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翻完厚厚一沓照片,我手腳都有些發軟。
每張照片裡,沐陽都是神色匆匆。
跟在他身邊的,除了他的媽媽,還有一個女人。
他從未向我提起過的年輕女人。
「琉璃,是沐陽同母異父的姐姐。
「在三年前,因為車禍雙腿殘疾。」
沈厭的話,讓我心頭劇烈震動。
兩年前,因為車禍而雙腿殘疾……
多麼熟悉的劇本。
一個陰暗的、我很不願意相信的想法,漸漸浮現在腦海裡。
難怪,難怪沐陽住院,隻讓我去照顧了一個月。
他說怕我累著,堅持讓他媽媽去照顧他。
而我當時被沈厭纏得無法脫身,索性再也沒去探望過,隻是出於愧疚,一味打錢。
所以,
我打的錢,到底是給了沐陽,還是他的姐姐琉璃?
沐陽的傷勢到底如何?
到底沒有親眼所見,他真的臥床了整整兩年嗎?
還有,沐陽當時救我。
到底是出於愛我。
還是在那一瞬間,想起了當年沒有成功救下姐姐的遺憾。
在情緒瀕臨崩潰的時刻。
大腦卻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清晰。
樁樁件件,從前我忽略掉的無數細節與不對勁。
在此刻,終於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原來,原來。
我才是從頭到尾,被蒙在鼓裡的人。
兩年前的那場車禍,走不出來的,自始至終,都是我一個人而已。
17
知道真相後,我一連病了好多天。
深秋在我纏綿病榻時悄然過去。
冬天來了。
沈厭陪了我整整一個冬天。
除夕時,萬家燈火。
以前這種時候,我都會和沐陽一起,去人山人海的中央廣場等倒計時,一起放氣球。
而今天。
心境已經大不如前,身邊的人也換了。
沈厭燃起壁爐,室內溫暖如春。
他把我抵在落地窗前,讓手下在外面放煙火給我看。
幾十萬的昂貴煙花竄上雲霄,璀璨絢爛,將夜幕照得亮如白晝。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哪怕我現在還沒有喜歡上沈厭。
但我挺感激他。
起碼空無一人的低谷期,是他陪著我,逗我開心。
我輕輕踮腳,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姐姐……」
沈厭的眸子陡然亮起來,
比焰火耀眼。
令人目眩神迷的美貌,讓我短暫晃神了一下。
我不著痕跡地側過頭,躲開他要親我的舉動。
「我們下樓看看吧。」
我笑著給他系上圍巾,
「我想放煙花了。」
這也是我多日來,第一次主動提出要去外面走走。
沈厭很高興,連忙吩咐手下在樓下準備好。
自己帶上相機,高高興興地來挽我的手。
「那說好了,今年放了煙花,以後每年都要陪我一起過年。」
沈厭又開始撒嬌。
我用指尖輕輕撓了下他的手心。
「好啊,以後年年歲歲,我都陪你。」
後來,那晚的細節有點記不太清了。
隻記得煙花很漂亮。
更吹落,星如雨。
星落如雨,繁花似錦時,沈厭也隻是低下頭,情不自禁地吻了吻我的側臉。
曾經連嘴都親過,現在反而越來越膽小了。
不知在樓下玩了多久。
我拍了拍沈厭的臉:
「上樓吧。」
沈厭撲過來抱我。
「謝謝你,姐姐。謝謝你陪我一起過年。」
他蹭了蹭我,
「我今天真的很高興。」
我心裡突然有點難過。
沈厭沒有爸媽,至今也沒成家。
從前的每一個年,他又是怎麼過的呢。
等電梯時,我突然想起來手機忘在了樓下。
沈厭想下樓陪我找。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我慢吞吞地轉身,「你先回家等我。」
沈厭聽話地上樓了。
我回頭最後看了他一眼。
衝著停在角落不起眼的出租車,拔腿狂奔。
18
坐上去北歐的飛機時,我的心還在怦怦跳。
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我就這麼……逃成功了?
