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它說自己非常好養，然後吃掉我一百隻燒雞。
又說自己特別會做飯，結果我的廚房水漫金山。
原來它什麼都不會，隻是個被族群拋棄的小廢物。
算了，養著吧，反正水箱空著也是空著。
誰知某天回到家，章魚變成了超級大帥哥。
伸出觸手卷住我的腰，小狗一樣埋進我的頸窩，低低嗚咽。
「主人，您的童養夫章魚……長大了。」
1
「Oi！Oi！看看我！看看我！超級有用的小章魚有人需要嗎？！」
我循著聲音看去。
在不遠處魚檔的打氧缸裡，一隻鵝黃色的小東西上蹿下跳。
它大概是小飛象章魚的變體，腦袋大，觸須短，
頭上兩隻小耳朵撲扇撲扇，乍一看以為是會飛的乒乓球。
看到有人過來，小章魚極其興奮，緊緊貼在魚缸上，八根胖觸手擠得扁扁的。
「你！你能聽到我說話！」
聽到章魚說話或許不是什麼稀奇事。
普天之下，無奇不有，如果能遇到逼迫你連改三十遍稿卻最終選擇第一版的甲方，那為什麼不能遇到會說話的章魚呢？
真要說來，前者還更荒謬一些。
「你！你帶我走吧！」
小章魚看著我，變成了鮮豔的橙紅色。
可愛。
於是我問這隻噗嚕噗嚕吐泡泡的瘋狂砂糖橘。
「這個市場裡魚那麼多，帶走你有什麼好處呢？」
小章魚思考了會兒，浮到水面上，伸出八根爪尖尖努力夠我手指。
「不會虧的！
我腦袋大！爪爪多！勤勞勇敢不退縮！」
「這可不夠。」
「還有……還有！」
小章魚努力思考，短短的小觸手糾結在一起。
「我……會做飯菜暖心窩！還能變成大帥哥！」
大帥哥可以。
我的心裡變黃了一小塊，舉手招呼魚檔老板。
「大叔！這小鼻嘎多少錢一斤？」
2
酒醒了。
我一臉空白地盯著桌上的奇怪生物。
老天奶，我以為會說話的章魚是喝醉後的幻覺。
最近工作壓力很大，應酬的時候紅的白的加在一起喝了將近一斤。
我喝醉的時候行動自如，隻是眼前都是光怪陸離的幻象，看什麼都能給我打兩聲招呼。
本以為小章魚也不例外。
然而現在，那家伙還存在著。
在我的家裡，在我的餐桌上，狂炫燒雞。
「喂……小章魚……
「喂……別吃了！」
它吃了至少一百隻！
「喂……！」
咽下最後一隻雞腿，小章魚終於暈暈乎乎地抬頭。
「喂……喂什麼？還喂燒雞嗎？」
我一把抓住油乎乎的飯醉嫌疑章。
「喂燒雞！我看你長得像燒雞！方圓十裡的雞都快被你吃完了！」
聽到「吃完」二字。
小章魚瞬間幹癟，變成一隻蔫唧唧的小海菜。
我把小海菜揪起來。
「你到底……」
是個什麼東西。
3
剩下半句話被我吞到肚子裡。
因為突然想起，上周五我遇到過一個男人，長得極度……妖娆。
他自稱「狐老板」，讓我下載一個 APP，說如果見到會說話的小動物可以拉他們注冊，成功後我有佣金。
會說話的小動物？見鬼了？妖怪？
我覺得這人是精神病，但看著他穿著富貴，長得又實在好看，竟真的把 APP 下載下來了。
而現在……
真的見到了會說話的小章魚。
這世界上真的有奇幻的一面，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能在奇幻世界賺錢。
賺更多的錢，在這個城市更穩妥地立足下來。
我看著手裡的小東西，鵝黃色一團，簡直是一枚一枚亮閃閃的金幣。
「嗚……」
見我一直不說話，小章魚皺巴巴抬頭。
「真的，真的沒有……了嗎？窩吃得很少的。」
它伸出一隻爪爪。
「隻有一點點。」
「一點點？我還喜茶呢。」
