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日起我生了悶氣,我也不知自己為何要發這麼大脾氣,但連宮人們都不敢在我面前提一個嚴字。
自那日我便不怎麼做刺繡了,又過起了每日在宮中闲逛的日子。
或許是我這個太後實在年輕,有人便打起了歪主意,總尋理由往我這塞些白淨的小生。
今日是他不小心摔倒在了我的旁邊,明日又是其他人向我眉目傳情。
我被煩得頭疼,索性都收了,勢必要查清源頭,還背後之人一個大禮。
可自第二日我便覺得宮內的風向有些不對,但我沒有在意。
之後無論是誰塞人我都照單全收,於是我的鳳棲宮便總會有清秀的小生出入。
直至第五日,我見宮人們都戰戰兢兢的。
一問才得知,嚴雪珩竟然在朝堂之上公然彈劾我!
說我作為一國太後不能太闲散,
應該做些有意義的事情。
聽說他上書時臉色很差,小皇帝都被他嚇得不敢吱聲。
我被氣得從舊箱子中翻出了一件大氅,狠狠踩了好幾腳才消了氣。
宮中便逐漸傳出了我與嚴太傅不和的言論。
當我再次見到魏家人的時候,我們雙方都十分復雜。
魏夫人見到我直接落下淚來。
她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龐,卻在看到我臉側的淺印時回過神來。
這是宮變留下的,看到這道淺印,眾人才發覺我並不是真正的魏清意。
魏將軍有些凝重地同我說道:
「太後娘娘,您莫要怪雪珩,我魏家對不起您,可同雪珩無關,當初是我逼他將您帶到魏府的。」
我愣住了,抬頭看向他,他繼續說道:
「雪珩在魏府長大,他也算是我的兒子,
自他總是去城南的小巷時我便都知道了,讓你代替清意是我想出來的辦法,雪珩起初並不願意,是我用這些年對他的養育之恩逼迫他,他才不得已讓你學清意的。」
他們走後,我沉默了許久。
第二日我以元初的課業為由將嚴雪珩宣了過來。
當他來後,殿內卻隻有我,沒有元初。
我倚在貴妃榻上,指尖攪動著盞內的茶水,並沒有抬頭。
半晌我才開了口,一字一句地說道:
「嚴雪珩,你為何要騙我?」
他垂了眼。
「對不起」
「不…不…」
我卻突然激動起來,來不及穿鞋便光腳向他走去。
最終,我拉住了他的衣襟。
「你為何要騙我?你為何不告訴我說你當初是被逼迫的?
你為何要一直道歉?」
我的眼眶紅了,他頓住了,我卻繼續說著,聲音顫抖。
「若你早點同我說,我就不會怨你這麼些年了!」
他看著我,眸中情緒湧動。
「你……還在怨我?」
我淚水止不住地湧出,將頭埋在他的衣襟中,聲音有些激動。
「你為何不明白!你總是說我木訥,可你自己為何至今都不明白?我心悅你啊!嚴雪珩!我愛了你許多年!可我有多愛你,就有多怨你!你為何不早同我說?不然,不然這些年,我便不會這麼痛苦了!」
我的身體無力地滑落,最終跪坐在了地上。
當我在擦拭眼淚之際,身體卻突然騰空。
是他將我抱了起來,直到將我穩穩放在榻上,他才覺得有些唐突。
剛想退後半步,
卻被我伸手鉤住了衣領,隻能彎著腰看我。
此刻我們近在咫尺。
他耳尖紅了,聲音卻在維持著鎮定。
「娘娘,這…於禮不合」
我笑了,認真地看著他。
「你手把手教我寫字時,怎不說於禮不合?你叫元初騙我的香囊時,怎不說於禮不合?在你眼中,什麼才是禮?」
我最終還是放過了他,但他在出門時腿腳都有些不利索。
這是我第一次見風光霽月的嚴大人如此狼狽。
我冷了他一段時間,可不出五天,他又以元初功課的理由來到了鳳棲宮。
之後他便總是來,將元初最後一點摸魚的時光都奪去了,他隻能苦著臉在我們二人的看管下學著功課。
