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導遊笑著說:「二位可以一起拜一拜,祈禱下輩子還做夫妻。」
傅懷年站得筆直,神色淡然:「我是不信鬼神的,就不拜了。」
可我卻看到他給陳婉秋發的信息——
【下一次,我們一起來拜一拜。】
【這輩子沒能做夫妻,下輩子我要娶你。】
陳婉秋,他的初戀。
出了寒山寺,我停下腳步,平靜地說:「我們離婚吧。」
他皺眉,語氣裡帶著不解:「就因為剛剛在寺裡我沒和你一起拜菩薩?」
我看著他,笑了笑:「對,就因為這事。」
1
「因為這點小事,你就要離婚?」
傅懷年收起腳步,面色不悅。
「沈知意,
胡鬧也要有個度。」
我站在楓橋的欄杆邊。
隨手將剛拾的落葉拋下去。
「我是認真的,傅懷年,離婚吧。」
他嘆了一口氣,難得回頭,走到我身邊。
緩和了語氣。
「如果是因為這事,那我隻能跟你說聲抱歉。
「我是無神論者,不信鬼神,不拜菩薩。
「你不能無視我的信仰,在這種事上逼迫我。」
那片樹葉隨流水越漂越遠,消失在視線裡。
手機鈴聲響起,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快速回了消息,又恢復了一臉漠然。
「我有個會,先走了,你自己冷靜冷靜吧。」
他急著去找陳婉秋,耐心有限。
走之前還不忘數落我。
「我們兩個難得一起出來玩,
你卻非要在這種小事上糾纏。
「沈知意,你真讓我失望。」
他抬腳便向外走,我轉身重新走進寺裡。
和他在一起,從來不可能好好玩。
今天是我們結婚五周年。
我本想自己出來散散心。
婆婆卻讓傅懷年陪我一起。
寒山寺香火繚繞,鍾聲悠遠。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拍。
傅懷年卻不停催促。
「這麼小的寺廟,有什麼好看的?
「就為了那一句詩,值得我陪你來這一趟嗎?」
走到大殿,傅懷年站在門口,並不進來。
導遊說寒山、拾得被尊為「和合二仙」。
象徵婚姻和合,家庭美滿。
夫妻倆可以拜一拜,
祈禱這輩子婚姻美滿,下輩子還在一起。
我看向傅懷年。
這輩子都不知道怎麼過下去,更別說什麼下輩子。
可他卻會錯了意,以為我在邀請他。
2
傅懷年不拜。
我也不拜。
我和他的婚姻本就是將就。
兩家是世交,小時候我一直跟在他身後叫「懷年哥哥」。
大人們都開玩笑,讓我以後給他當媳婦。
後來爸爸調任外地,也就逢年過節能見一面。
長大後,大人們開始煞有介事地討論我們兩個的事情。
可有一年,傅懷年卻鄭重其事地拒絕。
「我一直都把知意當妹妹,你們別胡說八道。」
我是後來才知道,他那時候正在和陳婉秋談戀愛。
熱戀中的男孩,
滿心滿眼隻有自己的女朋友。
按照每年的慣例,我給他送禮物。
卻被他罵了一頓。
「沈知意,你沒一點自己的思想嗎?
「他們想讓我們在一起,也得看我喜不喜歡你吧。」
那年我 15 歲,傅懷年 18 歲。
此後許多年,我都找借口,不去他家拜年。
研究生畢業後,家裡人催我結婚。
我再一次見到了傅懷年。
28 歲的傅懷年不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
他請我喝咖啡,問我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絕口不提當年的事。
後來爸爸因病提前退休,回了原籍。
他希望看到我早日成婚。
傅懷年當著兩家大人的面,向我求婚。
婚禮前,
我看到那些陳婉秋寫給他的情書。
一封一封攤開來,放在書桌上。
他隻是淡淡地將那些泛黃的紙張鎖進抽屜。
「都是過去的事,我都忘了還有這些。」
十年前,他會質問我有沒有自己的思想。
十年後,他已經學會面不改色掩蓋自己心中的波瀾。
但我沒空去細細追究。
18 歲少年的早戀而已,何至於刻骨銘心。
我更在意爸爸的身體。
至少在幫我籌備婚禮的時候,爸爸媽媽都很開心。
3
我從沒想過,我的丈夫,會是個如此長情的人。
隻不過這長情,不是對我。
婚後我和傅懷年有過一段蜜月期。
那時候他真的像半個兒子,幫我照顧爸爸。
夜裡從背後擁著我,
磨磨嘰嘰說他爸爸媽媽想要抱孫子。
不止他爸爸媽媽想,我爸爸媽媽也想。
尤其是我爸爸。
我想,新生命的到來,會給他帶來安慰吧。
兩年前,我終於懷了孩子。
那天下大雨,我突然肚子疼,傅懷年的電話卻怎麼也打不通。
打不到車,也叫不到救護車。
我隻好打電話給我媽,讓她送我去醫院。
路上出了車禍,孩子沒了。
傅懷年到醫院的時候,我爸質問他去了哪裡。
