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發髻松散。
幾縷發絲湿漉漉地貼在臉上。
狼狽極了。
姜璟曄眉頭緊擰。
「你又何必如此。
「若還在侯府,你又何至於過得如此艱辛?」
我望著廊外細密如織的雨絲,彎了彎唇。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侯爺又怎知我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說話間,二丫將一塊臘肉和一籃雞蛋拿進醫館。
路過時,還抬頭警惕地瞪了姜璟曄一眼。
姜璟曄住在醫館療傷那幾日,恰逢二丫家裡有事沒來。
她對姜璟曄難掩敵意。
姜璟曄掃了一眼二丫手裡的臘肉雞蛋。
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麼辛苦去看診,這就是你的診金?
」
村裡人靠著幾畝薄田過活,收成全看天意。
能填飽肚子已是不易。
自然很難拿出銀錢看病。
我知曉他們困窘。
告訴他們雞蛋臘肉蔬菜等都可抵診金。
姜璟曄很是不屑。
他還想再說什麼。
倏地,一輛馬車停下。
一個桃粉色的身影從馬車下來。
直接撲街了姜璟曄懷裡。
姜璟曄身體僵住。
下意識看向我。
輕輕推開懷裡的女人。
「明珠,你怎麼會在這裡?」
女子的聲音嬌柔得都快滴出水來。
「璟曄,你離京這麼久都不回來,我很擔心你。」
言罷,那女子似乎才意識到旁邊還有一個人。
她回過頭,
看向我,僵住。
「妹妹?你怎會在此處?」
她又轉頭看了一眼姜璟曄,語氣責怪。
「璟曄,找到妹妹了怎麼不寫信告訴我?」
又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姣好的臉上掛著輕柔的笑。
「妹妹,三年前你不告而別。
「爹娘都很想你。」
她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可她的笑和聲音,都仿佛幻化成一隻血淋淋的大手,扼住我的喉嚨。
我感覺自己仿佛一隻脫水的魚。
快呼吸不上來。
我用力掙脫她的手。
身體後退,止不住地顫抖。
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8
我似乎做了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我又回到了從前。
漆黑的柴房裡,我又冷又餓。
五大三粗的小廝撕扯我的衣服,一臉不懷好意地說,讓我陪他一晚,就給我兩個白面饅頭。
嫡姐退了和姜璟曄的婚事後,嫡母狠狠甩了我一巴掌,罵我和我娘一樣不知廉恥,喜歡搶別人的男人。
新婚之夜,姜璟曄黑著臉,扔碎了合卺酒,摔門而去。
小姑子誣陷我偷了她的碧玉耳墜子,婆母讓我去祠堂罰跪。
姜璟曄醉酒的夜裡,將我壓到院裡的石桌上,毫不留情地撕碎我的衣服……
姜璟曄帶回和離的嫡姐,說要我讓出正妻之位。
還有和離那日,嫡姐讓人奪過我的包袱,拿走那張五百兩的銀票。
還有清冷的破廟裡,滿地刺目的紅……
醒來時,
才發現我渾身冒冷汗。
二丫趕緊端著一碗黑褐色的藥過來。
一臉擔憂。
「師父,你受涼了,趕緊喝點藥吧!」
我休息了兩日,身體終於恢復過來。
姜璟曄這兩日天天都來醫館。
卻被二丫攔在門外。
我卻沒想到,出門看診時,會被李明珠攔住了去路。
9
她看著我手裡陳舊的醫藥箱,和身上的粗布衣裙,目露不屑。
「呵,李明玥,你命可真大啊!」
再次見到李明珠,我心底已平靜許多。
我仰起頭,冷冷看向面前這個和我有些血脈至親的人。
可三年前,因為她,我差點丟了命?。
滿腔恨意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我在想,用銀針扎她哪個穴位,
可以一擊斃命。
行醫三載,我一直都在治病救人。
這是第一次,我想用醫術去S一個人。
「李明玥,三年前你S掉該多好啊!你為什麼要活著!
「你和你那個娘一樣是下賤坯子,專愛勾引別人的男人!
「你信不信,你會和你那個娘一樣不得好S!」
「啪!」
我抬手就狠狠扇了李明珠一巴掌。
她沒想到我會突然動手。
愣在當場。
捂著臉,瞪著我,氣急敗壞。
「李明珠,你竟敢打我!」
我又抬手,還想繼續扇她。
手卻被人攥住。
我轉頭,就見到一臉失望的姜璟曄。
「三年了,我以為你已經變了,沒想到你還是喜歡欺負明珠。
」
呵,我一個娘S爹不疼的庶女,竟能欺負嫡女。
這話說出去誰信!
姜璟曄真是眼盲心瞎得可笑。
和三年前一樣,明明是李明珠故意從臺階上摔下。
姜璟曄就篤定是我推的她。
將我禁足一個月。
我甩開姜璟曄的手。
抬手也重重甩了他一巴掌。
姜璟曄愣住,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我毫不留情說道:
「滾!我真的真的不想再見到你們任何一個人!