其實我自己又調查了幾次沐陽。
沈厭沒騙我,沐陽確實有問題。
我對沐陽徹底S了心。
至於沈厭。
他太危險,也太偏執。
我甚至不知道他喜歡我什麼。
再者,剛跟一個男人分手,為了慰藉痛苦,就馬上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我不喜歡這樣,對沈厭也不公平。
我隻想離這兩個男人遠點,再遠點。
於是我想到了北歐。
這個終年寒冷,有著漫長夜晚的地方。
景色優美做四休三,我很喜歡。
這次,我選擇自己去。
重啟。
19
或許是離開國內時,國內正值冬季。
一樣的寒冷,讓我很快適應了這個極北之地。
我找了份工作,足夠養活自己。
還養了隻貓,沒事兒就窩在家裡逗逗貓,看看電視。
日子過得很平靜。
我切斷了和國內的一切聯系。
但沈家權勢滔天,沈厭一點風吹草動,我在社交媒體上也能經常刷到他。
起初一年裡,媒體鋪天蓋地地報道,說沈家少爺又發病了。
後來,沈厭時不時就傳出自S的消息。
直到某天,沈家別墅被熊熊火海吞沒。
聽說是沈厭又發瘋,精神恍惚之際,在屋裡點燃了數萬根煙花。
我的心狠狠揪起來。
可他沒S。
沈厭再次出現在鏡頭前時,已是形銷骨立。
若不是眼珠偶爾轉動一下,簡直不似活人。
經歷一場浴火涅槃,他好像想通了。
又是三個月。
媒體說,沈厭的病好了。
並強勢回歸集團,雷霆手腕一掃舊疾沉疴,沈氏為之一新,再次蒸蒸日上。
而這一切,歸功於對他不離不棄的女友。
在他燒傷養病的低谷期,是一位女佣對他悉心照顧。
沈厭放出消息,許諾給她世紀婚禮。
報道裡,沈厭與他的新女友郎才女貌,相視笑得甜蜜。
我放下報紙,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門口適時響起一聲汽車喇叭的聲音。
是我叫的順風車到了。
這裡什麼都好,就是地廣人稀,去哪兒都不方便。
偶爾去趟超市買菜,還要打車。
我本來習慣性地想戴上鴨舌帽和口罩。
目光觸及報紙,突然不想戴了。
本來做這些偽裝,就是為了躲開沈厭。
如今他已經有了新的生活。
我也沒必要再繼續躲躲藏藏下去了。
於是我第一次沒做任何偽裝,拉開順風車的門,放松地坐進去。
司機從後視鏡打量我。
「超市?」
他說了一口流利漢語,隻是聲音低沉,聽起來有些怪異。
但我已經習慣了。
自從三個月前,我就認識了這個司機。
出門買菜,一直是坐他的車。
我點點頭,車子平穩地開了出去。
司機不時從後視鏡瞥我一眼:
「小姐,您很漂亮。」
「謝謝。」
我點點頭,目光落回司機臉上。
突然頓住了。
司機說他面部嚴重燒傷,一直捂得嚴嚴實實。
可今天。
剛看完沈厭的新聞,他露出的那雙眼睛,我越看越像……
「停車!我要下車!」
一個漂亮的轉向。
司機已經把車開到了某條小巷。
他慢慢摘下口罩和帽子。
「終於認出我了嗎,姐姐?」
番外(沈厭視角)
我叫沈厭,討厭的厭。
從名字就能看出來,
我從出生起,就被賦予了滿滿惡意。
因為我是個私生子。
母親生下我就去世了,父親隨便指了個手下來管我。
我童年過得很不幸福。
被霸凌,被扇耳光,被潑髒水。
偶爾一次鼓起勇氣的反擊,得到的是變本加厲的毆打。
我被一群小混混堵在小巷毆打時,遇到了一個綠裙子小姑娘。
她先給了我一顆奶糖。
然後扔給我一塊板磚,告訴我,讓我把那群人往S裡打。
她說她是孤兒院長大的,受到的欺負比我隻多不少。
要想不受欺負,就得豁出去拼命,隻有強者才配支配一切。
我信了。
那個小混混再衝上來時,我用板磚給他開了瓢。
鮮血噴湧而出,所有人都嚇呆了。
他們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
有震驚,有畏懼,有憎惡,還有恐慌。
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原來……被人害怕是這種感覺。
確實挺爽的。
我也愛上欺負人的感覺了。
那人的腦袋後來縫了八針,不但沒有記恨我,反而帶著他的小弟認我當老大。
他們說我打架不要命,他們都服我。
嗯,強者為王,本該這樣的。
我就這麼胡鬧到十八歲。
