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用現在的話說那就是被華佗耽誤的魯班！
16.媳婦恨鐵不成鋼，華山論劍誰更強
山東漢子家具給打好了，我曾外祖父又學了個二半吊子的木工手藝。
這下更有事兒幹了，不光給人看病，誰家有木工活他也得去插一槓子，天天不是看病就是抡斧頭，忙得不亦樂乎，根本不著家。
那時候家裡都有田了都有農活了，曾外祖母一雙小腳，打小又沒幹過農活，眼看田都荒了，曾外祖父還在外面晃著不回家，自然著急，一著急罵就不過癮了，
倆人就開始華山論劍了！
倆人要說這輩子仗可沒少打，曾外祖母性如烈火，曾外祖父更是性如烈火，倆人一言不合就開打（大部分原因還是因為曾外祖父出力不討好，給人白看病不掙錢白幹活也不掙錢）。
曾外祖母吵架是一把好手，語速急驟如雨，一張口噼裡啪啦不給人喘氣的空，曾外祖父毫無招架之力。
你說你不好好給人家看病又去幹什麼木匠？
曾外祖母真是氣瘋了，估計跟當年高祖父一樣的心情，恨鐵不成鋼！
曾外祖父就非犟著去，人家剛學會木工手藝不得過過癮啊！
然後就開打，當然曾外祖父是不屑於跟曾外祖母打的，曾外祖母個子嬌小，每當她像撲老母雞一樣撲上去廝打曾外祖父的時候，曾外祖父都是提起曾外祖母的領子就扔出去了！
曾外祖母個子小歸小，
但戰鬥力爆棚，一次倆人打架她去抓曾外祖父，曾外祖父手一擋用力過猛，把她的大拇指一下子碰得翻外面去了，她牙一咬「咔啪」一聲掰就過來了，繼續不屈不撓忍著痛又像老鷹一樣撲過來……
這，還都不算啥，更讓曾外祖母生氣的、更不著調的還在後面！
那就是給人看病不光不要錢，開始倒貼了！
17.樂善好施催戰火，勞燕分飛費思量
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但這兩口子貧賤的時候一點都不哀，在無比艱難，生命都受到威脅的時候互相扶持都挺過來了。
那時候他們的目的簡單而粗暴：隻要留著一條命，活下來，其他的都是扯淡！
但我曾外祖父屬於那種典型的一過安穩日子就開始嘚瑟的那種，兵荒馬亂，窮途末路時他絕對是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
在危急關頭能用命給妻兒老小撐起一片天，但一旦生活穩定下來，他又開始不著調了。
其實說起來也不算不著調，但在曾外祖母看來就是不著調，以前難的時候他拿一顆麥粒都是值金值銀的，現在人家送的糧食一多他又開始充有錢人了，照我曾外祖母的話說又去S充六個蛋的！
那時候雖然日子相對穩定，但還是有很多人缺吃少穿的，碰到這樣的病人，曾外祖父不但不要分文，還會送點吃的給人家，曾外祖母一責怪他還振振有詞：「吃飽飯病才能好得快！飯是最好的良藥！」
照現在的話說，營養跟得上抵抗力才強。
我曾外祖母沒法，就隻好把糧食這藏點兒那藏點兒，有一次家裡吃的都讓曾外祖父送得幹幹淨淨的，一點吃的也沒有了，直接揭不開鍋了。
曾外祖母不知從哪個旮旯裡又掏點山幹子出來煮，
曾外祖父訕訕地嘿嘿笑著說：「不孬，你還有這個心眼兒，還知道藏點兒起來，嘿嘿……」
曾外祖母沒好氣地說：「我要沒有這個心眼兒，一家大小都讓你給餓S了！」
所以他們打架的原因大多是因為曾外祖父樂善好施，曾外祖母管著一大家子，那個時候又有了我二外公，一共四個孩子，還有高祖母（曾外祖父的妹妹那時候已經出嫁了）鍋臺撂好幾個碗，曾外祖母壓力很大，天天想著怎麼喂飽一家人的肚子，但曾外祖父就是吃清（早）不問晚上的事，一來貧困的病人就想送人吃的。
偷偷摸摸地給，今天給把豆明天給把麥……
曾外祖母一看，這他奶奶的還不如以前，好歹以前碰著窮的不掙就是了，這倒好，還得倒貼，不揍他揍誰？
日子就這樣磕磕絆絆打打鬧鬧地往前過，
一直等到我最小的小姑姥姥，就是給我講這些往事的這個姑姥姥出生的時候，他們的戰爭到了白熱化。
曾外祖母生這個最小的姑姥姥時，正好趕上吃大鍋飯，然後我曾外祖父覺悟高啊，把家裡啥啥都上交了，一粒米沒留，曾外祖母月子裡連刷鍋水都喝不上，一點奶水沒有，差點把小姑姥姥給餓S了！
我曾外祖母終於爆發了，出了月子就跟我曾外祖父離婚！
18.毛窩綠豆糖尿病，不與病人論短長
離婚這個事兒在今天司空見慣，在那個年頭可是驚世駭俗，尤其農村的婦女，在那個年代地位頗低，丈夫就是天，丈夫咳嗽一聲就得低眉順眼的，別說離婚，都沒有一個農村婦女敢像我曾外祖母那樣跟我曾ŧṻ⁼外祖父對打對罵的，所以說有時候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兩個冤家並肩走過了烽火歲月，卻在和平年代走不下去了。
說是離婚，其實就是分家。
說是分家，其實也沒啥可分的，一粒糧食沒有，一分錢也沒有，分來分去就分幾口人！
