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詳沉默片刻,藍眸中映著燃燒的廢墟:「我相信有很多事情是我們無法解釋的。」
既沒肯定也沒否定。
很快,警方就將整個福利院圍起,黃色的警戒線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攔住了好奇的圍觀者。
警察們忙碌地記錄現場,對話聲、無線電交流聲織成一片嘈雜。
我再次看見那個曾在樹林裡見過的賀隊,他穿著筆挺的制服,指揮幹練。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深沉而復雜,接著卻是大步走向崔建國。
「崔隊長。」賀隊喊出一個陌生的稱謂,意外的敬重:「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您。」
崔建國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小賀,別來無恙。」
賀隊點點頭,環視四周:「這裡到底是什麼情況?
」
「自S式襲擊。」崔建國簡潔道,「我也是聽到些風聲才趕過來的。」
賀隊眯起眼睛:「可為什麼是這個福利院?為什麼是……」
賀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明顯的疑慮和探究。
「兇手就是衝著顧麥來的。」周詳忽然開口,打破了緊張的氛圍,「顧麥最近在網上風評很好,是好人好事的典範,也是罪犯的對立面,他可能因此心懷怨恨,故意挑選節目拍攝期間,想在S前再帶走一批人,報復社會。」
賀隊皺眉沉思,手指輕輕敲擊著下巴,顯然在權衡這個解釋的可信度。
這時,一名警察跑過來:「賀隊!」他的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發現的男性屍體符合嫌犯老環的特徵!」
賀隊為之一振,身體微微前傾,他來不及打完招呼就跟上去:「崔隊長,
我先……」聲音隨著距離的增加而變得模糊。
崔建國點點頭,眼神中帶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思緒。
周詳也被導演叫走,安撫其他驚魂未定的嘉賓和工作人員。
「這次的事故大概會被定性為一起連環S手策劃的自S式報復襲擊。」崔建國注視遠處忙碌的眾警察,「為了報復社會,他才特意選擇了一個有名人和攝像機的場合。」
「所以……」崔建國的手動了動,像是想摸煙盒,但最終隻是緊握成拳。
「所以,她最後說了什麼?」
我閉上眼睛,回憶那個瞬間:「她說,謝謝。」
崔建國愣了一下,然後轉過身,背對我。
「……章羽會被記住嗎?」我輕聲問。
「不知道。
」崔建國聲音嘶啞,「但她的屍骨會被安置在我們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
一種奇怪的平靜降臨在我身上,那種仿佛水手在風暴前感受到的平靜——
不是真正的寧靜,而是感官過載後的短暫空白。
那一刻,我隻是不停地想。
如果我們是真的人類,或許我們會更悲傷。
應該更悲傷。
煙塵彌漫中,警笛聲遠遠近近,消防員們忙碌滅火,醫護人員照顧受驚的孩子們。
攝影機不知何時已經停止運轉,嘉賓和工作人員都呆呆站在一旁,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所以,這就是結局了?」阿回望向遠方,獨臂在身側垂下,形單影隻。
「沒有結局。」崔建國沉聲說,轉過身來:「生存本身就是一場無休止的戰鬥。」
「休整一天,
明天重新集合。」
……
最終,廢墟被清理,瓦礫被運走,火災被調查,真相被掩埋。
警方在灰燼中發現的那具成年男子的屍體殘骸經 DNA 比對,確認為連環S人案的兇手老環。
這一發現迅速登上了各大新聞網站的頭條,照片、視頻、分析文章鋪天蓋地。
而福利院這場災難最終被認定為一場由連環S人犯組織策劃的自S式報復襲擊。
媒體大肆報道,解說員高談闊論,心理專家分析兇手的扭曲心理,社會學家討論暴力行為的根源。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人們總是能夠接受簡單的解釋,即使它掩蓋了更深的真相。
新據點的門被推開,崔建國走了進來,一手拎著幾袋外賣,一手夾著文件夾。
「開會。
」
三人圍坐在新置辦的會議桌前,桌面上攤開了幾份資料和一張城市地圖。
崔建國開門見山:「白凱不是孤立事件,有害偽人的活動開始從單打獨鬥發展為團體作案,小江發現至少有三個類似的團體在城市不同區域活動,而他們似乎在招募——不僅是有害偽人,還有人類。」
「人類?」我驚訝:「會有人類願意幫助那些視他們為食物的怪物?」
崔建國點燃一根煙:「利益、權力、或者更病態的——羨慕,我們的壽命比人類長,身體比人類強,不乏一些人類想要追求這種不平等。」
「人類最大的弱點不是貪婪或憤怒,而是希望,即使在最黑暗的處境中,人們也會本能期待情況好轉,而這種希望往往是最容易被操控的。」
「就像我們偽人對於人類情感的渴望一樣。
」江刀利思考道,「我們可以模仿,可以學習,可以成為本能,隻是永遠不會真正擁有,而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
「老環是第一個被忽悠的可憐蟲,他以為自己能獲得永生,結果變成了白凱的養料和皮囊。」崔建國吐出一口煙霧,「現在的問題是,他不會是最後一個,這種合作模式正在增多。」
「我們人手不夠。」江刀利直接指出問題所在。
崔建國點頭:「所以,我們需要擴充回收部。」
阿回眼前一亮:「意思是我們要出更多同類,甚至讓一部分人類也加入?」
江刀利皺起小眉頭:「小心點,人類和偽人之間的關系還是很復雜。」
「我想全世界的關系都很復雜。」我說,「我可以出錢,作為回收部的經費。」
崔建國意外地看向我:「你那節目不是停播了嗎?
