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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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把磚頭往身後藏了藏,「你怎麼在這裡?」


 


他把眼鏡摘下來收到書包裡,臉一下子沉下來,平時被藏在鏡片後的陰冷竄出來。


 


「同學,你認識我妹妹嗎?」他對李輝說。


 


他很高,強大的壓力壓迫得李輝瑟瑟發抖:「我不認識。」


 


「不認識嗎,我記得你們是同班同學,怎麼會不認識呢?」他把李輝堵在陰暗的角落,「是不是有人欺負她,我妹妹人很好,不可能無緣無故被孤立的。」


 


無緣無故四個字被他咬得很重。


 


我站在他身邊,貼著他。


 


他像是為我的親昵感到開心,嘴角勾起溫和的笑,小聲地安慰我:「別怕。」


 


「她在廁所拿爛拖把打我們,她也不吃虧。」


 


「我妹妹多好的人啊,都被你們逼成這樣了。」他一腳踢翻李輝,

從我背後奪走我的磚頭。


 


「你跟個小兔子似的,能砸成什麼樣,讓哥哥來,哥哥能把他打住院。」


 


我手裡的磚頭被他握在手裡,青筋暴起,重重地敲在李輝頭上。


 


路燈透過樹隙撒下或大或小的光斑,透過烤蔫了的樹葉烙印在我的腿上、背上、手臂上,竟然帶來明顯的灼燒感。


 


心髒隨著他的動作一下一下咚咚跳著。


 


我的青春所有的暴烈在此刻燃燒。


 


我拉著他的手:「夠了。」


 


「解氣了嗎?」他把磚頭扔掉,背上我的書包,拉著我回家。


 


「嗯。」


 


李輝後來告狀,可那裡沒有監控,我哥的室友都說我哥那晚在學校,還說了很多細節。


 


賈家夫妻也來到學校,詢問霸凌的事。


 


我的思緒回到現在,笑著對眼前調整眼鏡的賈雁聞說:「他要是看到你,

說不定還要顫顫發抖呢。」


 


我打開邀請函,上面的邀請人竟然是蘇寧寧。


 


「她是學校活動贊助商的員工,拉不來人,現在不僅我要去,你也去,就當是給她撐場面,打工人不容易。」


 


我皺起眉:「所以,你要去給她撐腰?」


 


他沒想到我會用這個詞,解釋道:「那天雖然沒撞到她,但她的圍巾被碾過去了,那是她媽媽的遺物,我心有不忍。」


 


心有不忍。


 


他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


 


我把邀請函收起來,假笑著說:「我要是有空會去的。」


 


2


 


我和賈雁聞到場宴會。


 


禮堂裡都是多年歸來的校友,商務精英,美麗俏佳人。


 


「賈小姐好久不見,賈雁聞先生回來了你就可以輕松一點了。」


 


我記得他前一段時間還叫我賈總呢,

怎麼一看到賈雁聞就改口了呢?


 


「是啊。」我點頭笑著,坐到最後一排。


 


「賈月皎小姐,」李輝朝我走來,「那時候年輕不懂事,那些事你還記著嗎?」


 


他有些底氣不足。


 


當年我哥打完他之後,我也沒放過他。


 


往他書包裡倒髒水,扔掉他的作業本。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怎麼會,我們都不懂事。」


 


我笑笑,如同當年老師問我時。


 


「怎麼會,我怎麼會霸凌李輝,明明是他霸凌我,我看見他就發抖。」


 


風水輪流轉,我可是個S綠茶啊。


 


「你哥呢?」


 


「正在準備演講。」


 


一會兒學生們會陸陸續續地進來,我哥哥會站在上面演講。


 


他會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比所有人都厲害。


 


我哥給我打電話了。


 


「皎皎,你拖延一下時間,蘇小姐迷路了,我去找一下她。」


 


「賈雁聞你瘋了,我怎麼拖延時間?」


 


我越來越不懂他,我看他不像是出國深造,倒像是瞞著我把腦子挖掉了。


 


「她迷路了,找不到地方,一會兒還要拍照交給她的老板,我熟悉校園,我去找一下她。」可我聽見他已經跑了起來。


 


不是徵求我的意見,是通知我收拾爛攤子。


 


我看見主持人有些慌張地四下打量。


 


我看見李輝面露驚喜。


 


「哥哥,」我服軟叫他,「你先回來,我去找她,我也是這個學校的,我很熟悉。」


 


「不用了,我已經出了禮堂,你一來我一回的浪費時間,她一個小姑娘在這麼陌生的環境會有多慌張。


 


她一個小姑娘在這麼陌生的環境會有多慌張。


 


那我呢,我就不慌不忙嗎?


 


「哥哥,你要演講啊,你忘了嗎?」


 


哥哥,霸凌我的李輝要替你上去演講嗎?


 


哥哥,你真的不在乎嗎?


 


他沉默著,電話裡的風聲替他回答。


 


「李輝先生,我方安排失誤,你還願意……」


 


我補了補口紅,對著主持人說:「不如我來吧,我應該比這位李輝先生更能作為傑出代表。」


 


主持人驚喜地點頭:「蘇寧寧說邀請到了您,我本來還不信,感謝賈總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


 


也是,我大學都沒幾天呆在校園裡,終日泡在辦公室,確實不大參加這種活動。


 


我拿著我哥的稿子上臺,直到演講結束都沒有看到我哥的身影。


 


我沒有理會他們,直接開著車回家。


 


一個小時後,賈雁聞回來了。


 


「你怎麼先走了?」


 


我把雜志合上:「我不喜歡等人。」


 


他坐過來坐在我身邊,把眼鏡摘了一臉疲憊:「我還以為你生氣了呢。」


 


我不明白他有什麼好疲憊的。


 


「對了,你拍了現場的照片了嗎?」


 


拍了。


 


「沒有,我手機沒電了,急著回來充電。」


 


「她沒趕上,沒有拍照。」


 


跟我有關系嗎?


