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家嫡長子端方如玉,清冷自持。
隻是,他好像不喜歡我。
看我的眼神,總是別有意味。
1
夜,謝府燈火通明,門口烏泱泱地聚著群人。
我壓下困意,裹了裹披風,同謝家二小姐謝懷安湊在一起說小話。
懷安拉著我的袖子,小聲問道:
「明意,你說哥哥什麼時候回來啊?」
正值中秋,謝臨安遊子歸家,一早遞信說今夜便倒。
我等才被母親帶著,在門口迎人。
斂了思緒,我搖搖頭:「不知道。」
話音剛落,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
迎面駛來的馬車停下,簾子被掀起,謝臨安身著一身鴉衫,眉眼間俱是清貴之氣。
他被人群簇擁,
母親牽著他,直道我兒受苦。
懷安撒著嬌,問謝臨安這次都帶了什麼。
我沒往前湊,垂眸盯著自己鞋尖,有些犯困。
「明意。」他喚我。
我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哥哥。」
謝臨安低低應了聲,又瞧了我半晌,說:
「幾月未見,明意倒是長大了。」
他語氣有些別扭,我聽得不大懂,隻覺得怪。
話茬被母親接了去,「十幾歲的姑娘一天一個樣,越長越漂亮。你許久未歸家,猛然一瞧,定是覺得不同。」
謝臨安沉吟片刻,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我身上,卻隻做不經意間一瞥。
我愈發不解,而母親正說著話,我隻好把問題憋回心裡,跟著眾人進了府。
學子遠歸家。
母親特地叫了東風樓的席面。
說什麼都要接風洗塵。
謝家上下其樂融融,我卻有些格格不入。
飲了些酒,困意襲來。
我找借口先回了。
盯著月亮瞧時,我才想起。
這是我在謝家過的第八個中秋了。
2
天德十三年。
梁、姜兩國聯手,欲拿下我大寧。
戰事一觸即發,爹爹臨危受命。
敵軍來勢洶洶,如虎如豹,戰事陷入僵持。
爹爹S守城門,五日後,S於敵人刀下。
卻也因此等來的援軍,換來一線生機。
此戰慘勝。
消息傳來,娘親身懷六甲,聞噩耗,早產,一屍兩命。
自此崔家滿門忠烈,僅我崔明意一人。
同年,我被接入謝家,
認定國公夫婦為義父母。
與謝家兄妹一同長大。
這麼些年,他們待我極好。
隻有謝臨安素來不大待見我。
思緒飄著。
有人輕輕推門進來,拉回了我神志。
「小姐,長公子來了。」
我聽見綠袖的話,抬頭看向門口。
正瞧見謝臨安慢悠悠地邁步進來。
我忙起身行禮。
他負手而立,把我從頭到腳瞧了遍,眼裡盡是古怪。
我被瞧得發毛。
正欲開口。
他卻衝我招手。
我不解其意,但還是聽話地走近。
他身上沾了酒氣。
謝臨安塞給我兩盒胭脂。
「中秋禮物。」
他神情淡然,說完又轉頭走了。
這人好生奇怪。
3
次日清早,綠袖替我梳妝。
我看著妝匣上擺著的兩盒胭脂。
微微有些愣神。
謝臨安從前礙與兄妹禮數也會送我東西。
但,這次怎麼送胭脂了?
轉念一想,於是他交給下人買的吧。
綠袖笑嘻嘻地開口:「小姐,這可是上等的薔薇露,正好今日出門,我給您擦點吧。」
我應了。
妝罷,至前廳用膳。
父親母親末至。
謝臨安坐在主位,神色淡淡,執書翻閱。
懷安和我一道,坐在次座。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談。
謝臨安抬眸。
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
我下意識摸了摸臉上,
心想著不會是沾了什麼東西吧?