」
「但現有幾集的熱度因此翻了好幾倍。」我道:「導演似乎很喜歡我,說下一季不管我單不單身都還要找我,而經紀公司幫我籤了其他的影視劇,片酬翻了十倍。」
「可那些都是你的錢。」崔建國嘴裡的煙頭抖了抖,灰燼落在桌面上,形成一小撮灰燼。
「按理來說是我的錢。」
我拿出一張銀行卡推到他面前,微笑道:「但現在『理』在我們手上。」
17
半年後,《看見吧愛人》第六季播出,收視率創下史上新高。
而在各大社交媒體平臺上,一個新的話題悄然興起:#我可能遇到了偽人#
這個話題就像一匹野火,從最初的幾個零星帖子,蔓延到如今的數百萬條討論。
無論何時點進去,裡面都有數不清的奇怪經歷分享。
從一輛穿梭在城市之間的電動三輪車,
仿佛一個修補 bug 的古老程序,到半夜看見小學生在飛檐走壁……
每一條消息都帶著一絲真實與虛構的交織,難以辨別真偽。
例如知乎上有那麼一個點贊過萬的故事,說在城市的某個夜晚,一個眼神癲狂的男人正在窺視一對情侶。
他舔了舔嘴唇,正準備出手,又忽然停了下來——
因為一個小學生模樣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手裡握著一把鋒利的小刀。
「你好,我是來回收你的。」男孩平靜地說,「請你別掙扎,掙扎也沒用。」
在這個城市裡,有人類,有偽人,有害的,和平的。
他們共存,他們對立,他們守護,他們毀滅。
這是一個屬於所有人的世界。
但這些帖子大多被當作都市傳說或知乎小說,
但總有那麼幾個帖子,會收到一條私信:「想聊聊嗎?來這個地址吧……」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一家兩元商店剛剛開張。
老舊的街區,斑駁的牆面,店鋪的招牌簡單而樸素,下面小字標注「樣樣俱全,件件兩元」。
「這是贈品嗎?」顧客困惑地看著那本普通的筆記本。
而面前隻有一隻手的店主眨了眨眼:「是一個新世界的邀請函。」
排到隊伍末端的我時,我望著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認真的?這就是你想了三天的招聘詞?這麼中二?」
阿回咳嗽一聲,強行轉移話題:「網上關於你的那些陰謀論還沒消停嗎?」
「越來越多了。」我輕嘆,「有人說我是外星人,有人說我是政府秘密實驗的產物,還有人說我是 AI 虛擬偶像,
反正越來越離譜了。」
阿回咧嘴笑道:「而真相反倒很簡單。」
我不置可否,把一籃子零食推到他面前:「結賬,我剛算過了,二十二塊。」
「好的。」阿回信任地接過籃子,然後拿計算器重新一件一件算,「一共十二塊,支付寶還是微信?」
「……經費裡扣。」
「對了,福利院那個叫馨馨的小女孩怎麼樣了?」阿回又問。
「她很好。」我回答,「她現在每周都給我寫信,說長大想成為和我一樣的人。」
這時,店鋪的風鈴響起清脆的叮當聲,又有兩人走進商店。
崔建國叼著煙,帶著笑意:「老板,有老白幹嗎?」
後面跟著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的江刀利:「小麥,你找我們?」
我點頭,
長話短說:「現在我的資金比較寬裕,所以我考慮開一家自己的公司,但我一個人恐怕不行,需要幫手。」
我的視線落在那三人身上。
「別看我,我隻有一隻手。」阿回立刻擺手。
「別看我,我還得上學。」江刀利也跟著說。
「別看我,我是部長。」崔建國理直氣壯。
我:「……」
……
「所以,你是說你想自己創業?」
夜晚,周詳坐在大樓頂端的咖啡廳裡,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自從福利院的事件後,我們已經有段時間沒見面了。
「算是吧。」我點頭:「我想自己開一家福利院、學校還有更多更多。」
「為什麼找我?」周詳問,
眼睛像一片深藍的海,平靜卻深不見底。
我想了想:「因為你了解我,比大多數人都了解我。」
周詳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霓虹燈和車燈在黑夜中構成一張巨大的網,將無數生命連接在一起。
「我一直在想。」他最終開口,「如果我的頭頂也有一個小洞,那我是誰?我是真實的周詳,還是某種……復制品?」
「你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成為誰。」我說。
「那你呢,顧麥,你想成為誰?」
「一個對得起自己存在的人,無論我是人類還是別的什麼。」我頓了頓,「就像一個長得像章子怡的救世主那樣。」
周詳愣了愣,忽然笑了:「我明白了,那麼你的公司有名字了嗎?」
「有了。
」我站起身:「就叫——」
偽人回收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