃飯的地方從灶膛前移到了堂屋,我奶看她的眼神裡也帶了點笑意,就連我爸也知道扯幾塊布,給她做新衣裳了。
奶娃娃在哭。
大人們臉上卻都在笑。
嘴甜的葉魚在他們跟前轉來轉去,時不時誇幾句弟弟,而我和大姐每天打豬草煮豬食,掃地洗衣做飯,喂完了豬再喂人不說,還要洗盆裡堆成小山的尿片。
葉文星的出生,她們笑了。
我和大姐卻更累。
大姐比我大五歲,去年村幹部找到家裡,
說政策規定小孩都要讀書,幾乎磨破了嘴皮子,我奶才極不情願的同意她上學。
「學校好著嘞。」
春天裡,我姐帶我挖荠菜,亮晶晶的汗珠掛在笑臉上,「姐教你的字都要記牢了,等你上學後就能輕松些。」
「奶奶不會同意的。」
我把荠菜撅出來放竹籃子裡,一抬頭就看到了哭哭啼啼跑來的葉魚。
大姐忙迎上去。
三月的風溫柔得像是媽媽曾經撫在臉上的手,草木香和著花香充盈在空氣裡,我撅幾顆野菜的功夫,已經聽明白了葉餘的嗚咽。
她想吃糖塊。
但是奶奶把糖塊全拿給了兩歲的葉文星,還罵她S丫頭,不幹活光嘴饞。
「明明從前都是我吃糖塊的!」
「我恨那隻臭蚊子!」
她又大哭起來。
她的確是三姐妹裡最會討我奶和我爸歡心的,能賴著她倆撒嬌也不用跟著幹活,甚至偶爾能討到幾分一毛的零花錢。
可惜有了葉文星。
她嘴再甜,也敵不過人心裡的偏見。
大姐耐心地哄她,一遍遍地跟她講孔融讓梨的道理,但是葉魚聽不進去,還故意踢翻了荠菜籃子。
盯著我和大姐,滿臉惡意的笑。
「兩個臭賣批的。」
「我不好過,你們倆也別想好過!」
大姐愕然。
愣愣地站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一把抓住要跑的葉魚,「你怎麼能這樣罵姐姐們?」
「你們才不是我姐姐!」
「奶奶說了,你們倆就是臭婊子!」
她拼命尖叫掙扎,臉上有著跟我奶一樣的尖酸惡毒,甚至還把我和大姐撅的荠菜踩了個稀巴爛。
又趁大姐不留神,一口咬她手腕上,趁機跑了。
「葉魚!」
大姐捂著手腕追了幾步。
葉魚做鬼臉,「略略略,奶奶說了要用最鮮嫩的荠菜給那隻臭蚊子煮雞蛋吃,你倆今天採不回荠菜,就等著被爸爸打S吧!」
她飛快跑了。
大姐身體一抖,回頭看見被踩爛的荠菜,急得眼淚都下來了,「多多,我們趕緊換個地方去撅荠菜。」
葉家是我奶管家。
但葉文星出生後,葉文星的話就成了聖旨,哪怕他連飯都還吃不明白,我奶還是樂此不疲地侍候著小皇帝,但凡他多看兩眼的東西我奶都會想方設法的弄到手。
更何況小小的荠菜煮雞蛋。
「不用。」
我把踩爛的菜葉裝回籃子裡,又撅了幾顆好的放在一起。
三月三,吃荠菜。
家家戶戶缺衣少食的時候,有點好的野菜都被撅的差不多了,這一籃子還是我和大姐漫山遍野找來的,現在太陽已經落山,再怎麼找都來不及。
而且葉魚就是故意的。
她心裡有氣又不敢找葉文星的麻煩,就想害我和大姐挨打,她好看熱鬧。
「可是……」
大姐原地轉圈,不知怎麼樣才好。
忽然又把籃子搶過去,「我就說是我不小心把野菜摔成這樣的,爸爸要打就打我,你等會兒躲在我背後,千萬別說話。」
「是葉魚踩爛的。」
我把籃子拿回來,迎著夕陽往家走。
她不該罵大姐。
她摔我的碗,我就砸她的鍋。
4
到家時天擦黑了。
葉魚正在屋檐下逗葉文星,一會兒誇弟弟長的好看,一會兒說弟弟以後肯定讀書厲害,把旁邊的奶奶逗得笑到合不攏嘴。
隻是瞥到我和大姐,那張老臉迅速就陰沉下來,「還知道回來啊?怎麼不S外頭!」
大姐蔫著腦袋。
我乖巧的把竹籃子放奶奶面前,「挖菜挖遲了。」
她臉色這才好看些,葉魚則催促著,張嘴就是糖塊的甜香味兒,「趕緊送灶屋去,媽媽等著煮雞蛋。」
我抬頭看她。
這是吃了糖就想和稀泥?