他卻又很快移開了視線,輕飄飄地道:「今日倒是打扮的比平時好看許多。」
懷安正在喝粥,聞言,撇撇嘴說:「明意一向好看,哥你這樣說可就不對了。」
我臉燒得慌,扯了扯懷安的衣袖,示意她別鬧。
謝臨安指尖一頓,淡聲道:「食不言,寢不語,吃完再說話。」
懷安吐吐舌,乖乖地吃飯。
4
一早約好去京郊踏青。
吃完飯便上了馬車。
懷安同我一道,謝臨安獨自乘另一輛。
八月的天氣正好。
晴空萬裡。
遠處青山環繞,近處綠水潺潺。
謝臨安不知從哪掏出把玉骨扇,對著湖面扇動。
神情慵懶,好不自在。
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他似有所察覺,抬眸看向我。
「怎麼?」
我愣了愣,隨後搖頭。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才移開視線,唇角微勾。
懷安鬧著要放紙鳶。
我們試了好幾次都沒飛起來。
謝臨安瞧見,彎下腰,同我們一道搗鼓。
但謝長公子顯然沒有放紙鳶的經歷。
我們三個搗鼓了半天,都沒有放起來。
懷安氣鼓鼓地撇撇嘴:「哥你好笨!」
謝臨安的臉上難得有些窘迫,掩唇輕咳,又驟然出聲道:「那是不是柳家小姐?」
柳家小姐是懷安的閨中密友。
我順著他視線望去,見柳三小姐已看過來,正衝懷安招手。
懷安一見她,立馬像個小炮仗似的跑了過去,
全然不顧身後的我們。
我也轉頭看謝臨安,他倒是泰然自若,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徑直朝我走來。
「再試試?」說著他晃晃手中紙鳶。
我應了聲。
謝臨安帶著我往前走了幾步。
不知是不是湊巧。
微風拂過,手中線猛地一松。
「成了!」
我歡呼出聲。
他垂眸瞧了我一眼,隨後移開視線,臉色微紅。
我隻當他是被太陽曬得,也沒多想,牽著紙鳶左瞧瞧右看看。
謝臨安又露出了那種古怪的眼神。
我微微蹙眉,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5
爹娘亡故時,我才八歲。
什麼也不懂,懵懂的跪在靈堂上。
聽著人來人往的嘆氣聲。
定國公那時候過來,蹲下身,問我,「明意可願隨伯父回家?家裡有哥哥妹妹陪你玩。」
我順著他視線望去。
便瞧見謝夫人牽著十歲的謝臨安,懷裡抱著四歲的懷安。
我知道定國公,他早年和我爹是同窗。
後來一個從文,一個從武。
所以我點頭了。
至此定國公夫婦,成了我的父親母親。
謝臨安不喜我是有原因的。
我幼時體弱,恰逢臘月,染了風寒。
彼時父親在外調任。
家中隻有母親一人,怕我受委屈,親自照料。
懷安五歲,正是愛鬧人的年紀,縱有奴僕卻也忙昏了頭。
便把謝臨安的生辰給忘了。
那天下了大雪。
家裡沒有半點喜色,
白茫茫的一片。
眾人都在照顧高燒不退的我。
等我退燒早就是次日了。
謝夫人便派人和謝臨安說:
「等明意好了,再給你補上。」
小少年郎也沒有現在那般端莊持重,執拗地問母親:「懷安便也罷了,可她一個外人,為何——」
話沒說完,被母親打斷。
「先生說的話你都忘了?你妹身子孱弱,大夫說她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都是問題,你卻要同她置氣?」
小少年抿著唇,眼中俱是不服氣。
「她算我哪門子妹妹?我憑什麼要讓她?怎麼不病——」
母親冷臉打了他一巴掌,擺手叫人帶他下去。
後來父親回家聽聞此事,請了家法。
「你個混賬!
