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後來他不但身體康復,而且權傾朝野,卻仍舊願娶我這個新寡為平妻。
世人都說,少年權臣,痴心至此,不過是想要心頭白月光。
可在府中,他卻伙同他的正妻磋磨於我。
我淡然自若,安靜地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他卻氣紅了眼,問我:「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可他不知道,隻有恨著我,他才能活下去。
1.
顧景昭說,我雖然是平妻,但在他正妻面前,必須執妾禮。
也因此,我入顧府三年,便在正院當牛做馬三年。
他們洗漱我端水,他們用膳我布菜,甚至他們歡好時,我都得在廊下候著。
我最不喜歡冬天,
因為冬天的廊下寒風刺骨。
我近些日子添了咳血之症,隻要吹著涼風,便總要氣血翻湧。
若是顧景昭再多來正院幾回,我怕是要熬不到春天。
就在我快支持不住時,內室裡終於傳出要水的命令。
我深吸口氣,提著熱水入內。
一室淫靡未散,顧景昭已自顧自去處理,焦映雨還一臉嬌羞地靠在床邊。
我知道她是為了氣我,故意這般做作的。
顧景昭也從來不攔,有時甚至會當著我的面,將對方的紅霞吻得更深。
他們都想看我生氣、看我不甘、看我憋悶。
我一如既往低眉順眼,將熱水注入蘊蘊的浴桶,又扶著焦映雨坐進去。
焦映雨發出滿足的輕籲聲,等略略緩解了酸痛,才抬眸看我,「要嫡姐來伺候,實在是委屈你了。
」
「從前在家,都是我這個庶妹大氣不敢多喘。這風水輪流轉的好事,還要多謝嫡姐的忘恩負義,讓庶妹我有機會代替您嫁了進來。」
我面上分毫未動,就連為她擦背的力道,都沒有變化。
這樣的話我聽了三年,她不累,我耳朵卻是早早起了繭。
很快,後背擦完。
她又指使我替她擦洗脖頸,上面有兩三枚新鮮的吻痕。
這讓她又找到了炫耀的由頭。
「夫君總說,我脖頸纖細、鎖骨玲瓏。落吻在這上頭,最是銷魂。」
「夫君還說,他願與我夜夜纏綿,還盼我早些誕下嫡子,延續顧家香火。」
「夫君也真是的,明明嫡姐你還頂著平妻的名呢。」
她不懷好意地看向我的肚腹,咯咯笑出聲來。
「瞧我,
在說什麼傻話。夫君雖然娶了嫡姐,可一次都沒碰過嫡姐呢。」
「畢竟嫡姐早就嫁過人、守過寡,太不幹淨了些。」
她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
我憐憫地看著她。
其實,她也挺可悲。
在我嫁進來之前,她並不得寵。
因自小養在姨娘身邊,她行事總透著一股小家子氣。
料理家事不成,又是個多心愛妒的,但凡府裡有丫鬟與顧景昭多說兩句話,她定是要生事。
這般折騰著,顧景昭都甚少回家。
轉折就在顧景昭強娶了我後。
他將我丟到焦映雨跟前,勒令我給焦映雨奉茶:「夫人,日後她便是你的奴婢。你打得罵得,可別因著從前的姐妹情就心軟。」
擺完態度,他便鑽進了焦映雨房中。
此後,
更是時常光顧正院,養得焦映雨失寵生嬌,對我的頤指氣使愈發熟練。
我隻覺得好笑。
我才沒有精力陪他們折騰。
生命即將走到終點,我得學會心如止水。
被這樣的小事影響心情,不值得。
2.
