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背著他親自去接。
沒見著人,卻發現一隻毛茸茸的小白狐狸。
眼睛跟黑葡萄似的,可招人稀罕。
我揣懷裡就帶回家了。
一路上不停炫耀:
「我撿的,可愛吧?」
「可愛個頭,你這蠢貨,自己夫君都認不出來!」
爹臉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
「天可憐見的,你咋這麼虎呢?
「揣這麼緊都快把人家憋S了!」
1
我爹娘感情甚篤,卻不知為何,子嗣凋零。
兩鬢斑白之際,才堪堪得了個我。
我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理所應當地養成了刁蠻任性的性子。
到了說親的年紀,對媒人的介紹是一概不聞,
隻一味鬧著要童養夫。
「乖寶啊,你當真一個都看不上?」
爹拿著媒人給的畫像,一張張在我面前展開。
「林家公子,生得唇紅齒白,性子也極溫良……」
「他入贅不?」
「你休想,人家是獨子!」
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忙翻下一張:
「薛家公子,生得俊朗魁梧,一身好武藝……」
「年紀太大,當童養夫有點老了。」
「你這刻薄的丫頭啊!」
爹嘆了口氣,無奈地又翻了一頁:
「方家公子,生得俊美無雙,才華橫溢,武藝高強,又精通廚藝,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就要這個了!
」
我不停地拍手:
「爹,有這麼好的貨你怎麼不早點拿出來?」
「因為人家已經是驸馬了。」
爹面無表情地說道:
「東挑西挑,好的都被揀走了,你可不就剩下了。」
「那又有什麼要緊。」
我站起身,渾不在意地一笑:
「本來我就是要找童養夫的,爹常教我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既然隻能找一個,自然要從小養成,方能處處順心嘛!」
2
「你說得也不無道理……」
爹沉思片刻,竟真在一沓畫像中仔細挑選起來。
「這個太老,這個不夠俊,這個沒才華……」
「那這個呢?
」
娘放下手上的針線活,笑吟吟地遞了張畫像過來。
畫中有個身著荷色素淡衣裳的小少年,年約十一二歲左右,膚光勝雪,眼如點漆,眉心凝著一顆絳紅色的小痣,襯得他像是年畫裡玉雪可愛的小仙童。
「仙品啊!娘,我太愛你了!」
我一把奪過畫像,上上下下端詳了許久,怎麼看怎麼滿意。
「這就是俺夫君了,他住哪裡?」
「你這孩子……」
娘眉眼彎彎地點了點我的鼻尖,手指向窗外:
「喏,青丘。」
「山林子裡?」
我眼中帶了一絲疑惑。
爹適時插嘴進來:
「怎麼,你還瞧不上山林子?
「就是青山綠水,才ṭù⁽盛出美人呢!
」
3
青丘這個山林子,也太大了。
我沒走多久,便迷了路。
幸好有隻毛茸茸的小白狐狸,頗有靈性,一路上又是給我找幹淨的水源,又是給我找碩果累累的果樹,我才能在天黑前走出林子。
「我要回家了,你跟我走嗎?」
殘陽如血,小白狐狸蹲在我腳底下,看著頗為乖巧。
它的眼睛就跟那黑葡萄似的,可招人稀罕。
我越看越是喜歡。
「俺也不跟你見外了,這次俺是背著爹出來,找童養夫的。
「不過……林子裡連個人影都沒瞧見,也沒房屋啥的,我肯定是被爹娘聯合起來誑了!
「空手而歸不是我的作風,我看咱倆有緣,你就跟我回家了唄?」
吱吱——
小白狐狸輕輕喚了一聲,
仿佛還在猶豫。
我深知手慢無的道理,一把拽住它的後脖頸,揣懷裡就帶走了。
嘿嘿,以後俺也是有狐狸的人了!
4
回家的路上,我見到個熟人就炫耀:
「我撿的小白狐,可愛吧?」
「可愛可愛,太可愛了!」
一路心情愉悅地回到家,見了爹,我又問:
「俺的狐狸,可愛吧?」
「可愛個頭,你這蠢貨,自己夫君都認不出來!」
爹臉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
「天可憐見的,你咋這麼虎呢?
「揣這麼緊都快把人家憋S了!」
夫君?
我揉搓狐狸尾巴的手一抖。
「你說這小東西,是俺夫君?」
「是啊。」
娘捂著嘴笑了起來。
「乖寶你也太心急了些,人家還沒同意呢,就被你拐回家了。」
「你們的意思是,我的童養夫就是這隻狐狸?」
「嗯嗯。」
爹娘異口同聲道。
我瞬間把狐狸丟得老遠:
「不行,我怎麼能找個狐狸童養夫呢?
