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昨晚是宋世昭值夜。
他怕驚動我們,隻敢給我們下藥,帶著馬和姜國使臣跑了。
林子裡樹影黑沉沉地壓成一片,恐怖的風聲連成了浪,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眼睛窺伺著。
我捏緊了手裡的刀,當機立斷:「十裡外有城鎮,立刻去買馬,所有人跟著我折返,留一個小隊快馬加鞭回京面聖!」
今天的雨下得格外大,水窪淹到了腳背。
我最終還是沒能趕上。
離北地還有百裡時,我徹底同仲譽書斷了ťù₈聯系。
周邊城鎮陸續傳回之前的消息。
七十裡,我得知宋世昭昨夜在北地現身,滿身是血回到軍營內,說姜國使者叛變,我被俘虜。
五十裡,宋世昭挾持他的兄長和副將,誘S前鋒。
三十裡,北地邊郡三城淪陷。
十裡,主將仲譽書戰S。
我翻身下馬,膝蓋一軟,竟就這樣撲通跪在了地上。
劇痛讓視線內的一切都變得黑暗,我SS捂著胸口,幾乎疼得說不出話來。
遠處火光衝天,是姜人打過來了。
城內尖銳的嚎叫像針尖一樣扎進腦海裡,身邊的人驚叫著扶我起來,我撐著一口氣,勉強留出一線清明。
「拿我哥留給我的信物,向周遭所有交戰地發出求援。」
我眼眶酸脹,一字一句。
「邊郡絕不能淪陷!」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從內部打開的口子最為致命。
我來不及去想青梅竹馬的人怎麼會背棄我們,腦子飛快旋轉起來。
這裡是大魏的要塞,隻要邊郡被攻破,後面就是幾乎沒有抵抗力的繁華之地,姜國毫不費力就能長驅直入,
其他地方的援軍也來不及趕過來。
他們士氣大漲,若一再丟掉城池,屆時誰也擋不住以摧枯拉朽之勢滾雪一樣進來的姜國軍隊。
報信的人策馬而去,我提起刀帶兵入城。
砍翻一個姜國士兵,在唇齒間嘗到了血氣,我仰頭看向遠處黑煙滾滾的淪陷地,心裡燃起一把滾滾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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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遠,鞭長莫及。
我帶著人暫時守住最後一座城池,老弱婦孺都已撤離,不斷有逃出來的士兵聞訊趕來,但都隻是杯水車薪。
城外黑鴉盤旋,站在S人的血肉上啃噬他們的屍骨。
我站在城牆上,終於從姜國大軍中遙遙望見了宋世昭。
他端坐在轎撵中,衣飾華麗,肩頭上繡著姜國人象徵儲君的湛藍翎羽。
昔日腼腆率真的青年露出了真面目,
眼裡盡是興奮,漠然注視著這場恐怖的屠S。
難怪。
我冷冷地看著他,明白了為什麼姜國前些日子儲君更迭,上位的卻是冷宮裡的皇子。
宋軍醫家世代行醫,幼子也和我一樣在數年後失而復得,原來是換了個人。
「仲黎。」
做了姜太子,自有人替他高聲傳話。
他高高在上,施舍一樣的語氣:「仲家人果真烈性,你兄長寧S不降,被我吊S在了城牆上,屍體就掛在你們兄妹夜裡常去吹風談心的地方,不去看看?」
關外的風吹的臉生痛,不知一路跑回來的路上這具身體哪兒漏了風,連心也幾乎被吹得麻木了。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你叫什麼名字?」
他大笑起來,笑得快喘不上氣似的。
最後才溫柔地放低聲音,和從前每次哄我開心時一樣。
「我是姜國太子。」
我扯了下嘴角,記住了他這副模樣。
北地哗變,事發突然。
周遭軍隊短時間趕不過來,我在日暮之時忽然等到馬匹入城。
士兵如臨大敵豎起長矛,Ṱŭ̀₎將來人圍在中央,隨後又有源源不斷的人從後方奔襲而來。
全都是一個人來的。
最先到的是個清瘦的老頭,背著把鏽劍,看了我許久,才開口。
「青州十三城,杜允賢。」
不光是我,在場的人都悚然一驚。
三十年前,誰人不知青州一人一劍深入草原腹地刺S蠻人可汗的悍將杜允賢。
隨著他開口,其他人也紛紛開了口。
「朔方關主將姜公幼子,姜遼。」
「成王幕僚,李仰山。」
「……」
二十多人,
依次報出了他們的名姓,男女老少,年齡各不相同。
我終於紅了眼。
這些人有大半都是傳說中的人物,我曾在少年時無數次聽過仲譽書以仰慕的語氣說起過他們的名字。
他們單槍匹馬,不約而同趕來這座即將淪陷的城池。
天下風雲盡在此,大魏江山中的老將和意氣風發的少年英傑們,皆將命壓在了此戰裡。
明知有來無回,他們也還是來了。
我掃過他們堅毅的臉,啞聲道。
「諸君,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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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少人來了,也不知多少人S了。
直到最後,我已經分不清晝夜。
血順著雨水匯聚成河,流淌在石板上。
援軍到來之際,是守城之戰的半個月後。
城內連最後一個燒火的孩子都上了戰場,
整座城都打空了。
我躺在地上,恍惚間以為自己已經魂歸太虛,被雨水泡到發白腐爛的傷口裸露在外引來了烏鴉,像是要宣告我的S訊。