她眼神閃躲,「看什麼看?不知道弟弟等著吃煮蛋?」
邊說邊就將籃子往我手裡塞。
我故意沒接穩。
青黑天色下,爛葉碎枝一下子潑的到處都是。
「小畜生!」
我奶破口大罵,
又喊我爸,「根生你快來啊!這兩個小婊子一下午也不知道哪賣去了,竟然搞些爛菜葉來害你兒子!」
門裡黑影晃動。
我爸拖著兩指粗的木棍直奔我來。
大姐嚇的急忙將我往身後拉,我拽著她就跑,「是葉魚踩爛的!」
「你胡說!」
葉魚一邊哭一邊說我冤枉她,我沒葉根生快,聽著背後棍子砸下來的風聲,咬牙將大姐推出去,自己硬挨了那一棍。
「多多!」
大姐嚇蒙了,而我被砸的眼冒金星飛撲出去,喉嚨裡彌漫起血腥味兒。
我媽從灶屋裡跑出來,我以為她要扶我,結果她站了兩秒就匆匆去捂葉文星的眼睛,「葉多,趕緊跟你奶你爸認錯。」
「就是!」
「你搞些爛菜葉騙人,還想賴我身上!」
葉魚趕緊幫腔,
想摁S我。
大姐哭著摟住我,「爸,是我……」
「是葉魚恨奶奶把糖塊都給了弟弟,所以要讓弟弟吃不上荠菜煮雞蛋。」
我倒在大姐懷裡咳嗽。
喉嚨裡甜甜的,也不知道糖塊的味道是不是這樣?
大人們一下子都望過來。
我掛了淚,「本來踩爛了也沒事,隻是今個採荠菜的人多,我和大姐後來想採也採不到了……三妹妹,你罵我和大姐沒關系,但弟弟是葉家的命根子,他想吃個荠菜煮雞蛋你怎麼也要搶啊……」
「不是,不是這樣的!」
葉魚害怕了。
可她身子在抖,看我時卻惡狠狠的。
「怎麼就不是這樣?」
我迎上她的視線,
在暗沉天色的掩護下,緩緩露了個隻有她才懂的冷笑,「要不是你跑去找我和大姐撒氣,我又怎麼會知道糖塊的事?」
大姐是良善的。
被奶奶的惡毒父親的粗暴甚至是母親的眼淚,馴化得隻懂埋頭奉獻,可我不是她。
我是三姐妹裡最沉默的。
也是最記仇的。
對我的好我會記住,結下的仇也不會忘。
葉魚噎住了。
看向我的眼神憤怒又不甘,可她雖然跟著奶奶學了滿嘴髒話,但惡毒有餘,機敏不足。
「好啊,你居然敢肖想你弟的東西?」
「我打S你個賤皮子!」
老太婆發癲了。
她疼葉文星如疼眼珠子似的,哪裡忍得了葉魚搶她心肝寶貝的東西,搶過葉根生手裡的棍子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打的葉魚哎喲哎喲哭娘。
她娘一臉不忍。
但終究隻嗫嚅著勸她,「你當姐姐的怎麼能搶弟弟的糖?快跟你奶認錯。」
葉魚不肯。
哭著喊著說她們偏心,說有了葉文星就不把她當人了,還把奶奶從前罵人的話罵了個遍,氣得老太婆又狠狠打了她幾棍。
結果葉魚也嗆上了,扭頭就跑出了院子,「我S外頭也不回來了!」
我媽要去追。
我奶反手打了她一棍子,「你試試!」
那一棍不知道重不重,反正我媽沒再動腳,等我奶抱上葉文星進屋,我爸也若無其事地進了房。
人剛走我媽就低聲罵我,「葉多你就是個神經病,菜爛了就爛了,你扯這個又扯那個的,現在把你妹氣跑了,你滿意了是吧!」
「嗯,滿意。」
我忍著疼緩緩揚起笑。
她說對了,沒有愛的孩子就是神經病,哪怕是S,也要守護給予我溫柔的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