「這也太癲了!」
5
「能化成人的。」
娘再次拿出畫像,語氣帶著誘哄:
「你瞧瞧,多好看?」
我一把拍開畫像,正色道: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我是人,怎麼能和狐狸成親呢?」
「其實你也不完全是人啦。」
娘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己的身後。
那是一條紅彤彤的狐狸尾巴,毛茸茸的,
一看就好摸。
爹抱起狐狸尾巴,埋在裡面,深深吸了口氣。
「啊,還是這麼香~」
我:……
「娘也是青丘的狐狸,你今天抱過來的,其實是你三姨的小兒子。
「也就是你表哥啦。」
娘一邊摸爹的頭,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回過神來,忙不迭地搖頭:
「近親通婚,那更不行了!」
6
好說歹說我也要退婚,爹娘不同意,我直接拎起狐狸就跑。
到了青丘後,怕小狐狸跟回來,還走了很遠的路,把它丟在一棵果樹下。
「可別說我沒良心,這樹上枇杷多著呢,餓了你就吃。」
我警告小狐狸:「不準跟過來哈,我走了。」
吱吱——
小白狐狸耷拉著耳朵,
輕輕應了一聲。
不知為何,我突然覺得鼻尖一酸。
但人妖殊途,我好端端的人,怎麼能找個狐狸童養夫呢?
我咬咬牙,頭也不回地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沒過多久,又迷路了。
7
身後傳來肉墊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我知道,那隻小白狐狸還在跟著我。
但我一心想擺脫他,所以一直當作沒發現……直到一腳踩進陷阱。
浮空感瞬間襲來,但意外的是,掉到陷阱裡並不疼。
因為有什麼軟乎乎的東西,把我接住了。
我緩緩睜開眼睛——
膚光勝雪,眼如點漆,眉心凝著一顆絳紅色的小痣……
畫中的仙童,
就在我的眼前!
而且還抱著我!
「你沒事吧?」
他的聲音也像泉水一樣清冽好聽,眉頭微微皺著,我低下頭,這才發現他的一隻腳被鉗子夾住了。
「沒事!」我忙俯身,去為他解開鉗子。
雖然我動作已經很輕了,但鉗子落地的那一刻,他還是疼得抖了一下。
眼裡湧出一層朦朦朧朧的水光,頭頂也被刺激得露出一雙雪白的狐狸耳朵。
想起那手感……
我沒忍住,摸了又摸。
他也不反抗,低著頭任我揉捏。
香香軟軟的,和小狐狸身上一樣!
我忍不住問:「你真是狐狸變的?」
「嗯。」
少年不動聲色地掙開了我:
「這裡有陣法,
一般人進不來,也出不去,我帶你走。」
他壓低聲音,對我保證道:
「放心,我不會跟上來。」
8
我被少年背著,暈暈乎乎地睡了過去。
天知道,他腳明明受了傷,怎麼還能走這麼穩的。
「前面就是你家了,快回去吧。」
月光下,少年的眼眸顯得皎潔透亮。
我定定地看著他,不知為何,突然不想下來了。
算了,長這麼好看,狐狸就狐狸吧。
誰還不是半個狐狸呢。
我咽了咽口水。
近親就近親吧,誰家表哥能有這個好看?
「我走不動了,你背我回家吧,不是要來當童養夫嗎?
「那你可得把我伺候好了。」
一股腦兒說了一通後,
我又沉沉睡了過去。
9
再次醒來,已是次日清晨。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我坐起身,先是打了個哈欠,又半闔著眼,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嗚——
張開的手臂好像打到了什麼,對方發出一聲委屈的哼唧聲。
「小白狐狸?」
望著那團毛茸茸的白團子,我使勁揉了揉眼睛。
「我不是把你送走了,你怎麼又回來了?」
「欸,真是沒良心的丫頭~」
我的話音落下,隻聽嘎吱一聲,門突然開了。
娘臉上帶著盈盈笑意,故作慍怒地掃我一眼,罵道:
「昨兒在人家背上睡得香噴噴,跟個小豬似的,今兒睡醒了,就把人家忘了?」
是喔。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小白狐狸……已經是我的童養夫了。
「對不起啊,表哥。」
我抱起小白狐狸,輕輕地摩挲他油光水滑的皮毛。
「把你忘了,真是不好意思!」
「記起來就好了。」
清澈的少年音響起,再抬頭時,我發現房中站了個俊俏小郎君,正眉眼彎彎地對著我笑。
兩個淺淺的小梨渦在他頰邊浮現,看著看著,我的臉都漸漸熱了起來,忙別過頭,不好意思地問:
「表哥,你叫什麼名字?」
「叫溪年,是我的小兒子。」
10
陌生的女聲帶著威嚴與冰冷,我下意識地往娘的身後躲了躲,就見一道白光閃過,房中瞬間又多了一個人。
「三姐?」
娘的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好久不見,
我好想你啊!」
「別跟我套近乎。」
三姨面無表情地將撲過去的娘推開,轉身對我說:
「你要娶溪年當童養夫的決定,已經傳到青丘了,但我們不同意。」
「母親……」
我還沒想好應對的話,溪年自己先跪倒在了三姨面前。
「孩兒與樂宜表妹是真心相愛的,也自願放棄繼承權做她的童養夫,請母親成全!」
「胡鬧!」
呵斥聲如雷一般,在我的耳邊響起。
「娘啊,三姨也太兇了吧?我好怕。」
我悄悄向娘遞過去一個弱弱的眼神。
娘堅定地回應道:「別怕,有娘在呢。」
「娘,有你真好!」
我張開雙臂,正要和娘來個深情相擁。
突然有隻手伸過來,像抓小雞一樣,拽著我的衣領將我高高舉起。
「從我進門開始,樂宜就沒敢看我一眼,一直往她娘背後躲。
「實在是膽小懦弱,不堪重用!
