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娘也不生氣,隻是有些惋惜地咂了咂嘴:「也是,這麼好的孩子,誰也舍不得。」
她越說,我心裡就越緊張。
三五歲,也是記事的年紀了。
萬一認出我不是他娘,村裡人肯定不會放過我的。
可如今,我已經沒有了退路,隻能走一步看一步,祈禱那孩子不要發現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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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籬笆,進了院子。
還沒有說話,屋子裡就鑽出來一個小孩。
小孩的眼神滿是警惕。
我沉默地看著小孩,心裡某根弦,無聲地斷了。
誰能告訴我,失蹤已久的小皇孫!
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家啊!
前兩輩子,到我S,都沒有傳出來小皇孫的消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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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
看到自己娘親高興傻了吧。」
大娘上前扯著小皇孫往我懷裡摁:「之前不是想娘想得流眼淚嗎?現在你娘回來了,還不抓緊抱抱。」
小皇孫僵硬著抱住我,揪著我衣角的手拉得S緊。
他的呼吸越發急促,眼裡全是絕望。
好人做不得。
我對自己說。
可觸及那雙帶著水潤的眸子。
就那麼一瞬間,我想到了自己的皇兒。
若是他能長大,是不是也會這樣子看著我。
心底某處一軟,我嘆了口氣,將小孩抱了起來,無奈:「怎麼,才幾個月沒見到娘,就不認識了?」
小皇孫一怔,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半晌,才喃喃喊我:「娘?」
「哎。」
「娘!」
「哎!」
「娘,
娘,娘!」
他越喊聲音越大。
喊到最後,摟住我的脖子號啕大哭起來。
我拍著他的後背,無聲地安撫。
雖然不知道這孩子怎麼跑到我家來的,可想也知道,定然是吃了不少的苦。
逼宮一戰,他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親人。
小小年紀,說不定還目睹了親人間的互相殘S。
好不容易逃出來,護送他的人不知道是S了還是跑了。
他隻能如驚弓之鳥一樣地苟活著。
實在是不容易啊。
大娘看著我們母子抱頭痛哭,沒有過大打擾,讓我們有空去族長那邊說一聲,這才轉身離開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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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外人,小皇孫又抽噎了一會兒,才不好意思地收了聲。
隻是仍然不肯松開我的脖子,
像是怕我不要他一樣。
「沈姑姑。」
小皇孫喊我:「對不起。」
「殿下認識我?」
我有些驚訝。
「從前,父王帶我看望皇伯父的時候見過。」
他這樣一說,我倒是有點印象。
那時候陸執川已經被囚禁了八年。
這八年裡,他並沒有停止和外間的聯系。
對於臣子,他極盡拉攏,金銀錢財一箱箱地運進來,又被一箱箱地送出去。
對於比他小幾歲的弟弟們,他則是換了一條路子,從親情懷柔地出發。
逢年過節,更是會讓我沿著狗洞去給兩位殿下送上他親手準備的禮物。
或是木雕,或者畫,又或者是親自做的扇子。
時間一長,兩位殿下都對這位庶人哥哥,都有了幾分溫情。
小皇孫就是那個時候,被帶去陸執川面前的。
我還記得當時陸執川表面誇獎,背後等人一走,就什麼樣惡毒的詛咒都脫口而出。
他恨自己被關了這麼多年。
恨自己這個年紀也不能擁有一個孩子。
那天晚上,他一反常態地闖進我的屋子,將我摁在床上啃咬。
床幔晃動間,沈浣月闖了進來。
她的尖叫聲打斷了陸執川的動作。
他狼狽地從我的床上爬了下來,不敢看我猩紅的眸子和布滿傷痕的上身。
「我,我喝多了。」
隨口丟下一個解釋,他就帶著沈浣月離開了我的屋子。
他的放縱,也隻有未完成的半夜。
次日,他像是失憶了一樣,絕口不提他昨夜的行為。
我知道。
他還沒有放棄那個位置。
所以他不能讓自己身上有汙點。
第一個孩子要是從奴婢肚子裡爬出來,他就完了。
可當時的他應該沒有想到,即使自己費盡心力爬到那個位置,也沒有貴女肯嫁給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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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問小皇孫怎麼來到這裡的。
將行李放回屋子後,就去廚房找了些能吃的東西,先在灶上煮著。
小皇孫乖巧地拽來樹枝幫我燒鍋:「都是村裡人送來的。」
他說著,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等我長大了,我會還給他們的。」
我有些想笑。
就他這個年紀,身子還沒兩把柴刀高。
真讓他去劈柴,刀劈到的是什麼還不好說呢。
水開了,我舀了半碗米,又切了兩個地瓜放進去一起煮著。
家中沒菜,隻能先這樣將就吃著。
小皇孫也不嫌棄,抱著大碗一口接一口地吞咽著。
等到最後一口湯喝完,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碗,朝著我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姑姑,你能收養我嗎?」
我沒有回答,起身收拾碗筷。
好不容易有機會遠離皇宮,我實在不想和那個地方的人再牽扯上任何關系。
見我不說話,小皇孫也不氣餒,亦步亦趨地跟著我。
我洗碗,他舀水。
我收拾屋子,他淘抹布。
我鋪床,他在一邊幫忙摁著被角。
等到一切都收拾好了,我坐在床邊,問他:「帶你出來的人呢?」
「都S了。」
小皇孫聲音沒有什麼波動。
他站在我面前,
有些緊張的左腳踩著右腳:「那些人都S了。陳阿叔帶我從皇宮逃走的時候,順手抽了一個宮人的籍貫,帶著我逃了出來。
「那張籍貫是姑姑的——我們靠著籍貫信息,偽造了相關的背景,才從雲京逃了出來。
「我也是到了地方之後,才知道陳阿叔早就身受重傷。他拼著將我們偽造的背景和族長他們說完之後,就離開了。
「他說自己活不了多久了,為了不拖累我,獨自上了後山等S。
「我去找過兩次,沒有找到,什麼都沒找到。隻看到了大狗、大貓……我很害怕,就沒去過了。」
他說得輕松,我聽得是心驚肉跳。
我離家之前,後山可是出過豹子和狼的。
本村人尚且要三五結伴地進山。
這小孩子哪來這麼大的膽子,
居然敢一個人偷偷摸摸上山!
