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於是，從哥離開到現在，傻子總是不厭其煩地給我匯報他的日常，偷偷來到我的城市，哪怕舉目無親。
我自顧不暇，偶爾吃臨期食品的時候也隻是會想著留一部分給他。
他倒是吃得美味，臨走的時候塞給我零零碎碎的毛鈔，讓我別忘了吃生日蛋糕。
夏天很熱的那天，他穿著一件阿迪達斯來找我，說弟弟好看。
我才知道他爸爸再婚了，他要回家了。
他和我這種無家可歸的人是不一樣的。
這還是我回來之後他第一次聯系我。
他問我要不要出來吃飯，還說已經到小區門口了。
我連忙給爸打過去電話。
但都是直接掛斷。
最後像是不耐煩一樣發了條語音過來：「你要S啊，
一直打電話。」
我有一瞬間的凝滯。
仿佛回到了剛上大學的時候。
那時候我頂著滿身傷痕被好心人送進醫院。
身上是大片的青紫。
一頓檢查後是更大的噩耗。
我給媽打電話要錢。
我媽正忙著給領姚成鳳挑生日禮物，沒空搭理我，在我三番五次的轟炸下，她怒了：「你要S啊，有事不能一會兒說！」
媽中氣十足的聲音惹來周圍人對我的探究。
有心疼，更多的是厭惡。
5
我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下和傻子林然重逢的。
他還穿著醫院的條紋服，手裡握著吊瓶，看著我笑著笑著又哭了：「姚笑顏，疼，好疼啊。」
我甚至都不敢說話，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我倆抱在一起哭。
我們久違地感受到了缺失的部分。
林然並不是天生就傻，是因為發燒燒壞的。
他爸把錢都給他後媽開門店，沒錢送他去醫院，所以才變傻的。
以前被後媽欺負的時候也是悶不吭聲，經常把哥氣得半S。
可就是這樣一個傻不愣登的人，掙錢後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吵著分家，然後笨拙地拿出存折要跟我結婚。
我拒絕了。
他對我幹笑了兩聲：「媽媽說，喜歡，要結婚。」
緊接著他湊過來給我塞懷裡的紙鈔，有一百的有五十，五塊的，零零散散的一大把，對我說：「給，零花錢。」
我對他笑，他也對我笑。
要打包飯菜的時候，我腦袋一陣眩暈，他不明白，著急地亂喊，聲音越來越抖:「姚笑顏，不許睡覺，會著涼的。
」
我被好心人送到了醫院。
當地的醫生給我下最後通牒。
「專心治療的話，還是可以多活一段時間的。」
他茫然地看著我，眼圈紅紅的，見我朝他招手，頓時手足無措，小聲說：「對不起。」
他眼淚不停地掉，仿佛我生病是他的錯。
「我有錢，都給你。」
他連忙去翻自己的衣兜，結果什麼也沒翻到，他看了我一眼，撇著嘴，想說什麼又不敢說，「我有的。」
我了然於心：「我去聯系餐廳，看是不是丟在那了。」
就算丟在半路了，現在抓緊去銀行也不晚。
林然顯得比我還著急，連忙按住我,「生病，要休息。」
我第一次不是自己孤零零地躺在醫院裡。
6
林然心裡有自己的一套流程。
要照顧我，就需要得到我媽的許可。
於是，他開始三番五次地上門送禮還贈送免費勞動力。
我媽看他的臉色日漸好轉。
這下，姚成鳳終於坐不住了，她開著她男朋友買的新車就來炫耀了。
我媽高興極了，擰著眉毛對我一陣數落，說林然不行，連輛車都買不起還是個傻子，還是姚成鳳有眼光。
「真是什麼樣的蘿卜什麼樣的坑。」
是啊，這話確實沒錯。
王志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管得住自己的下半身呢，這不，有人挺著肚子就來了。
姚成鳳被迫當三，開水壺的聲音都擋不住她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媽氣得團團轉，但又不想到嘴邊的鴨子飛了，因為老兩口還指著他飛黃騰達呢。
姚成鳳到底是忍了下來。
她這幾天哭得眼睛都腫了好幾倍，我媽想了好幾種方法給她消腫都於事無補，鬧得整個家都烏煙瘴氣的。
這不，我不過是坐在陽臺上和我的主治醫生發消息，就被她直接奪了手機。
「我看你活得挺滋潤啊！」
姚成鳳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裡滿是輕蔑。
「都是女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這裡是我家，我有的是辦法讓你滾出去。」
「要不要我再送你一身迷彩服啊。」
在我爸媽的雙重溺愛下，她早已習慣高高在上頤指氣使，我稍有不如意她便會想出一切辦法將我踩在腳底，然後看著我求饒。
「在媽媽眼裡，你是天生壞種而我是乖寶寶。」
很平淡的一句話，卻對我致命。