「你讓我怎麼相信,遇事她會護著你?」
一聽這話,我不服氣地癟了癟嘴。
這世道好著呢,能有啥大事發生?
況且天塌下來也有爹和娘頂著,我和小白狐狸又不需要做什麼。
「你看,到這時候她還不知悔改!」
三姨發現我的小表情後,怒意更甚。
她一把將我丟進娘的懷裡,放下狠話:
「沒斷奶的丫頭還想娶我青丘的兒子?你想得美!」
11
說罷,三姨立即便要帶小白狐狸回青丘。
關鍵時刻,
我爹滿頭是汗地扛著一壇酒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掀了蓋子,濃鬱的酒香瞬間飄了滿屋,直接硬控住了三姨。
「桃花醉?」
「是啊,我埋在桃花樹下十七年了,今兒才見天日。」
爹顧不得擦汗,忙倒了碗酒,往三姨手上遞:
「你嘗嘗,是否還是當年那個味?」
「哼,我可不會再如當年一般醉倒,讓你拐走我最小的妹妹了……」
一炷香後,三姨醉得不省人事,呼呼大睡。
娘給她裹上毛毯,抱去客房休息。
爹則面色凝重地望著我,問:
「樂宜,你可想清楚了,真要溪年做你的童養夫?」
「是。」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爹臉上劃過一絲欣慰,又去問小白狐狸。
「溪年,你想清楚了嗎?真要放棄繼承權,留下來給我們家樂宜做童養夫?」
「是。」
溪年堅定地回答道,稚嫩的小臉上滿是認真。
於是爹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左手攬著我,右手搭在溪年的肩膀上,指了指遙遠的東方。
「既然你們兩情相悅,那就去京城避避風頭吧。
「那裡有真龍天子,龍氣對妖氣有天然的克制,你三姨不敢追過來的。」
爹說到這裡,眨了下眼睛,語氣帶了幾分得意:
「當年我和你娘,就是在京城有了你呢!
「等你們也有了小崽子,你三姨遲早也會同意……」
我越聽耳根越紅,忍不住偏過頭看了眼溪年,發現他的臉也是紅撲撲的。
卻在這時,
爹突然斂起所有笑意,嚴肅地握住了我的手。
「樂宜,你以後要好好對溪年,不能再任性了,知道嗎?
「溪年為了你背井離鄉,以後除了你,就沒有別的親人了,你一定要對他好啊!」
12
京城的人多、房子多,好吃的也多,唯獨靈氣少得可憐。
溪年沒了靈氣滋養,整個狐狸看起來病恹恹的。
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睡覺不說,連人形也化不出來了。
看著他油光水滑的皮毛漸漸變得粗糙黯淡,我心裡焦急萬分。
不行,狐狸童養夫要被我養S了!這可怎麼辦?
我潛入京城最大的書坊,一本又一本地翻閱,終於在一本古籍上找到了救命的法子:
吸收月光之力,對狐妖的修行大有裨益。
於是,當晚我就帶著小白狐狸登上了京城最高的望月臺,
讓他盡情沐浴月光。
卻不承想,溪年對月長嘯的異象引來了公主。
她一眼就看上了我的狐狸童養夫,吩咐侍衛把溪年抓走了!
13
我丟了溪年,心裡又是憤怒又是沮喪。
都怪我!要是我從前和爹娘多學本事,就能護住溪年了。
對了,我還有爹娘呢!隻要回去跟他們說一聲,他們肯定會幫我救溪年的!
想到這裡,我隻感覺眼前豁然開朗,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一絲笑容。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來了。
京城的街上人來人往,什麼人都有,甚至捉妖的道士都不計其數。
若是娘來了,被道士抓走,我該怎麼辦?
隻讓爹來?公主是住在皇宮裡的,爹要是被宮中的侍衛抓走了,我該怎麼辦?
我越想越覺得難過,
不由得登上了望月臺,坐在最高的臺階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哭泣聲引來了一個人,他好脾氣地問我:
「小姑娘,你是不是需要幫助啊?」
我淚眼蒙眬地抬起頭,看到來人的臉,愣了一下。
這……好像是畫像上的方公子!
我突然眼前一亮:
方公子可是驸馬啊!隻要有他幫忙,我肯定能找回溪年!
14
我聲淚俱下地告訴方公子:
公主看上了我的狐狸,把它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