我怕爸爸發火生氣對身體不好,還幫著傅懷年掩飾。
說他隻是工作太忙了,最近正好有個大合同。
那幾天,我和媽媽住院,傅懷年在醫院陪護,卻心不在焉。
也是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天,他去見了陳婉秋。
我和媽媽出院後,爸爸的病情急劇惡化。
那段時間,我忙著照顧爸爸。
後來,又忙著爸爸的喪事,忙著安慰媽媽,沒有時間去管傅懷年。
隻是偶爾,會覺得不對勁。
比如他一直拿著手機不放。
比如他借口讓我好好休息,去次臥睡。
比如他越來越頻繁地加班。
發現他和陳婉秋的事,是在好幾個月後。
媽媽過生日,我帶她去常去的餐廳吃飯。
看到了角落裡坐著的陳婉秋和傅懷年。
陳婉秋年輕明媚,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
閃著亮鑽指甲的手捂著嘴直笑。
傅懷年坐在她對面,看著她,滿臉微笑。
這是在我面前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傅懷年。
不是那個沉穩漠然的傅懷年。
而是那個會為了心上人頂撞父母的少年。
一陣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我想起 15 歲時的那個春節。
媽媽將我拉住,把我拖出餐廳。
她勸我:「婚姻不是兒戲,還是要問清楚,別衝動。」
兩家大人又坐到一起。
隻是這一次,爸爸不在,小姨坐在媽媽身邊陪著她。
傅懷年恢復了那副沉穩冷漠的模樣。
他聲明他和陳婉秋之間清清白白,隻是老朋友偶爾聚聚。
他強調他從未背叛過我們的婚姻。
他保證以後會把精力和重心放在家裡。
公婆訓斥了傅懷年,要他以後加倍對我好。
又當著我媽的面把家裡財產轉了大半到我名下。
媽媽勸我再考察考察,
不要急於下定論。
我不信傅懷年。
我隻是不想我媽再為我操心。
4
在寒山寺,我看石刻上的碑文,傅懷年在一旁看手機。
我停下來拍照,傅懷年不耐煩地催促。
我想去敲一敲那鍾,傅懷年嗤笑我附庸風雅。
等到從裡面出來,他卻讓我把拍的照片發給他幾張。
他沒有發朋友圈,沒有發任何的社交媒體。
他把那些照片都發給了陳婉秋。
【聽說這裡的菩薩很靈。】
【下一次咱倆來拜一拜,這輩子不能在一起,下輩子我要娶你。】
來來往往的遊人很多。
有穿著漢服擺著 pose 自拍的漂亮女孩子。
有打打鬧鬧、開玩笑說下輩子誰還要和你在一起的小情侶。
有相互扶持、白發蒼蒼的老人。
身處人群之中,我卻倍感孤獨。
旁邊的傅懷年依舊在盯著手機。
我忽然不想將就了。
何必要等下輩子呢,我現在就可以成全他和陳婉秋。
成全他們,也成全我自己。
我想好好逛逛這小小的寺廟。
我想好好體味這大大的人間。
哪怕一個人,也不要身邊跟著傅懷年這樣掃興的家伙。
一念既起,一秒都不想再等。
在寒山寺提離婚,似乎有點砸和合二仙的招牌。
順著最近的路,我出了山門。
在楓橋上,我終於說出那句壓在心上的話。
千百年前,張繼在此,月落烏啼霜滿天。
千百年後,我在這裡,
雲開霧散見月明。
我開始重新遊覽寒山寺。
還去敲響了那口世界上最大的佛鍾。
唐朝時的夜半鍾聲,藏在一首詩裡,響到了今天。
我對爸爸說的話,一定也能隨著鍾聲,送到他所在的彼岸。
5
晚上回家時,傅懷年已經等在家裡。
「怎麼回來這麼晚?
「說好晚上一起在爸媽家吃飯的,你怎麼也沒去?」
今天是我和他的結婚紀念日,婆婆讓我們晚上過去一起吃飯。
但我已經決定離婚,懶得再和他扮演恩愛夫妻。
就和婆婆說了有事,沒去吃飯。
「你跟媽說過了,就不能再跟我說一聲?
「早知道你不去,我就不過去了,浪費時間。」
我問他:「陪自己爸媽吃飯,
也叫浪費時間嗎?」
除非他本來打算和陳婉秋在一起。
傅懷年一時語塞,從身後拿出一個盒子。
「紀念日禮物,我媽挑的,你看看喜不喜歡。」
真巧。
我也有禮物給他。
從包裡拿出離婚協議書,遞到他面前。
看清上面的字,傅懷年皺起眉頭。
「還沒鬧夠?
「那個菩薩是非拜不可嗎?」
我想了想,還是應該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
「首先,那不是菩薩,是寒山和拾得兩位高僧,人稱和合二仙。
「其次,我要和你離婚是因為我不想再繼續這段婚姻,而不是借由離婚逼你做什麼事,達成什麼目的。
「最後,我希望我們兩個人能好聚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