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蕭嫵,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14
幾天後的晌午,昭陽殿突然傳出了悽厲的哭聲。
「我的孩子,孩子!」
很快,有人衝出來大喊:
「蓮貴妃不小心滑倒了,流了好多血,快去請陛下來。」
沒多久,李卿安就陰著臉急匆匆趕來。
整個太醫院也全都被召了過去。
我在前往昭陽殿的宮道上,攔住了林衡。
「林太醫,本宮有一事相求。」
長久以來,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說話。
他微愣了下,眼中有些驚喜無措。
「娘娘想要臣做什麼,盡管吩咐。」
「我要出宮。」
他大吃一驚,「出宮?為何?
」
「我今日就要出去,並連夜離京,你幫不幫我?」
我說完,抬頭靜靜看他。
今晚,李卿安會守著蓮姜,沒心思去看我。
而且後宮亂成一團,太醫院和御藥房的人不斷進進出出,是混在其中出走的最好時機。
我隻有這一次機會,並且賭林衡心中對我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情意和內疚。
「林太醫若不願,就算了。」
見他猶豫不決,我轉身欲走。
「娘娘,」他忽地將我拉住,聲音壓得極低,「請娘娘換一身小太監的衣服,到宮門口來找臣。」
「好。」
我回到鳳儀宮,對著所有人吩咐:「本宮有些不適,要靜休一會兒,誰都不許來打擾。」
自從上次李卿安將那些嚼舌根的人拔了舌頭,鳳儀宮上下在我面前都膽戰心驚,
唯命是從。
等他們都退下後,我換上了早就準備好的衣服,從後門偷偷溜走。
到了宮門口,林衡果然已等在那裡。
他神色如常,把一塊腰牌放到我手中,又轉身對看守的侍衛說:
「蓮貴妃有恙,急需幾味珍稀藥材,要趕緊出宮採買。」
那侍衛早就聽說貴妃出了事,哪敢耽擱,連忙放行。
我低著頭一路走了出去。
離得遠了,又回頭望了望。
隻見林衡立在原處,痴痴看著我走遠的方向。
15
我僱了輛馬車,用林衡的那塊腰牌出了城。
潍州,那是娘親的家鄉,我從小在那裡長大。
外祖曾在潍州經商,置下了許多家業。
但他隻有娘親一個女兒,就看中了當時一窮二白卻寡言能幹的蕭嶽山,
招為上門女婿。
後來娘親傾盡家財,為蕭嶽山的仕途鋪平了路,讓他在潍州開始步步高升。
現在我趕去潍州,興許還能找到外祖的那些親朋故舊,幫我找到韓玄哥哥。
我不眠不休,拼了命地趕路。
生怕落在李卿安派去的人後面。
日夜兼程了四天,終於到了潍州。
我憑著記憶一一尋訪舊人,他們卻都說從沒見有蕭家的人回來過。
一連問了幾天,最後有個老人說,可以去城南的老宅看看。
那原先是我外祖購置的別院,後來起過一場大火。
火被撲滅後,宅子也荒廢了。
我跌跌撞撞跑到城南,看到了那破敗不堪的院子,怎麼也不像有人居住。
但仍不S心,抖著手推開了門。
院子裡有個人負手而立,
身影被夕陽拖得極長。
看到我,他溫柔一笑。
「阿嫵,出來了這麼久,該跟朕回去了吧?」
李卿安說著,緩步走了過來。
我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筆在他脖子上。
「韓玄在哪?」
與此同時,周圍冒出了數不清的侍衛,對著我紛紛拔出了刀。
「都給朕退下!」
李卿安喝了一聲,又轉頭看我,絲毫不在意脖頸間鋒利的刀刃。
「阿嫵,韓玄並不在潍州,跟朕回去吧,朕好想你。」
見我不動,他又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
「朕知道你不相信朕,所以就一路由著你來了潍州。這些天,你打聽了那麼多人,可有一個見過蕭嶽山的人?
「最後,就剩下這個破院子了,阿嫵,你進去看看,
這裡可有一點住過人的痕跡?」
隨著他的話,我握著刀的手劇烈抖了起來。
心底有個聲音,不斷叫囂:
蕭嫵,別信李卿安,他是個騙子,韓玄一定還活著。
可是,韓玄哥哥,你究竟在哪兒?