家裡一共 8 口人，生產隊長出面給分了，正好 4 口人一家，我曾外祖父帶著高祖母我外公我二外公過，我曾外祖母帶著三個女兒過。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為了緩解家庭矛盾，生產隊問大隊部要了一間空屋，給曾外祖父當診所，跟赤腳醫生似的，每天給曾外祖父記工分，這工分還得分給曾外祖母一半，再有外地的病人送來的吃的，隊長悄咪咪地跟曾外祖父說，一半充公一半給曾外祖母，畢竟還有個吃奶的孩子。
但那時候又鬧飢荒了，送的也少了。
這樣又過了年把，一直到高祖母過世，倆人還是井水不犯河水。
曾外祖母過得怡然自得，再也不要管他給誰不給誰，
工分到了我手誰也搶不去，糧食到了我手誰也搶不去，這年頭，隻有糊上這張嘴最重要，其他的都是瞎話！
但一個河南的糖尿病患者來求醫，改變了兩人尷尬的狀況。
糖尿病是一個古老而常見的疾病，但以前人們不重視，稱為老爺病，這個病人四處求醫未果，慕名而來，到我曾外祖父這裡的時候視力已經嚴重下降，拉小便都扯黏絲絲了。
曾外祖父那時候治這個病有絕招，但需要綠豆做引子。
綠豆在那個年代可是稀罕物，買都很難買到，但曾外祖父知道曾外祖母有，曾經有一個安徽的病人送來一點，曾外祖母一直小心保存沒舍得吃。
曾外祖父猶豫了很久，還是站到曾外祖母的門前，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說完，求曾外祖母把那點綠豆獻出來救人一命。
曾外祖父巴巴地在曾外祖母門前等了半宿，
曾外祖母憋不住了，把門開一條縫扔出來一個小布袋袋。
曾外祖父喜不自勝地撿起小布袋袋，如獲至寶的拿回屋，找了一個穿過的髒兮兮的毛蓊，毛蓊就是毛窩窩，就是一種用蘆葦花打成的木底草鞋，冬天用來保暖。
這裡曾外祖父用的毛窩窩一定要穿過的，穿得越狠越好越髒越好，曾外祖父把綠豆洗好放進一塊幹淨的紗布裡，毛窩窩裡鋪幾片新鮮的草藥葉，把綠豆包放進去，每天澆水，讓綠豆生芽。
等綠豆芽長到二指左右，清水放少許鹽煎熟給病人服用，一日三頓當飯吃，不足月餘病人痊愈，精神抖擻，容光煥發地回去了。
據說這個毛窩窩生綠豆芽的方子可以把糖尿病吃除根。
從這開始倆人關系就有所緩和了，隨著大鍋飯取消，又在自己家開始做飯，別人送的東西也不要充公了，曾外祖父都給曾外祖母了，
然後他又不會做飯，就天天觍著個臉帶著我兩個外公來曾外祖母屋裡蹭飯吃，曾外祖母不管他總不能不管倆兒子吧，然後蹭著蹭著又蹭成一家了！
但等我小姑姥姥六七歲的時候，小兒麻痺症席卷了整個村莊，倆人又雙叒叕離婚了！
19.醫者仁心全為民，後院起火險離婚
那是一個春天，曾外祖父出去採藥，一個星期沒在家，仿佛一夜之間，病毒就籠罩了整個村莊，等曾外祖父回到村子裡時有好幾個小孩高燒不止，雙腿無力，村裡人都以為是普通的傷寒感冒，眼巴巴地等著曾外祖父回來。
曾外祖父風塵僕僕剛進診所，看到一院子無精打採的患兒就心生不祥，一個患兒家屬迎上去說：「大叔啊，你可算回來了，俺這娃這兩天一直發燒，今天咋就不會走路了，連站都站不起來了，這是咋回事啊？」
曾外祖父心一下子就沉下來了。
曾外祖父連細看都不用了，隻一眼掃過去就知道全是小兒麻痺症，一邊配草藥煎湯先退燒控制病情，一邊讓大隊部在喇叭裡通知全體村民做好隔離工作，所有小孩都關在自己家裡不要出來亂跑，盡量縮小傳染範圍。並分發草藥下去讓所有小孩都喝了預防。
緊接著就是異常繁重的治療工作，為什麼說繁重，一來患兒眾多，不光有本村的，還有別的村子的，這個針灸治療又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四個月，都有可能，而那時候大家都靠掙工分吃飯，一天不幹活就沒有工分，那時候孩子也不像現在這樣金貴，現在你不要說掙工分，掙金山銀山也不如孩子重要啊！
那時候有的家長一看針一天兩天的效果不明顯，著急掙工分就不來了。
我曾外祖父一看著急啊，這玩意要跟住了趟針才能好，你這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根本治不好啊！
於是就跟人家說，你把孩子送來你就去幹活，孩子在我這好了。
然後曾外祖父的診所就成了託兒所。
有的孩子大點還好，給點吃的玩的就乖乖地在那待著，以前的孩子都好哄，沒有現在的孩子淘，但有兩個剛會走的就太難帶了。
其中一個孩子奶奶看著，不要曾外祖父費心，另一個沒有奶奶，家裡 7 個孩子，生活負擔重，這孩子又最重，兩條腿跟面條子似的，一抱起來都打擺，所以父母對這孩子都失去信心了，抱著無所謂的態度，好不好聽天由命了。
但曾外祖父覺得這關系到孩子的一生啊，就讓他們把孩子放這好了，他來看護，一定要堅持治療。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曾外祖父又得煎藥又得針灸，哪忙得過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