「都是因為你，媽才沒了兒子，你是我們全家的禍害。
」
我笑了。
「我要是禍害，肯定第一個禍害你，妹妹。」
姚成鳳被我的笑激怒，像要手撕我一樣操起一旁的毛巾朝我脖子襲來。
「你閉嘴！」
一直假裝裝沒看見的我媽也衝了過來，幫著姚成鳳打我，又像是壓抑了很多年的恨意，在這一刻迸發。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壞！害S你哥哥還不夠，現在還想害S你妹妹?你就這麼恨這個家嗎？」
我媽每說一句，拳頭上的力氣就越重一分，重到我直不起腰，隻能佝偻地躺在地上。
呼吸越來越困難，我幾乎都要睜不開眼。
我恍惚看到哥哥來接我了。
我剛要伸出手，就被我媽「啪」地一聲拍回去。
這下我徹底沒力氣了。
血吐了出來。
好疼。
卻不及我心痛的萬分之一。
7
我猜我媽一定想到了我哥。
否則她看我的眼神不會那麼狠毒。
我媽號叫著踢了我一腳，「別裝S，要S也S外面。」
「別把我的地板弄髒了。」
我翻了個身，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她說：「要不是鳳兒提前告訴我，我還真被你嚇著了，我生你養你這麼大，你小心思都花在跟爸媽的鬥智鬥勇上了，啊！」
「怪不得外面人都不願意說你，人都嫌髒了嘴，當年要不是因為你，我至於和鄰居的關系處成這樣嗎？我在外面掙錢讓你享福，你就是這麼對待我的？」
「你真是越大越不聽話了，如果我一開始就沒生下你，我現在早就頤養天年了，你哥早就給我生個大胖孫子了。」
「我怎麼會有你這麼差勁的孩子，
我受這麼多氣是為了誰呀？你對得起我嗎？你對不起你哥嗎？」
「你哥拼命讓你活著就是讓你這麼氣我的是嗎？當年為什麼S的不是你，要是你的話，我都不會過得這麼憋屈，我也不會被人這麼戳脊梁骨！」
原來這麼多年，我媽一直是這麼想我的。
我強忍著疼痛爬起來，咽下嘴裡的血腥味，跑到我房間裡翻出我的身份證。
上面寫著姚熠輝。
「媽，在哥因為救我溺水的那一刻姚笑顏就已經S了。」
「但這一次，我真的要疼S了......」
我媽愣在原地。
我爸生氣了，攥著保溫杯想打我，「你這是幹什麼！你媽好不容易放下，你還這麼氣她！」
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嗓音是連我都想不到的顫抖：「這些年，我一直活在我哥的陰影下，
我放棄我熱愛的大提琴去學我哥的遊泳，我去做他想做的事，去考他想考的大學，想學的專業......」
我從來沒有為自己做過選擇，我忙忙碌碌地去完成他的夢想，我想替代我哥完成夢想讓大家滿意，我所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已經計劃好的路，是滿是荊棘的捷徑。
8
我媽臉色逐漸變得慌張，但轉瞬即逝，她握住了姚成鳳的手。
繼續居高臨下地看見我。
「那又如何，這都是你應該的。」
「要不是你，我兒子怎麼會S。」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
但這個家裡，已經沒有人在意了。
我百口莫辯。
9
也許是那天在醫院傷了他的自尊心，林然突然消失了。
他爸爸上門來找我要說法。
說我卷了他的錢。
我媽瞬間冷了臉，過來倒水的時候將茶杯摔得震天響。
我看著我媽邊說笑邊將我胳膊掐得青紫，聲稱這事跟他們一點關系都沒有，冤有頭債有主，把我拿去抵債都沒問題。
10
我媽的願望落空了。
因為我在哥哥墓園找到傻子了。
他不敢看我。
我走一步，他就退一步。
他害怕我靠近。
11
我陪他坐了一下午。
傍晚微亮的路燈罩外是不明真相的飛蛾，不眠不休。
他看了我一眼，接著偷偷拿餘光打量我，低聲念叨；
「不結婚了，我不要和姚笑然結婚了。」
他的神情莫名的認真，可他底氣又不足，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姚笑然跟我結婚，
被媽媽罵，以前被罵，姚笑然就走了，好多年好多年沒回來。」
原本是想今年跟爸媽把話說開，然後求林叔讓我帶著林然出國，畢竟一個人太孤單了。
如果我沒有生病的話，我也許早就逃離了這個讓我窒息的家庭。
可惜上天偏不如人願，連我這最後一點貪心都要收回。
12
傻子要結婚了。
和姚成鳳。
我驚得愣在原地，胸口的沉悶感壓得我越來越重，我趕緊坐下來緩了好大一會兒。
原來是姚成鳳跟王志傑有樣學樣，花錢釣凱子，結果被人搞大了肚子，醫生說再打掉以後就難懷了，誰也不想做這個冤大頭，王志傑為此還訛了一大筆精神損失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