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周砚卻已習以為常,推門而入。
病房裡很安靜,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照在病床上。
床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面容清瘦,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周砚的影子。
她手裡捧著一本書,正低頭翻看著,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目光冷冷地掃了過來。
「媽,我帶她來了。」周砚的聲音帶著一絲生硬。
女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幾秒,隨即冷笑了一聲:「你就是周砚的女朋友?」
我皺眉,被這種目光看得很不舒服。但還是點點頭,保持微笑:「阿姨好,我是程月。」
她沒理我,轉頭看向周砚,語氣冰冷:「你來幹什麼?我不是說過,不想再見到你嗎?」
周砚臉色有些蒼白,卻還是強撐道:「我覺得這件事應該告訴你,順便……」
他抿唇,
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抬眼看她,接著道,「我們也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得到我的祝福?」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眼神裡帶著一絲嘲諷,「你覺得你配嗎?居然還有臉來見我?」
周砚唇角扯出一絲苦笑,手微微顫抖,但還是努力保持平靜:「媽,我知道你恨我爸,也恨我……但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現在過得很好,我也希望你能放下過去,過得好。」
「過得好?」她突然笑了起來,聲音尖銳刺耳:
「你現在過得再好,也改變不了你和你爸一樣的事實!你以為你找個女朋友就能證明你是個好人?別做夢了!」
她的情緒突然失控,猛地抓起桌上的湯碗,狠狠摔在地上。
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周砚下意識抬手擋在我面前,滾燙的湯水濺在他的身上,他卻一聲不吭。
「滾!你們都給我滾!」她歇斯底裡地大喊,手指著門口,眼神裡滿是厭惡。
周砚的臉色更加蒼白,但他還是強自鎮定對我低聲說:「你先出去等我,我再跟她說幾句。」
我皺眉,心裡充滿了疑惑。
但還是點點頭,輕握了握周砚的手,轉身走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裡,我聽到病房裡傳來她尖銳的罵聲和周砚低聲的安撫。
幾分鍾後,周砚走了出來,眼神空洞,神情遊離,腳步似乎都有些不穩。
白皙的側臉也多出一記劃痕,像是被什麼銳物劃破的。
他看到我時才稍微回了點神,下意識垂眸側身,似乎不想讓我看到他臉上的狼狽:「抱歉,你先在這裡等我,我去處理一下。」
我點點頭,
看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心裡莫名一陣揪痛。
但更多是疑惑。
他和他母親怎麼會是這樣的關系?他們家到底發生過什麼?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突然又開了。周砚的媽媽探出頭來,冷冷地看著我:「你,進來。」
016
周砚媽媽坐在床邊,語氣卻突然變得柔和起來:「坐吧小月,我有話跟你說。」
我坐在她對面,面對她態度突然地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微微皺眉。
她突然親和地拍了拍我的手:「小月,你長得這麼漂亮,看起來也是個懂事的好女孩,我也想要你以後過得好。」
我正不解她為什麼突然說這些,她便嘆了一口氣,接著道:「周砚有給你說起過他的過去嗎?」
我想了想,搖頭:「他……沒怎麼提過。
」
她就冷笑了一聲:「他當然不會提。他和他爸一樣,都是那種表面裝得溫柔體貼,背地裡卻控制欲極強的人。你知道他高中有個喜歡了很多年的白月光嗎?他到現在都忘不了。」
我愣了一下:「白月光?」
她點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嘲諷:「是啊,初中那個女孩救了他,他到現在都念念不忘。我前兩天都看到他微信小號置頂給那個女生備注『57』,你以為他是真的喜歡你?他不過是找個替代品罷了。」
替身文學?白月光?
這也太狗血了點吧?