兵戈聲緩緩靠近,停在我的面前。
有人掀起衣袖,為我擋住了雨。
說不清過了多久,我才用嘶啞到聽不出調的聲音喊了一句。
「陛下。」
聖人親臨,他站在屍山血海裡,那張陰柔的面孔第一次變得森冷,卻在看著我時露出幾分仁慈和憐憫來。
他蹲在我身邊,不顧髒汙擦去我臉上的血跡。
沒有人阻攔,大軍靜靜地聽著他和我說話。
「阿黎,你哥哥應該沒有和你提起過,我叫薛紫衣。」
薛紫衣微微一笑:「很像女孩子的名字是不是,我的母妃進冷宮的時候就瘋了,生下我之後把我當女孩,
可我是個男人,所以天下人都看不起我。」
他喜穿紫色,會像那些南風館裡的哥兒一樣敷粉打扮,長相陰柔,所有人都說他令祖宗蒙羞。
大權旁落外戚,他是個跪在地上的皇帝。
我說不出話來,隻能聽他說完。
「我藏拙裝瘋蟄伏,姜太子也隱忍埋伏敵國多年,都是冷宮裡的皇子,不如看看誰更勝一籌。」
薛紫衣拍拍我的肩頭,輕聲道。
「他們說我窮兵黩武,偏要割地賠款,既如此,那就地下繼續爭辯罷。太後、外戚、宦官、權貴,我都S了,若你活著,大魏就交給你了。」
他站起身來,有人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我抬起來往回走。
我艱難地回過頭去。
天子一朝圍困,今夕卻如孤注一擲的虎狼,露出了尖銳的獠牙。
他在驟雨中笑出了聲:「天下人睜眼看啊,
看看朕這一生是如何來去的!」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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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紫衣是S在陣前的。
天子親至,士氣大振,各地駐軍紛紛趕到,收復失地,一口氣打到了姜國王城外。
薛紫衣S於暗S。
他一生都被身邊人控制,臨了,也被最信任的心腹一刀捅穿了胸膛。
我重傷未愈,坐在他的床前,感到刺骨的冷。
人之將S,聲如蚊蟻,聞名天下的悍將們一改輕視,全都恭恭敬敬地跪在他的病榻前,眼裡都是敬畏和悲慟。
他是大魏最令人不齒的皇帝,也是最有風骨的皇帝。
這是第一次有人認真地聽他說話。
「仲卿的屍骨被姜太子逃亡時付之一炬,你們將他亡故之地的土帶回去,
以相國之尊安葬。」
他緊緊抓住我的手,艱難開口。
「朕認阿黎做義妹,皇室沒有子嗣,她就是唯一的儲君。」
他又說起太後,說起幼年時瘋癲的母妃,斷斷續續。
不知是哪一個話頭後,他再也沒有開口。
哀聲慟哭的人群跪了一地,我站在中間,麻木地閉上了眼睛。
這場登基格外倉促,卻沒有任何人敢有異議。
京城的權貴都被先帝離開前S得片甲不留,我出身滿門忠烈的仲家,又有已故兄長的重權和先帝遺詔在手,無人敢說一句不是。
更沒人敢置喙我以女子之身登臨權力巔峰。
北地出了大魏第一個皇帝。
S入姜國王城前,萬頃金光破空而下。
我低聲問身邊人:「我義父叔伯們在哪兒?」
太監垂著頭。
「回陛下,守城之戰中他們都來了,隻是分不出來誰是誰,便已隨著士兵們一同安葬。」
我愣了一下:「鎮北侯府的管家呢?」
「聽說是在趕來的路上遇到暴雨,墜馬跌下懸崖S了,懷裡還抱著隻鵝。」
我有些喘不上氣來,抬起手輕輕揮下。
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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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入姜王宮時,姜太子躲避在重重守衛之後。
我從弓弩後走出,挑了一把趁手的長弓。
守城之戰中幸存的士兵高聲怒罵:「當年侯爺和殿下把你當親人照看,宋先生當你是親弟弟,你竟狼心狗肺,騙取他們的信任!」
姜太子不語,隻是看向我,頗有興致地問。
「是嗎?仲黎,你覺得你是我什麼人呢?」
多年前,他曾在月下腼腆地Ŧü⁶湊過來,
笑眯眯地問這句話。
年少的仲黎揚起下巴:「是你宋世昭要求娶的人,也是你仰頭所見蒼穹。」
多年後,他高坐馬上,一點劍光臨寒水,滿臉倨傲,居高臨下地問。
「你是我什麼人?」
我挽起長弓,箭指姜太子,聽見鐵騎聲。
他不信我會動手。
下一瞬,姜太子瞳孔劇烈收縮,甚至來不及收斂眼中的輕視和玩味。
血光湮沒在碎雨裡。
錚然驟響中,箭羽深入胸膛,一箭穿心。
他跌落下馬,在哗然中砰地墜地。
我語氣很輕,連自己都還未聽清,便已經消散在了這場凜冽風雨中。
「我是你命中敵。」
無數慘S的英靈得到解脫,血色鋪天蓋地淹沒了姜王宮。
他S了。
我很高興,卻又覺得高興不起來。
隻是在這一剎那,忽地悵然起來。
惶惶人間,從此我仲黎,真的孑然一身了。
12
大軍S入王城。
我站在階梯上往下看,見天邊有鳥飛過,忽然回過頭去。
太監小心翼翼問起:「殿下想要什麼?」
從今往後,我要這曠野蒼穹,都臣服在我的腳下。
世間萬物,都不能阻我。
可我最後隻要了一個火把,將整個姜王宮付之一炬。
火海獵獵。
而王宮外,有春來。
時節有草木茂茂,黎明破曉。
我坐在這裡,等一群看不見的故人。
也等這場覆蓋我前半生、漫長而潮湿的雨停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