約莫是我的眼神透出了些不屑,焦映雨臉色一惱,忽地抬手扇來,正逢我給她加熱水,她一下子撞上。
桶中熱水飛濺,她被燙了個正著,於是更加惱怒,竟直接掀了桶,拿熱水潮我澆來。
滾燙的熱水潑了我半身,炙熱的疼痛從肌理滲入了心底。我疼得倒吸了口冷氣,下意識後退半分。
後背撞上一個結識的胸膛,顧景昭的手幾乎搭上我的肩。
可隨著焦映雨的一聲尖叫,後背的支撐驟然消失。顧景昭繞開我,已湊到焦映雨身邊去。
焦映雨捂著手背,嬌怯怯地靠到顧景昭身上,眼珠一轉,便流下委屈的淚。
「夫君,原是我不配。我隻是說了句嫡姐辛苦,她卻生了大氣,說我一個庶女也敢蹬鼻子上臉。」
我這好庶妹,自小便習得一手顛倒黑白的本事。
從前顧景昭總嗤之以鼻。
每每焦映雨試圖發嗲,他便會誇張地搓著自己的胳膊,與我調笑周遭似有狐狸成了精,然後拉著我迅速離開現場。
如今,他卻是聽進了焦映雨所有的話,焦急地連連將她打橫抱回床上,又一疊聲地喚進其他丫鬟,讓送水送藥,並親自幫她包扎傷口。
至於我這一身的狼狽,他全然視而不見。
不,他還是看到了。
等給焦映雨包扎完那幾乎不存在的傷口,他命兩三個丫鬟將我押跪到廊下。
「啪。
」他毫不留情給我一巴掌,罵我僭越。
這是他第二次打我。
三年前他也打過我一回。
那時,他病若遊絲,擔心我日後守寡,想來與我退婚,卻撞上我當場撕毀婚書,靠在另外一個男子身上。
那時,他眼中的震驚與絕望,我仍歷歷在目。
不比如今,隻剩冷漠與厭棄。
「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傷害當家主母。」
「以下犯上,不小懲大誡,日後還不得翻了天。」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眸子很冷,語調更冷。
「從娶你的那一日,我便與你說過。收起你那高貴的嫡小姐脾氣,你現在隻是我這顧府裡的奴婢。」
我在衣袖下的拳頭,緊了又松。
說是不要傷心的,可心似乎不由己。
頃刻間,
千言萬語皆要掙脫理智的枷鎖。
我要是告訴他真相,他會不會痛不欲生、追悔莫及。
這個念頭不斷刺激著我,刺激得我雙目猩紅,指甲更是深深扎進肉裡。
隻是一抬頭,我看著他健康又飽滿的紅潤臉頰,狠狠又將呢喃與血腥一同咽回去。
都已到這個地步,他便一直恨著吧。
恨一輩子,也算變相地將我放在心上。
3.
足足跪了一個時辰,顧景昭才肯放我回去。
我一下子就倒在床榻裡,身上皮肉與衣裳粘到一處,我也懶得管。
吐了血,燙了傷,再加上受了凍,我很快昏昏沉沉。
夢境光怪陸離,幾乎要演繹盡我與顧景昭海誓山盟的前半生。
我是尚書府嫡女,與鎮北侯小世子顧景昭青梅竹馬。
總角時,
他由家中大人領著來。為表通家之好,他被推進後院與我玩耍。
這個人前端方的小君子,暗地裡卻是個魔王。
丟毛毛蟲、扯我小辮、藏我玩具,他花樣繁多,隻每每將我弄哭,又忙不迭地討饒。再哄好我後,繼續下一波的捉弄。
他以此為樂,並樂此不疲。
不過,他也有好的一面。
他不允許旁人欺負我。擺著霸王似的面孔,也算為我遮風擋雨,偶爾也能讓我心生感激。
就這麼笑鬧著長大,後來男女七歲不再同席,他也懂事許多,見到我時一派守禮好模樣,叫我悵然若失。
彼時我並不知自己怎麼了,直到他因著我與旁的世家公子多說了兩句話,便不管不顧翻牆過來,圈我在櫻花樹下,以手為牢,神色緊張又焦躁。
「焦映箬,不許對著旁的男子笑,
你隻能對我笑。」
落英繽紛,稱得他虛張聲勢的臉通紅。
我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似乎就在瞬間明了了心意。
後來,便是雙方父母的喜聞樂見,我們在眾人的打趣下定親。
金童玉女、男才女貌,不知羨煞多少人。
夢境美好,若不是皮肉疼得厲害,我都不願醒來。
有粗粝的手指正在解我的腰帶,遇到與皮肉相粘處,總是會不斷地放輕力道。
伴隨一聲長長的嘆息,有冰涼的膏藥覆其上。
我知道是顧景昭,可我不敢睜眼。
他的惻隱之心,不能有。
我佯裝睡熟,故意從口中囈出呢喃:「明郞。」
段鈺明,是我早亡的夫君。
給我擦藥的手很是一頓,緊接著,那大手便從我身上移到我脖頸間。
我被迫睜眼,對上顧景昭暴怒的眸。
「你不過與他相識三年,就情深似海了?還是你天生水性楊花,見一個愛一個。他佔了早S的光,才讓你念念不忘。」
他不停地喘著粗氣,如一直暴怒的野獸。
野獸目光在觸及到我淡漠的眸後,失控了。
他移開我脖頸的手,轉抓住我的並固定到頭頂。同時,另一隻手也不再溫柔,瘋狂地撕扯著我的衣裙。
我駭得面色慘白。他今日若得手,有些秘密就無所遁形。
我一口咬上他的脖頸,幾乎用盡我所有的力氣。
他吃痛,罵罵咧咧地退開,眼睛裡幾乎噴出火來。
「你瘋了,你已經嫁給了我,還想給誰守身如玉。」
我按住炸疼的心髒,面上卻愈發地漫不經心。
「還能給誰,
當然是給我的段郞。他才是真男子,給了我作為女人最想要的快樂。」
「就你還敢讓我聽壁角,每每就半刻光陰,也好意思向我炫耀。我家段郞一夜七次,自然叫我惦念不斷。」
我故意浪言浪語,刺激著他作為男人的自尊心。
他的臉色越來越黑,也越來越冷。
我咯咯笑出聲來,繼續往他的心口扎刀子。
「別說當初和你定諾,要為他守孝三年。便是三十年,守著從前的那些歡愉,我也守得。」
「很好,焦映箬,左右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咱們慢慢耗,看誰耗得過誰。」
他深深看我一眼,「你總有來求我的一天。」
說罷,他毫無留戀轉身,行進的方向,是焦映雨的正院。
我又呆坐了許久,終於沒忍住,一口血噴出。
點點血腥化為黑沫,
蜿蜒在我的胸口。
我自嘲苦笑,再這麼折騰幾回,這個冬天我也應該熬不過去了吧。
4.