你忘了從前你叔嬸對你多好?」
那是他活了那麼大第一次被打,在床上躺了七天才養回來。
從此,這位謝家長公子。
對我這個半路來的妹妹,便多了幾分不待見。
特別是前兩年,幾乎躲著我走。
看我的眼神也越來越別扭。
想到此處,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搖了搖頭,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甩出去。
謝臨安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身側。
正垂眸瞧我,神情莫名。
「怎的?」
我沒來得及收起臉上的表情,被抓了個正著,有些尷尬。
「想些事情罷了。」
謝臨安眯了眯眼,良久才哦了一聲:「是了,你是該好好想想。」
我覺得他這句話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哪裡怪。
6
轉眼間,我們已經出來了小半個時辰。
懷安和柳三小姐跑得不見人影。
謝臨安許是有些不耐煩了,修長的手指揉了揉眉心,不經意地道:「人都跑遠了,便別在這待了。」
「明意,一道陪為兄逛逛?」
我一下愣住。
謝臨安垂眸看我,目光清明。
但他很快又道:「不願意也沒關系,你若想休息,我們先回去,讓懷安跟柳三小姐玩就好。」
我忙擺手,應了下來。
謝臨安唇角一勾,像是心情好了不少。
從前倒是沒發現,謝臨安笑起來竟是這般好看。
整個人都鮮活了不少。
7
湖邊有一條小徑,連通著另一側山丘。
我跟在謝臨安身側,
一步往前走。
今日是個大晴天。
抬手摸摸額頭,薄汗已經開始滲出來。
謝臨安側眸瞧了我一眼,「熱了?」
我點點頭,謝臨安湊過來用那把玉骨扇給我扇風。
微風拂過,帶來幾分清涼。
我側頭瞧他,欲言又止。
「又怎麼了?」
謝臨安許是被我瞧得煩了,合上扇子,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抿抿唇:「哥哥,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
我微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
「你是不是討厭我?」
謝臨安沒有回答,瞥我一眼,眼神很復雜,沉默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你哪隻眼睛看出來的?」
我看著他漆黑的眼眸,有些懵。
我哪隻眼睛看出來的?
當然是兩隻眼睛看出來的。
他似是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唇,道:「瞎想些什麼?」
「可是你從前都不太待見我。」我還是有些耿耿於懷。
若謝臨安不討厭我,為何總是那樣看我?
「那你說說看我哪不待見你?」
我仔細回想了一下。
嚴格意義上來講,謝家沒有虧待過我。
懷安有的我也會有。
但謝臨安總是莫名其妙地疏遠我,卻又會在某些時候,突然冒出來。
比如這次,出門踏青。
誰都沒想到他會一同來。
努力回想了半天,我道:「我十歲那年,你平白無故的打我,我當時還生著病呢!」
謝臨安面無表情:「你是說你和懷安玩水雙雙風寒,S活不肯喝藥,
偷偷把藥倒給了我精心培養的蘭花,結果蘭花S了,你風寒也加重了的事?」
頓了頓,他聲音裡帶了些咬牙切齒:「那是我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你倒是心狠,三天倒了九碗。」
我無言以對。
……我以為那是誰種的韭菜。
謝臨安冷哼一聲:「該打。」
他說得理所當然,我辯不過他。
隻得幹巴巴地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他這個理由,片刻,又小聲道:「那去年春日宴,你為何當著眾人的面說我繡的香囊是鴨子?」
謝臨安腳步一頓,玉骨扇在掌心敲了敲,半晌詫然:「你繡的難道不是鴨子?」
「是仙鶴!」我幾乎跳腳,「我跟母親學了很久,手指頭扎了七八個針眼才繡成的!」
「……啊,
是仙鶴嗎?」
我想到那朵歪歪扭扭,一言難盡的仙鶴,閉了閉眼。
無言以對。
又聽他問:「為何當時送我香囊?」
我餘光瞥見他一直盯著我,隻得含糊道:
「懷安也有啊,母親常說不能厚此薄彼,不該落下你。」
謝臨安斂了笑,語氣淡淡:「所以,我是順帶的?」
卻不等我回答,謝臨安已經松開了手,邁步走在我前面。
我盯著他挺拔的背影,想不通他這番情緒的由來,索性懶得再想,跟上了他。
謝臨安察覺到我跟上,沒有回頭,隻是放慢了步子,與我並肩。
8
因著前兩天那番話,為了討他歡心,這兩日我天天去給他送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