今夜月滿中庭,我遣散所有宮人獨自闲逛。
可到最後卻不受控制地來到了嚴雪珩長居的殿外。
他不知如何得知的消息,竟在殿外等我,此刻月光之下,隻有我們二人。
我挑了挑眉,隨後便走了進去。
他的殿宇比我想象的樸實許多,他沒有說話,就這樣一路跟著我。
當我路過書房時,推門走了進去,他想攔我,但還是慢了一步。
入目便是一張女子的肖像,眉眼同我一模一樣。
我本以為是魏姑娘,可待我走近,卻見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墨痕。
回頭看向嚴雪珩,但他避開了我的視線,我能看到的隻有兩隻發紅的耳尖。
他的書房中堆滿了書籍,其中大部分的書名都十分晦澀,隻有一角的書我十分熟悉,是魏姑娘最喜歡讀的。
我頓了一下,低聲道:
「這些書,都是魏姑娘愛看的……」
可他卻搖了搖頭。
「這些書在我十歲時便全都讀過,清意小時候總喜歡偷偷跑進我的書房,再拿些她能讀得懂的出去。」
我心中有些悶悶的,可片刻後又搖了搖頭。
魏姑娘已經不在了,糾結這些有何意義,我曾勸她看事不能隻看表面,可自己卻從未做到過。
我離開了嚴雪珩的殿宇,又獨自回到了御花園。
可嚴雪珩還在跟著我。
我們都默契地沒有說話,就這樣,共同走過每一處月下的景致。
當我回到鳳棲宮時,我回頭問他:
「之後的十年,二十年,百十年,你都會如今晚般陪著我嗎?」
他鄭重說道:
「之後的十年,二十年,百十年,我都會如今夜般陪著季姑娘。」
我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你是何時知道我的名字的?
」
他也笑了:
「第一次,我們第一次相遇時,我便知道了。」
番外:
當看到這張臉時我愣住了
她同清意長得一模一樣。
我不能讓她留在這種地方,或許是因為她長得像清意,又或許是她展現在我面前的局促。
樓裡的老鸨說她叫媚兒,但我問了許多人,才知道她叫季洛禮。
下雪了,我將雪氅披在了她的身上,她本該是被人疼愛的姑娘,如同清意般。
回京後初上任,每日我都忙得焦頭爛額,但我總是會想到我帶回來的那個姑娘。
便會不時託人給她送些銀兩,我總是在擔心她過得好不好。
當我再次見到她時,她似乎長大了一點。
起初我總是把她當成清意,可時間久了,才發現她同清意完全不一樣。
她的小院很安靜,是我的世界中難得的清淨之地,我便總往這跑,一坐便是幾個時辰。
我不想她被發現,可這一切瞞不過魏伯父。
我知道他自小便疼愛清意,可這樣對洛禮太自私了,她是另一個姑娘,她本該過另一種人生。
可魏伯父卻哭了,他質問我怎能眼睜睜看著清意去送S,我一直沉默著。
他談起了我的父母,談起了魏府予我的養育之恩,直到最後,他甚至要給我跪下。
最終,我點頭了,可我的要求是,未來做何選擇要由季姑娘決定。
若她不願進宮,我無論如何都會攔住魏伯父。
小姑娘學得很快,每每看到她的字跡時我都會晃神。
可我並不開心,她應該做她自己,我怎能將懵懂的她變成另一個人。
當我再次來找她時,
她哭了,她知道了一切。
可這一切還有餘地,隻要她拒絕,我定會將她留下。
可是她甩開了我,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不敢回魏府,我怕看到她,可這天她卻來找了我。
我又開始頻繁地回府,可一連幾個月,我都沒有見到她。
這天她很晚才回來,我有很多話想同她說,可話到嘴邊卻再也開不了口,她在生我的氣。