但是像周砚那種悶葫蘆又 strong 的人,倒真有可能暗戀一個女生這麼久。
我留了個心眼,但表面還是皺了皺眉,堅定道:「阿姨,我相信周砚不是那種人。」
她冷笑了一聲:「你不信就算了。
我隻是不想讓你步我的後塵。他爸當年也是這麼對我的,結婚前溫柔體貼裝得人模人樣,背地裡卻是個家暴狂。虎父無犬子,周砚背地裡和他爸一模一樣,你遲早會後悔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保持冷靜:「阿姨,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相信周砚不是那樣的人。我會和他好好溝通的。」
她冷冷看我一眼,沒再說話。
我站起身,走出病房,心裡卻亂成一團。
其實有一點她說得沒錯,原生家庭對一個人的影響確實很大。
周砚家庭不睦,所以造就了他悶葫蘆又情感回避的性格。
這也是我之前賭氣和他分手的原因。
但至於家暴……我倒覺得,這家伙有時候其實……有點 M 屬性,咳咳。
我站在走廊裡,
正糾結著,周砚走了過來,臉頰上的傷已經貼了創可貼,臉色依舊蒼白。他看了我一眼,低聲問:「她……跟你說什麼了?」
我看了看他,最終選擇打直球:「她說……你初中有個喜歡了很多年的白月光,到現在都忘不了她,而我是她的替代品。真的假的?」
周砚一愣,隨即苦笑了一聲:「她是這麼說的?」
我點點頭:「所以……你真有白月光?」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道:「……有。」
017
嘶——
我眉頭皺起,倒吸一口冷氣,正準備開始輸出。
周砚卻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垂眸,神情認真道:「程月,
我的確有個白月光,而且我在初中時就用小號偷偷加了她,但也不敢追她,隻敢偷偷給她備注『57』。」
他就那麼輕飄飄地承認了,我內心卻莫名一陣煩躁。
我陰陽怪氣道:「哦。」
周砚接著道:「她的微信名叫『丫頭』。」
雖然他一本正經說出這個名字的行為讓我無語了一下,但還是很快反應了過來:「我?」
他點點頭,聲音有些沙啞:「你還記得高中時,你曾經救過一個被校園霸凌的男生嗎?」
我愣了一下,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高中時,我確實曾經幫過一個被欺負的男生,但我記得,那好像是個小胖子吧?
「那個小胖……是你?」我有些不敢相信。
周砚點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溫柔:「是你。
那時候我被欺負得很慘,是你站出來幫了我。從那時候起,我就一直記得你。後來我們重逢,我才發現你居然和我同一所大學。」
我內心一陣唏噓。
這一切也太巧合了點吧。
但我還是忍不住伸手捏住他的臉,咬牙抓住了重點:「那你居然還讓老娘追了你那麼久,小、胖!」
……
雖然我已經努力活躍了氣氛,回家的路上,周砚卻還是一直沉默著。
我能感覺到他的手微微顫抖。
我知道,他心裡還有很多話沒有問出口。
車停到樓下,一路無話快到家門口時,終是我選擇開口打破了沉默:
「周砚。」
我抬眼看他,神情認真:
「你,會家暴嗎?」
018
周砚聽到我的問題,
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我。
他眼神裡帶著一絲錯愕和無奈,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
「你覺得我會嗎?」他反問我,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
我抿了抿嘴,沒有立刻回答。
其實我心裡清楚,周砚並不是那種會家暴的人,相反是那種情緒很穩定的人。
甚至有時候我會覺得,他冷靜到可怕。
我有過故意激怒他的時候。
能明顯感覺到他在瘋狂地壓抑著情緒。
但最終,他也隻會握住我的手腕將我圈在懷裡,深深吸一口氣。
然後抬眼,沉靜地對上我的眼眸:
「沒事,去睡覺吧。」
可剛才他媽媽的話,還是在我心裡種下了一顆不安的種子。
「你媽媽說你和你爸一樣,
表面溫柔,背地裡控制欲強,甚至……會家暴。」我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周砚沉默了片刻,隨後輕輕嘆了口氣。
伸手握住我的手,眼神認真而堅定:「程月,我知道我媽媽對你說了很多,但你要明白,她和我爸的關系……很復雜。她恨我爸,也恨我,因為我和我爸長得很像。她一直覺得我會變成我爸那樣的人,但我不想成為那樣的人,也絕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有些沙啞:「我從小就知道,我爸是個什麼樣的人。他酗酒、家暴,甚至在我媽懷孕的時候都沒有停止過。我親眼見過他打她,也親眼見過她躲在角落裡哭。那時候我就發誓,我絕不會變成他那樣的人。」
我看著他,心裡一陣酸澀。
周砚的眼神裡帶著一絲痛苦和掙扎,
似乎那些回憶依然在折磨著他。
「程月,我知道我有很多缺點,我不擅長表達,有時候也會讓你覺得我不夠在乎你。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也絕不會讓你經歷我媽經歷過的那些事。」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像是從心底深處發出來的承諾。
我看著他,心裡那股不安的情緒漸漸消散了。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周砚是個溫柔的人,隻是他不善於表達。
他的溫柔藏在細節裡,藏在每一次我生病時他默默照顧我的舉動裡,藏在每一次我情緒低落時他無聲的陪伴裡。
「我相信你。」我輕聲說道,伸手摸了摸他臉上的創可貼,「疼嗎?」
他搖搖頭,嘴角微微揚起一絲笑意:「不疼。」
我撇了撇嘴,故意用力按了按他的傷口:「那你剛才在病房裡怎麼不躲?」
他皺了皺眉,
卻沒有躲開,隻是低聲說道:「她是我媽,我怕傷到她。」