看出我眼底的生氣,小皇孫更害怕了。
「我,我隻是想給陳叔收屍……他幫了我那麼多,不該,不該這麼孤單地S。」
小皇孫越說聲音越低,到了最後,已經帶上了哭腔。
「沈姑姑,那麼多人為了我S了,我得活,我得背著他們的命活下去。我不能S。求你收下我吧,我什麼都能做,隻要能活著,我什麼都能做。」
他一邊說,一邊脫下自己的鞋子,從裡面抽出一疊疊的銀票塞給我:「這些都是陳叔留給我的,我都給你。你養我吧,我吃得少,一天一口地瓜也行,等我長大了,我就去後山去打獵,我可以給你養老,我什麼都可以……」
見我沒有動作,他幹脆地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起了頭。
「沈姑姑,不,娘,娘你就幫幫我吧。」
一個字,讓我渾身震顫。
我下意識摸上了小腹,壓抑了那麼久的情緒忽然排山倒海一樣地湧來。
曾經,曾經我也有過那麼一個孩子。
我祈禱他能夠出生,祈禱他能長大,祈禱他能站在我面前,俏生生地喊我:「娘親。」
可那個孩子,最後也沒有留下來。
我看著面前的孩子,忽然間,一個念頭闖入了我的腦海。
這個念頭來得突然,讓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當初,我沒有辦法報仇。
因為我勢力微弱,無論前堂還是後宮,都沒有我反抗的機會。
可若是,若是我是小皇孫的養母呢?
若是小皇孫視我為親娘,若是我能幫小皇孫搶回那個位置。
那是不是,是不是我就可以親手報仇。
我努力壓抑情緒,將小皇孫扯了起來:「我可以收養你。」
不等小皇孫反應,我繼續開口:「你,想不想回到那個位置?
「回到雲京,籠絡你父王、你皇爺爺為你留下的勢力,搶回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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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這話說得瘋狂。
可我沒辦法壓下這個念頭。
我清楚地知道,這是我唯一可以復仇的機會。
「隻要你願意,我可以拼盡全力地幫你,帶你重新回到那個九五之尊的位置——那本該就是你爹的位置。」
小皇孫沒有說話,可我卻看到他眼底的心動。
皇家的孩子,沒有一個不向往那個位置的。
尤其是,曾經唾手可得卻猛然失去的。
就算他年紀還小,可也知道吃肉和吃糠的區別。
「求娘親教我!」
小皇孫又一次跪下了。
這次他眼底明顯多了幾分信任和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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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過寵妃,也做過皇後。
雖然都做得比較窩囊,可到底比別人多知道一些密信。
比如說,半年後,陸執川將會遇到一件差點動搖他地位的事。
陽城匪禍。
為了鏟除異黨,也為了壓下這場災禍,他派遣原來二皇子的近臣「赤羽將軍」前去鎮壓。
赤羽將軍本身就是神將,對於這種雜魚土匪,手拿把掐的就全員殲滅。
可就在返程途中,他的近衛忽然舉箭對於他的脖頸,一擊即S。
這場暗S轟動了整個朝堂。
而最為致命的是,
有權臣在調查時,發現了陸執川的手筆。
到底是仇家下手,還是陛下為了清除異己?
那段時間的朝堂人人自危。
陸執川的命令一個個地下發,又一個個地被打回。
他再一次體驗到被困在院中,束手束腳的感覺。
陸執川心中有火,可又不敢發泄到那些貴女身上。
至於沈浣月,他是舍不得用來出氣的。
最後承受一切的,隻有我一個人。
我要忍受他的暴怒,忍受他的喜怒無常,甚至忍受他在床榻之上一次次的折磨。
我咬著牙,一次次地支撐下來。
因為每次他都會跪在我床榻前認錯。
堂堂帝王,跪在我一個做過奴婢的人面前認錯。
沒有女子能不心動。
我也不能免俗。
直到,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徹頭徹尾的騙局。
我閉上眼,掩蓋心底的憤恨。
不著急,一切的一切,我都會慢慢討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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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事發的時間還早,我也沒有搬家,幹脆帶著孩子先在村子裡生活了下來。
皇孫今年五歲,為了掩蓋,我對外謊稱他三歲了。
好在他這幾個月吃喝不安,瘦了不少,從外表看起來,也不算太離譜。
我從族長手裡買了兩塊地,又請了幾個佃戶為我耕種。
我和小皇孫都不是什麼能下苦力幹活的人,既然有錢,就沒必要在這方面委屈自己。
對此,大娘表示贊同。
她是真心喜歡小皇孫,每隔幾日就要來看看他。
見到他一日比一日胖了起來,還誇我養得好,勸我盡早把他送進沈家的私塾。
我是有過這個打算的。
可小皇孫不是沈家的人,族中對此一直有異議。
到了最後,還是大娘出來擔保,讓我每年多出五兩銀子,將小皇孫送到了私塾。
五兩銀子,說多不少,說少不少。
如果不是我出宮的時候,裝了不少的金銀細軟,光靠離宮的三十兩,怕是還拿不出這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