我皺眉，指向桌上堆積如山的雞骨頭。
面對如山的鐵證，小章魚眨巴著眼睛，變扁、變軟，逐漸攤成一個鵝黃色的小圓烙餅。
半晌，它嘰裡咕嚕哭起來。
「可是，我餓……」
4
這小玩意兒還挺滑頭。
表面哭哭唧唧，實際仍舊妄圖飯醉。
它邊哭邊往旁邊移動，自以為很不明顯地嗦剩下來的雞骨頭。
路遇吃貨章魚，拼盡全力無法應對。
我伸手一把搶過骨頭，拿起碗將章魚扣在下面。
「還吃？收你來了——」
它頂開碗，眼巴巴望著我。
我一下下戳章魚 Q 彈大腦門，小章魚被戳進碗裡，又頑強地爬出來，眼巴巴地看我。
看起來蠢蠢的。
放它出去打工會不會被整隻賣掉變成章魚燒啊？
我猶豫著，指尖傳來一陣綿軟。
小章魚從碗裡爬出來，期期艾艾地抱住我的手指，眼神止不住地往雞骨頭那邊飄。
我含在嘴裡的話一下禿嚕出來。
「欸……你要不要去打工啊，
給自己掙飯！」
「飯！打工掙飯！」
「對。」
我點點頭，拿出手機。
5
屏幕上顯示的是「狐狐百事通」APP，某跳蛛靠打工當上民宿老板兼知名畫家的案例循環滾動。
「哇……」
小章魚眼睛亮晶晶。
「他每頓飯都能吃上雞肉欸……」
上套了。
我笑眯眯地問它。
「所以，如果還想吃燒雞，你要……」
小章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絞著爪爪，自以為隱蔽地看我一眼又一眼。
「看什麼哦。」
我莫名其妙。
小章魚在自己的觸手裡掏啊掏，
不知怎麼地掏出了我的工牌。
「沈莫」兩個字映入眼簾，小章魚高高舉起來。
「莫莫，很溫柔。」
小章魚伸出觸手，在我的名字上比出一個胖胖的愛心。
「莫莫，喜歡。」
小章魚抱著工牌，虔誠力證，向我宣誓。
「莫莫，我會努力打工！好好做雞！」
怎麼就做雞！
我腦瓜子嗡嗡的。
「不是做雞！那叫吃雞！吃雞！」
我們這兒是正經 APP。
等等……狐老板……是正經人吧。
6
小章魚甩起小短腿，啪嘰啪嘰去廚房，自告奮勇地要去做飯。
我帶著些許猶疑坐在沙發上，給狐老板打電話。
「您好，冒昧地問一句，在貴公司做工的小妖怪健康與尊嚴能否得到保證……是否有五險一金……」
狐老板十分沒耐心，卻還是講解了待遇、工作的內容與能提供的保障。
有點羨慕了，勞動保護方面比我這牛馬還好。
我正想問貴公司接不接受跳槽，卻聽到身後一陣爆響。
咔，哗啦——
廚房……爆炸了。
我驚恐地回頭，隻見面前水漫金山。
碎瓷、菜葉，隨著瘋狂的水奔流四散。
在滿地狼藉中，小章魚渾身焦黑，搖搖晃晃地託著一個盤子出來。
「做好啦，嘗嘗……嘰！
」
小章魚踩中香蕉皮，觸手一滑，盤子直直飛出去。
扣到我的頭上。
嘀嗒。
黑色的油滴連成線順著頭發落下來。
我站在一片廢墟中，看著一臉無辜的小章魚，覺得剛才為了這家伙打電話的自己像個傻子。
「海洋生物反詐騙電話是多少？」
大概知道自己犯了錯，小章魚抱頭縮成一團，變成章魚小丸子。
但搞笑的是它觸手太短，拼盡全力也隻能包住半個腦袋，大眼睛被迫露在外Ŧűₕ面，瑟瑟發抖地眯著。
我發出質問。
「不是說自己是田螺章魚嗎？
「不是說勤勞勇敢什麼都會嗎？
「不是說會變成大帥哥給我當童養夫嗎？」
小章魚抱頭不語。
我掏出背後的平底鍋和鹽。
「愛說謊的章魚，自古以來就是鐵板燒的優質食材。」
小章魚嚇到褪色，慘白慘白的。
「不說謊！我是田螺小子……田螺章魚！我剛上岸不熟練……不要吃我……
「不要吃我……」
7
它的聲音越來越小，縮成白白一小團，沉默半天後伸出爪爪夠我的衣角。