 


跟你有關系嗎?


 


「不如你問問,我看你在禮堂裡談笑風生,應該有人請你拍過合照,合照就行。」


 


我氣不打一處來,直接嗆他。


 


「要合照可以,明天頭版新聞就有,去問記者要啊,

問我做什麼。」


 


「皎皎,你怎麼對蘇寧寧惡意這麼大?」


 


什麼。


 


我對蘇寧寧惡意大?


 


是誰跟我說最煩這種碰瓷的人了。


 


「那你把手機給我一下,我登一下我的微信要照片,我的手機在充電。」


 


「我替她謝謝你。」


 


替誰?


 


真有意思。


 


我拿過手機輸入開機密碼,慣性地輸入我的生日,不對。


 


他的生日,不對。


 


「對了,密碼是 1206。」


 


我勉強笑了一下,打開微信,一打開就有十幾條消息彈出來。


 


「賈先生到家了嗎?」


 


「賈先生,今天很感謝你。」


 


「賈先生,可以問賈月皎要幾張照片嗎?」


 


天地良心,

我看到自己的名字才打開聊天界面。


 


我翻了翻,兩個人聊了有七八天了,從拿到邀請函的那天起。


 


每日的早安晚安,聊得不亦樂乎。


 


最讓我生氣的是賈雁聞發的消息。


 


「在哪?怎麼沒看到你。」


 


「嗚嗚嗚……我迷路了。」


 


「呆著別動,我去找你。」


 


「可是,你的演講馬上就開始了。」


 


「沒事,皎皎會解決的,再不濟還有李輝,反正不會冷場,不用擔心你老板罵你。」


 


「我真的是太笨了,這是我第一次跟進這樣大的事情,我太慌張了。」


 


「沒事,別怕。」


 


他說:「再不濟還有李輝。」


 


在他發這些消息的時候,他不在乎他的演講,不在乎我看到李輝會不會難過。


 


他在乎她的工作,安慰她不會冷場。


 


安慰她別怕。


 


「照片不能發,那是作為頭條的,不能提前透露。」我輕飄飄地拒絕他。


 


我不開心,他也別想好過。


 


可我看著他,看著他與五年前一般無二的眉眼,微薄的唇。


 


心中說不出的酸澀擊垮搖搖欲墜的心髒。


 


我一瞬間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到。


 


又一瞬間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正如夜風裡的燭火。


 


搖搖擺擺不時熄滅。


 


又順著一縷殘煙悄然燃起。


 


始終沒有盡頭。


 


「哥,你喜歡蘇寧寧嗎?」


 


「什麼?」他有些驚訝,「沒有吧,隻是覺得她很堅強,像一顆小草,看似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實則堅韌不拔。


 


「嗯,我知道了。」


 


我哥之前不是這樣的。


 


他說他會永遠向著我,絕不會把我丟下去找別人。


 


我們兩個剛來的時候,覺得寄人籬下,覺得壓抑,難以呼吸。


 


所以我們向外尋求支柱,覺得都是寄人籬下,一樣的分量,誰比誰高貴?


 


我們被放在天平的兩端,無法添加重量,於是要做些什麼把另一個擠下去。


 


他往我被窩裡塞S老鼠,我往他書包裡塞青蛙。


 


我們沒有跟任何人說,心照不宣地玩著這個畸形的遊戲。


 


13 歲那年,我在外人眼中是個窈窕的小淑女,情書裝了一書包。


 


在飯桌上和 15 歲的賈雁聞唇槍舌劍。


 


他說:「爸媽,你們不知道吧,好多人給賈月皎寫情書呢。」


 


他在揶揄我,

想讓大人說教我兩句。


 


筷子落地的聲音格外清晰,氣氛變得壓抑。


 


吃過飯後,賈母拉著賈雁聞回屋寫作業。


 


賈父賈凱坐在沙發上擦拭他的眼鏡:


 


「皎皎,來把情書讀給我聽。」


 


「爸爸,我……」


 


「跪下,一封一封讀給我聽。」


 


我不敢忤逆他,翻出情書:


 


「賈月皎,我喜歡你,你像……」


 


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讓我生出一片片魚鱗,黏膩惡心,像是吞了一顆火球,熾熱的痛苦蔓延,嗓子,肺,胃。


 


「皎皎,我這是為你好,你要是隨便被哪個男的騙走了,我和你媽媽怎麼辦?」


 


我跪在地上,他坐著俯視我。


 


開門聲打破了詭異的氣氛。


 


「爸,賈月皎還沒寫作業呢,我帶她寫作業去。」


 


他拉我起來,攬著我的肩膀回我們的學習室,順便撿起地上的情書。


 


關上門的一瞬間,我的眼淚就流了出來,把情書一封一封撕碎,發泄似的在地上踩著。


 


揚起臉對賈雁聞說:


 


「你現在滿意了吧,你開心嗎?」


 


賈雁聞望著我,心中湧動出一股說不清的細流,溫柔又無聲的情緒細流。


 


我哭得很小聲,不願意服輸。


 


哭紅的眼,不講理的話,在這一刻讓他覺得可憐又可愛。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他蹲下來揉我的膝蓋,抿著嘴道歉。


 


這是我們互相為難這麼長時間以來,他第一次對我說對不起,第一次向我低頭,從那之後,他一直向我低頭,不管是誰的錯,總是他先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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