中間也有女孩給我表白,我都拒了。
因為我忘不了那個穿綠裙子的小姑娘。
她是第一個給我糖的人。
也是第一個告訴我,不要怕,豁出命反擊的人。
奶糖聞著很甜,
我沒舍得吃。
放在口袋裡,放黑了放硬了,到底也沒舍得丟掉。
無數次回憶把她美化,那個小姑娘漸漸成了我的執念。
我想不通,為什麼一面之緣,我偏偏陷得那麼深。
懵懂的青春期,有時候早晨起來,想到昨晚令人臉紅心跳的夢境,和夢裡的人。
我由衷感覺自己惡心。
又惡心,又可憐。
像一條飢腸轆轆的野狗。
別人隨手施舍一碗肉湯,我就無法自拔地愛上了她。
廉價到一點點甜,就能把我填滿。
後來沈家風雲突變,正室的兩個兒子窩裡鬥,雙雙殒命,反而給了我機會。
沈老爺子不得已把我接回了家。
僅僅一年,我就把權柄牢牢握在了手裡。
沈老爺子的病床前,
我用盡惡毒的話語咒罵他。
我告訴他,他辛辛苦苦養大的兩個兒子,都不是他的種。
他老婆很早就給他戴了綠帽子。
從前叱咤風雲的一代梟雄,最後隻能可悲地躺在床上,瞪大眼睛喘氣,說不上一句話。
我面無表情地拔掉了他的氧氣管。
沒用的老東西,早該S了。
再後來,我終於打聽到當年小姑娘的消息。
她叫池飛玉。
很好聽的名字。
她交了男朋友,我難受得發瘋。
可她男朋友生病了,她在到處籌措資金。
我又有點高興起來。
於是我開始裝病,到處放出消息。
她順利成了我的保姆。
不出意料地,她早就忘了我,我很失落。
燥熱午後,
偷香竊玉。
我跪在她的床前吻她,像得到了世間一切珍寶。
她驚醒罵我,我就開始裝傻。
沒關系,沒關系。
裝瘋賣傻又怎麼樣。
反正我得到了。
是她曾經告訴我的。
想要什麼,豁出去,隻要牢牢捏在手裡的,就是我的。
我不在乎過程有多骯髒,我隻想要她。
偷也好,搶也好,用偽裝騙,用權勢壓。
她能和我在一起,每天都是賺來的。
她偷偷給男朋友轉賬,我裝不知道。
隻要她在我身邊,我不在乎名分,我可以睜隻眼閉隻眼。
可她竟然想跟那個男人跑路。
我好生氣。
我帶人搶回了她,把她困在我身邊。
我告訴了她真相,
讓她對那個男人S心。
一切目的都達到了,我應該高興。
她卻肉眼可見地害怕我。
她再也沒有從前回憶裡的鮮活,天不怕地不怕。
她待在我身邊,就像一株脫水的綠植,漸漸失去生機活力。
我用盡一切手段討好她。
除夕夜,她似乎終於回心轉意。
第一次主動提出,想跟我一起放煙花。
我高興得想哭。
我帶了相機,抓拍了好多她放煙火的照片。
她說以後年年歲歲,每年都陪我一起。
我早該想到的。
她的誓言像煙火一樣短暫。
我們放完煙花準備上樓時,她找借口又下了樓。
我那時被幸福衝昏了頭腦,不知道這個時候,她已經在策劃逃跑。
她離開後,
我翻遍全國,都沒找到她。
可世界那麼大,她會去哪裡?
我把除夕夜的照片衝印了出來,每張照片,都反反復復看過、摸過無數次。
照片裡,煙花漫天星落如雨,我們一起仰頭看風景。
那時的我,想著以後我們的年年歲歲。
而她卻想著逃跑。
我就靠這些捱過蝕骨的思念。
有次恍惚時,不小心點燃了煙花。
整棟別墅付之一炬,連同我們在這裡的一切回憶,全都灰飛煙滅。
我被救了出來,很幸運地沒有受傷。
隻是望著那斷壁殘垣。
很想哭。
又過了很久。
我終於在北歐某個小國找到了她的蹤跡。
我親自飛去了那裡,親眼看到了她。
她瘦了點,
但精神還不錯,樂樂呵呵地跟小貓一起玩。
無人知曉的角落,我就待在那裡,看了她很久很久。
最後轉身時,腳下一個踉跄,重重摔進雪堆裡。
我跪在雪裡痛哭。
我觀察了她一個月,終於摸清了她的生活規律。
我讓手下的媒體放出假新聞,一點點迷惑她。
自己裝成順風車司機,載她去超市買菜。
一連三個月,她都沒認出我。
我有點慶幸,又有點生氣。
直到某天。
我為了拒絕某家千金的聯姻,讓媒體替我捏造了結婚的消息。
透過窗戶。
我看到她放下報紙,表情悵然若失。
我按響喇叭。
第一次,她沒有做任何偽裝,素著臉坐上我的車。
我緩緩發動車輛。
透過後視鏡。
我看到她一直在端詳我。
表情從困惑,再到恐懼。
啊,終於認出我了。
別來無恙,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