「對不起，我、我還能住在你家嗎？」
我僵著臉，不說話。
小章魚不敢抓我的衣角，縮得更小了一點。
「我是……不被歡迎的小章魚嗎？」
我抓起小章魚，把它關在了門外。
「隻會搗亂的家伙住在我家幹什麼！
」
那個時候我很生氣，為自己不合時宜的善心。
好好的房子被這家伙搞得一團糟，更何況我本就疲於奔命。
收拾殘局用了整整一天，臨近傍晚，我精疲力竭地攤在沙發上，才能夠冷靜思考問題。
小章魚不是故意的，它也很害怕，我的確有些過分了。
我想給小章魚道歉，但晚上它沒有回來。
第二天也沒有回來。
用了整整三天時間，我跑遍了城市裡每一處魚檔。
……毫無蹤影。
夜幕降臨，我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電梯，盯著電梯間的小廣告發呆。
不對。
電梯裡的另一個男人……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看？
到了 12 層，
他跟在我身後出了電梯。
8
糟糕，被盯上了。
一個人生活這麼久，我有過不少遇到危險的經歷。
但這次怕是要吃苦頭，他離得太近，我幾乎沒有什麼反擊的空間。
先試試穩住他。
「大哥是不是走錯了路？我朋友一會兒要回來了。」
我勉強寒暄的同時步步後退，想去摸藏在門口鞋櫃裡的刀。
「嘿嘿……老子知道你是一個人！」
天不遂人願，沒等我靠近鞋櫃，那男人突然撲過來抓住我的肩膀。
我躲避不及，狠狠地撞在牆上。
「婊子……老子多久沒碰女人了……」
他嘟囔著，伸手掐住我的脖頸，
喉頭一陣劇痛，我拼S掙扎，突然男人發出驚恐的嘶吼。
「啊啊啊什麼東西！！」
小……小章魚？
它不知從哪裡跑了出來，緊緊地扒在男人臉上。
好機會。
喉頭桎梏一松，我後退抽出刀刃，狠狠砍向那隻手。
男人縮手很快，刀刃劃破一條小口，細密的血珠慢慢滲出來。
我卻毫不猶豫，緊接著劈下第二刀！
「瘋……瘋子！你要S人啊！」
瘦小的施暴者狼狽地躲開，絲毫不見剛才的猙獰，面對雪亮的刀刃嚇得坐到地上，眼裡都是恐懼。
「我見法官，你見法醫。」
我笑著，揮手就是第三刀。
那男的連滾帶爬地跑了，
跑得比狗都快。
我回身，看著角落窩著的那粒鬼鬼祟祟的小團子。
「小章魚！
「你……回來了？」
9
下班買的菜早摔了，一地紅紅綠綠，嘰裡咕嚕。
小章魚就藏在一顆大土豆後面，怯生生地看著我。
它看起來很不好，幹巴巴的，身上都是傷，活像大土豆側芽分裂出一個小畸形土豆。
「你怎麼突然在這裡……」
它不說話。
「你一直跟著我嗎？」
它搖搖頭，又Ṱúₚ點點頭。
「你……你最近怎麼樣？」
我跪在地上，用手指碰觸它有點皺縮的小觸手。
「我！我很好！」
小章魚觸電般縮回去，整個藏在土豆後面，隻伸出一根小觸手用力揮啊揮。
「我可厲害啦！掙到好多好多錢！這次就是……順路來看看你！我很有用的！」
它一邊說著，一邊用土豆擋住自己，試圖跑走。
「等等！」
我叫住它，心口裡那句話一下子衝出來。
「我是來給你道歉的！」
小章魚不動了。
「之前兇了你，趕你出去，對不起。
「還有你剛才救我……謝謝你。」
10
小章魚倒騰觸手跑路的樣子非常搞笑，幾隻爪子一起亂揮，活像變異邪惡土豆。
但當「謝謝」說出的時候，
那些活潑的爪子被火燙了一樣縮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