我心裡一陣酸澀,伸手抱住他,把頭埋在他的胸口:「周砚,你以後不用一個人扛著這些事了。我會陪著你,我們一起面對,好不好?」
他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後伸手輕輕環住我,聲音有些沙啞:「好。」
019
回到家後,周砚的情緒明顯好了很多。
他主動去廚房做了晚飯,雖然隻是簡單的炒菜和湯,但味道卻出奇的好。
吃飯的時候,我忍不住調侃他:「周醫生,你這廚藝又進步了哎,是不是偷偷報了什麼廚藝班?」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嗯,報了個班,專門學做你愛吃的菜。」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喲,這麼貼心啊?」
他沒說話,隻是低頭繼續吃飯,
耳根卻微微泛紅。
吃完飯,我主動收拾了碗筷,周砚則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眼神卻有些遊離,似乎還在想著白天的事。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伸手拿過他手裡的書:「別看了,陪我聊會兒天。」
他點點頭,把書放在一邊,轉頭看向我:「聊什麼?」
我歪著頭想了想,突然問道:「周砚,你以前是不是特別討厭我?」
他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沒有,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
「那你為什麼一直對我那麼冷淡?」我撇了撇嘴,「當初追你的時候,你可是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他沉默了片刻,隨後低聲說道:「那時候……我不敢靠近你。」
「為什麼?」我有些不解。
他抿了抿嘴,眼神有些復雜:「因為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你那麼優秀,而我……隻是個性格沉悶、家庭復雜的人。我怕你會嫌棄我,也怕自己會傷害到你。」
我看著他,心裡一陣酸澀。原來他一直都在自卑,一直都在害怕。
「周砚,你真是個傻子。」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家庭,也不是你的過去。你不需要覺得自己配不上我,因為在我眼裡,你就是最好的。」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動容,隨後輕輕握住我的手,低聲說道:「程月,謝謝你。」
我笑了笑,靠在他肩膀上:「謝什麼?我們不是已經和好了嗎?」
他沒說話,隻是輕輕摟住我,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聲音低沉而溫柔:「嗯,和好了。」
020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關於過去,關於未來。
周砚也終於敞開心扉,告訴我他小時候的經歷,以及他為什麼一直不敢表達自己的感情。
我聽著他的故事,心裡既心疼又慶幸。
心疼他曾經經歷過的那些痛苦,慶幸他終於願意把這些事告訴我,也慶幸我們沒有因為誤會而錯過彼此。
夜深了,我靠在他懷裡,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時,突然聽到他低聲說道:「程月,我們結婚吧。」
我愣了一下,瞬間清醒了過來,抬頭看向他:「你說什麼?」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認真而堅定:「我說,我們結婚吧。」
我眨了眨眼,心裡一陣悸動,但嘴上卻故意調侃道:「周醫生,你這求婚也太隨便了吧?連個戒指都沒有。」
他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其實……我已經買了。
」
我愣住了,瞪大眼睛:「已經買了?什麼時候?」
周砚看著我,眼裡有著藏不住的期待與緊張:「2024 年 10 月 26 日。」
去年他生日那天?
……也是之前我跟他提分手那天。
所以,我跟他提分手那天,他原本是打算向我求婚的。
而我當時,卻一心想著要報復他。
「……」
鼻子有點酸了,我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周砚見我沉默,卻以為我不信,連忙起身道:「我去拿給你看。」
卻被我拉住手腕拉了回來。
「不用了。」
在眼淚快出來前,我伸手抱住周砚,努力笑著道:「我答應你。」
「……什麼?
」
他身體僵住,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我將頭埋在他肩膀,低聲又重復了一遍:
「我說,我答應你。」
周砚終於反應過來,隨後緊緊抱住我,聲音有些沙啞:「程月,謝謝你。」
我靠在他懷裡,心裡滿是幸福和滿足。
其實,戒指什麼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終於願意向我敞開心扉,願意和我一起面對未來的所有風雨。
從前就是因為他總把什麼都悶在心裡,在一起這麼久,我甚至對他的家庭情況都一無所知。
所以我覺得他可能也隻是跟我玩玩而已,我就也對這段感情沒有太認真。
可今天我才知道,隻是我們溝通得太少,沒有互相了解彼此信任罷了。
說實話,在了解真相後,說我一點都不感動不心疼是假的。
但答應求婚卻並不是一時衝動。
隻是現在周砚確實一個很好的結婚對象。
他如果一直如初,相信我們也能一直這樣好下去。
但要是以後原生家庭的影響,真的讓他也不可避免地變成不好的樣子……
那麼,我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離開他。
但至於現在。
我隻想好好珍惜這一刻。
至少這一刻,我們是相愛的。
這就夠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