一連幾天,顧景昭竟都沒叫焦映雨喚我去正院伺候,約莫是不想看到我這張臉。
直到我娘的忌日到了,他才喚我一同回我娘家去。
如今她是正房,自有四人抬的正室轎輦。
顧景昭騎馬走在轎側,我到時,他正俯身與焦映雨說些什麼。
焦映雨滿臉嬌羞,拿帕子捂著嘴咯咯笑著。
見了我來,愈發歡快地與顧景昭說個不停,眉梢眼角都綴著得意。
等他們啟了程,她才對著她的貼身丫鬟碧枝努了努嘴。
「箬夫人,您的轎子在最後頭。」
碧枝趾高氣昂,指了指隊伍末尾的二人抬紅粉小轎,「夫人說了,您與夫人一同出行時,
隻配坐那頂。」
她說這話時,顧景昭正從我身邊經過。
他雙眸目視著前方,眼風都未曾多掃過我一分。
我與他擦身而過,不自覺將腰背挺直。
不知怎地,那倆轎夫有些放肆,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彼此還迅速交換了眼神。
沒走多久,他們竟還聊起了天。
「什麼時候,平妻要坐妾的轎輦出門?」
這是從前頭傳出的聲音,很快,後頭的人不懷好意地接話。
「一般人家是不會這麼沒規矩,但轎子裡頭這位嘛,嘖嘖……」
被添油加醋的過往,在我的耳邊縈繞。
我知道是焦映雨故意找人來惡心我的,她還是真不放過每一個可以打壓我的機會。
外面的調笑聲不斷,竟還有愈演愈烈之勢。
「後面還有事兒呢。她嫁的夫君是個短命鬼,她S活不願意守寡,正逢得知顧大人飛黃騰達了,就半夜過來爬了床。」
「聽說,還動用了娘家的關系,非要當平妻。還是嫡出的好,要不然就一個妾位就該打發了。」
我是想心平氣和的,可今天是我娘的忌日。
若我此刻放任得寸進尺的焦映雨,到了娘家,還不知會安排什麼更過分的事來。
我厲聲喝停了轎輦,一腳踹到前頭的轎夫身上,「你可知妄議主子是什麼罪過,一介奴才我還是打S得起的。可別白白做了這出頭的椽子。」
我小白兔久了,陡然發威,轎夫跌在地上愣是沒敢動,面上閃過懼怕的神色。
這邊動靜鬧大,前頭的轎輦沒有停,隻派了個碧枝來。
她還是那副鄙夷模樣,義正言辭地狡辯道:「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為,他們隻是無心之失。」
「呵。」我冷哼,目光掃過周遭,「丟臉丟到大庭廣眾之下,我倒是無所謂,就不知道世子夫人有沒有考慮到顧家聲譽。」
我的氣勢給得很足,重拾當年嫡女威風,壓制她一個奴婢並不在話下。
可喉間的咳嗽沒給我繼續威壓的機會。我幾乎站立不穩,伏著轎壁,咳得驚天動地。
遠遠地,似有馬蹄奔來,揚起一個熟悉的身影。
可等我再抬頭時,那身影又調轉了方向,就仿佛從沒有來過。
本慌亂著的碧枝,瞬間又有了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