求求你出來,見一見阿嫵吧。
胸口又劇痛起來,我忍不住晃了晃。
刀刃蹭破了李卿安的脖子,有血滲了出來。
「陛下有危險,護駕!」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接著一支長箭直直射進了我的前胸。
「誰允許你們放箭?」
霎時,李卿安驚呼著,將我抱在懷中。
抖著手想去堵我胸前汩汩湧出的鮮血。
「阿嫵,朕在這。」
「朕不會讓你有事的。」
……
我徹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16
昏昏沉沉中,耳邊總有人在說話,卻怎麼也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無數人影在眼前閃過,可分辨不出到底是誰。
最後,整個世界又都歸於沉寂。
隻剩下一聲低沉嘆息:
「阿嫵,別再找我了,我早就已經走了。」
「韓玄哥哥……」
我拼命地追著,最終光明襲來。
「娘娘,您終於醒了。」
守在一旁的是雙眼熬得通紅的林衡。
看我的眼中似墜入了滿天星光,亮得驚人。
「陛下已在佛堂裡跪了三天三夜,萬幸娘娘吉人天相。」
我茫然轉頭看了看,窗外飄起了鵝毛大雪。
「怎麼會下雪?」
林衡起身將爐火撥得更旺了些,
才說:
「娘娘已經昏睡了月餘,眼下已進了臘月。陛下說,臘月廿七是娘娘生辰,那天會大赦天下,為娘娘祈福。」
臘月廿七。
我愣愣看著外面的漫天飛雪,隨口問:「林衡,能跟我說說,你在做太醫之前,跟著我爹做什麼嗎?」
似是沒料到我這麼問,他眼中閃過惶恐,極快地低下頭。
「臣……臣之前在軍營裡做軍醫。」
「是嗎?那你認識我哥哥,蕭澤嗎?」
「臣有幸見過蕭大公子幾面。後來聽說大公子遇伏,臣還連夜趕過去,想著救治傷員。可惜那場仗太慘……」
他說到一半,戛然而止,有些慌亂地打量著我的神色。
而我始終靜靜聽著,心中並無波瀾。
靜默了一會兒,
他又問:
「原來娘娘是臘月廿七的生辰,為何這些年從不慶生?」
見我不答,他想了想,又尋了個話頭。
「說到臘月廿七,倒讓臣想起一件許多年前的舊事。
「那時,臣還在軍中,一日夜深了,遇到一個渾身是傷的血人,一點點艱難往軍營裡爬。
「尋常人受了那麼重的傷,早就血盡而亡,可那人竟還能熬著一口氣。
「臣趕忙帶他去救治,卻終究還是無力回天。那人臨S之前,手裡緊緊握著一方絲帕。那帕子上也都是血,隱約能辨出「臘月廿七」這幾個字。
「後來,大將軍來了,收走了帕子,命臣把那人燒了。臣不忍心,尋了處地方,將人安葬好。
「幾年後,臣才知道,那個人是跟著蕭大公子的,而蕭大公子全軍覆沒,是大將軍故意為之。從那時起,
臣就對大將軍起了二心,最後效忠於陛下。」
林衡沉浸於往事之中,絮絮說了很久。
待他回過神來,連忙起身行禮。
「是臣一時忘形,擾了娘娘休息。」
我直直看著周遭層層疊疊的帷幔,搖了搖頭。
「林衡,我該謝謝你。」
不知為何,他的眼睛竟彌漫起一層氤氲水氣,悽然一笑:
「臣罪孽深重,對不起娘娘。」
「不,我要謝你。」
謝謝你,能最後陪在他身邊。
謝謝你,好好安葬了他。
韓玄哥哥,原來你真的早已不在了。
17
休養了數月,我能起身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蕭良。
他被李卿安幽禁在一間沒有門窗的暗室裡,隻開了一個小洞送吃喝。
暗室的門被打開。
他蜷縮在牆角,呆呆愣愣看了我許久,突然大哭了起來。
「阿姐,放我出去吧。當年我隻有五歲,什麼都不懂,是我娘讓我這麼說的。
「她一字一句教我說大哥S得有多慘,我若記不住,就不能吃飯。
「求求你了,阿姐,我知道錯了,再不想被關在這了。」
我彎下腰,撫了撫他幹柴一樣亂發,柔聲說:
「好,往後你再不會被關著了。」
「謝謝阿姐……」
他臉上的笑還沒完全綻開,就瞬間化作了痛苦。
小腹上插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而刀柄握在我手中。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阿姐,你……」
我漠然將匕首抽回,
看著他軟軟倒在地上,鮮血一點一點,逐漸氤氲開。
「蕭良,我娘親難產那天,我從花園假山後的小洞裡偷跑出去請大夫,卻被爹事先安排好的人抓住。
「那個隱蔽的小洞我隻在與你一起玩耍時,告訴過你一個人,爹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緩緩說著,看著他那驚懼的眼睛越睜越大。
「當年,我娘掙扎了三天,血盡而S,其中滋味,你也嘗嘗吧。」
說完,我轉身而去,又對看守的人說:
「別讓他一時S了,血若流多了,就灌幾口參湯。」
暗室外,陽光正好。
李卿安就站在一片光明下,眉眼溫存。
「阿嫵,若想他S,告訴朕就好,何必髒了自己的手。」
他拉著我,一起回去了,路過昭陽殿。
大門緊鎖,
一個人也沒有。
「蓮貴妃呢?」
「朕給了她一些錢財,遣她出宮了。」
「為何?」
「她私下帶你去勤德殿,又故意摔沒了孩子,朕不想再留她了。」
走了一會兒,胸口的傷又隱隱作痛,我忍不住咳了起來。
「朕抱你回去。」
李卿安抬手將我橫抱在懷中,邊走邊說:
「你看,天暖了,朕想辦場宮宴,好好熱鬧一下。」
「好,那陛下可要多請些人。」
「阿嫵,你會一直陪著朕嗎?」
「會。」
18
李卿安笑了。
蕭嫵終於答應會一直陪著自己了。
他費盡心思,想辦一場盛大的宮宴。
因為許多年前,他就是在宮宴上第一次見到了蕭嫵。
那時,明知她是蕭家的女兒,李卿安還是忍不住總去看她。
現在回想,原來那時,她便進了自己的心裡。
可在宮宴那天,鳳儀宮突然起了火。
火光衝天中,有人在喊:
「皇後娘娘把自己鎖在宮裡了。」
李卿安一下子瘋了,想也沒想就往火裡衝。
身後來了數名太監,跪下SS抱住他的腿。
「滾!讓開!」
李卿安將人踢開,又有更多的人跪上來。
他們全都哭喊著:「陛下,千萬保重龍體啊,還有江山社稷等著您呢。」
春日裡風燥,火勢已全然控制不住,沒有人敢靠近。
可混亂中,一個青衣人影衝向了火海中。
義無反顧的身影很快被吞沒。
李卿安認出來,
那個人是林衡。
他望著那衝天的火光,哭哭笑笑,淚流滿面。
阿嫵,朕和你確實始於欺騙。
但後來,朕真的對你掏出了一顆真心。
可你最終,還是,騙了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