於是我走了。
我好像一直在看她的背影,看著她踏上宮中的馬車,看著她頭也不回地走入宮闱。
是我做得太過分了,她不願回頭看我。
陛下在宮內給我安置了殿宇,平日我隻有忙時才會短住在宮中。
可自她入宮後,我竟不想離開了。
我處處打聽她的蹤跡,直到今日,她來到了書苑外,
我知道她在看著我。
一連幾日,她都來了,可我心中的欣喜,下一刻便被逃學的孩子打破了。
我找了元初很久,卻看到他同她在一起。
她嬉戲玩耍的模樣每一刻都印在我的腦海裡。
直至天黑,我都在一直看著她,她向那孩子告別。
在她準備離開時,我卻有些急了,下意識便開了口。
她被我嚇了一跳,但她終於肯同我講話了,我決定不再追究那孩子逃學的事。
今日元初來時,腰間別著一個香囊。
我一眼便認出了,是她親手做的,當天我便得到了她的香囊。
我將香囊放在枕邊,總期望著這樣晚上便能夢到她。
可她從不願賞臉進入我的夢中。
日子就這樣過著,倒也愜意。
可我的學生似乎都不願聽話。
元初近來乖巧了許多,但五皇子卻開始變了,他總是興致勃勃地同我談起他的志向。
可我聽來聽去,分明是偽善下的暴虐殘酷,我嚴格勸解了他。
但他第二日便乞求陛下讓他參與朝政。
他是陛下最小的兒子,陛下從來對他無有不依,可這樣的皇子放在身邊始終是個威脅。
但陛下已經不願再聽臣子的意見,他的眼中,隻有長生不老。
我在處處提防著五皇子時,家中卻發生了大事。
魏楚宴紅著眼睛,清意病危。
我心中難受,清意是我和楚宴從小疼到大的妹妹,我不忍她就這樣離開。
可清意卻笑了。
她要我照顧好魏家,要我照顧好季姑娘。
她還說人生如此,足矣。
我沉寂了許多天。
我比清意年長幾歲,都頭來卻不如她豁達。
可北邊又傳來急報。
這次北上,我總覺不妥,但我沒想到的是,她竟為我親自做了一件衣裳。
心中牽掛著她,行至半路我總覺有些蹊蹺,探查間卻發現了京城的異動。
我同魏楚宴即刻調兵返回。
這一路我都隻有一個念頭。
她一定不要出事!
當我看到五皇子劃傷她的臉頰時,我隻覺一瞬間氣血翻騰。
搶過了魏楚宴的弓箭,我蓄足了力道射出。
隨著我們攻入,我手中箭羽不停
我怕,怕她被傷到。
幸好她最終無事,我將弓箭還給了魏楚宴,可她竟上前抱住了他。
這是我頭一次覺得魏楚宴如此礙眼。
她知道了清意的事,
第二日她便病了。
宮內人員如今正亂,便總會偷偷跑去照顧她。
我這些天總是很開心,因為她馬上就能出宮了,我終於可以像以前一樣,陪著她。
可當元初將她帶來時,我感覺到一絲不妥。
所有事情都不再受我控制,她成了皇後,又成了太後。
看著元初的笑臉,我抽出了那根落灰的戒尺。
可他很機靈。
他將香囊獻寶似的給了我。
這之後他便隔三岔五地將屬於她的東西帶來,我終於覺得他順眼了不少。
可她知道後卻生氣了。
我覺得自己太過愚笨,為什麼總是會惹她生氣?
她的殿宇開始有清秀的宮人進出,到後面,這些烏煙瘴氣的人便越來越多。
可她不見我,我在萬分急迫之際隻能用此對策。
但沒想到最後得到的,卻是魏伯父擔心地問我為何與她不合。
魏伯父怕朝堂不穩,他們去求見了她。
第二日她便宣我前去,我有些忐忑,可她卻哭了。
當她將那番話說出時我已經全然呆住
我分明在朝堂時如魚得水,可為何在她身邊卻總是這樣木訥?
我總是在打聽著她在宮中的動向,這已經成為了我的習慣。
這天她問我是否願意陪著她。
這仿佛是一個我積蓄了半生的回答,我願意。
百年、千年、萬年,我願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