「你們真的都挺讓人倒胃口的!」
姜璟曄臉色慘白。
薄唇翕動。
抬手想來拉我。
被我後退躲過。
我又轉頭看向憤憤瞪著我的李明珠。
「下次再敢罵我娘,
信不信我會讓你永遠再說不出一句話。」
李明珠我被震懾住,後退一步。
「你口口聲聲說我娘勾引男人,你該回去問問你爹,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年,我娘已定親,是你爹看上我娘,不讓她離開,這才有了我。
「可我娘根本不願做他的女人,生下我後就鬱鬱而終了。」
李明珠睜大雙眼,拼命搖頭。
「我不信,你娘就是貪圖富貴勾引我爹,不然我爹怎會違背與我娘的誓言!」
我垂下眼眸。
不想再跟她多說。
我那個爹啊,就因為用盡手段也沒得到我娘的心,才會挫敗地對我這個留不住我娘的孩子都極其不喜。
我的存在,就是他失敗的證明。
別人都以為他是個謙謙君子。
實際不過是道貌岸然的禽獸罷了!
我後來才知道,我離開後,姜璟曄終究還是沒娶成李明珠。
因為就在他們成婚前幾日,姜璟曄的祖母猝然過世。
他要守孝三年,他與李明珠的婚事也就此擱置。
不過,我也不關心了!
10
我真的沒有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但路過湖邊,見到一個孩童在水裡速騰。
我還是沒忍住跳下去將人救起。
回到醫館,二丫逼著我喝下一眼姜湯。
見我臉色仍蒼白。
她請來了醫館裡另一名張大夫給我把脈。
我故作輕松地調侃二丫。
「好好學醫,等你學成,以後師父病了,你就可以幫師父診治,不用勞煩張大夫了。」
二丫紅著眼,認真點頭。
張大夫替我把完脈。
捋了捋花白的胡子。
「明玥,你之前是不是懷過身孕,還流過產?」
我愣了愣。
心口倏地泛起一陣綿綿密密地痛。
我緩緩點頭。
我確實曾有孕過。
隻是,我與那個孩子終究緣淺。
張大夫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當時可能你喝的墮子藥,藥性太猛,你身體受損嚴重,今後都很難再有孕。
「盡量別讓自己受寒,像今日這樣下水救人這種事,以後不要再做了。
「否則,你來月事時會疼痛難忍,壽數也恐會有損。」
張大夫走了。
二丫出去幫我熬藥。
我正打算閉眼休息。
耳邊突然想起一道低沉的聲音。
隻是,
嗓音在微不可查地顫抖。
「什麼有孕?你……何時有孕過?
「又為何會喝墮子藥?」
睜開眼,就看見榻前站著一身織錦藍炮的姜璟曄。
他整個人一如從前般豐神俊朗。
隻是再見他,我再無從前的心動欣喜。
隻覺心底厭煩,疲累。
我搞不懂,他為何遲遲不離開蜀地。
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我面前。
明明我們三年前就和離了。
我和他早就沒什麼夫妻情分了。
哦,不對。
我和他之間,從未有過什麼夫妻情分。
他想娶的人,一直都是李明珠。
見我蹙眉不語。
姜璟曄又開口。
「我不是有意打擾你,
隻是聽說你今日跳湖救人,就想來看看你是否安然無恙。」
我實在不想看到這人。
轉過頭背對著他側躺,語氣很涼。
「侯爺這樣闖入一個女子的臥房,實在是無禮!
「至於我是否有孕,是否喝過墮子藥,侯爺難道不知道嗎?
「你又何必裝作今日才知曉的模樣。
「就如侯爺所言,我搶了嫡姐的親事,所以三年前,你們差點要了我的命。
「我自覺,我已將欠你的都還清了,「侯爺以後別再來了,我不欠你們什麼了!」
11
姜璟曄回到客棧時有點失魂落魄。
他感覺到三年前發生了什麼!
他想去探尋真相,卻莫名有點恐慌。
那個老大夫給明珠把脈時,他就一直站在窗外。
裡面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原來,他和明玥曾有過一個孩子。
可那個孩子被流掉了。
他感覺心髒一陣抽痛。
直到凌蕭回來復命。
他坐在桌前,靜靜聽著凌蕭陳述。
「三年前,夫人離開侯府時已懷有身孕。
「可她剛離府不久,明珠小姐就帶人找到她,奪走她手裡的銀票。還……」
凌蕭小心翼翼看了姜璟曄一眼。
欲言又止。
姜璟曄捏緊手裡的茶杯,冷冷命令。
「繼續!」
凌蕭這才繼續。
「明珠小姐讓幾個身強力壯的嬤嬤將夫人帶去了城北的破廟,強行給她灌下烈性墮子藥。
「當時夫人流了好多血。
「若非被一個路過的郎中救了,
夫人可能早就……」
「砰!」
手裡的茶杯猝然碎裂。
尖利的瓷片將姜璟曄的掌心刺得鮮血淋漓。
汩汩殷紅從他指縫中流出。
他卻渾然未覺!
隻感覺心髒仿佛被人用無數根銀針穿來刺去。
痛得他錐心刺骨,快要呼吸不過來。
怪不得她和離時,提出讓他給她一筆銀錢。
她是想和離後,自己生下這個孩子,用這筆錢將它養大的吧。
可即便她已拿著和離書離開,讓出了侯夫人的位置。
李明珠也還是不允許她生下那個孩子。
她甚至以為,是他不想要那個孩子。
她被強行灌下墮子藥。
又被留在破廟裡,自生自滅!
怪不得她變了這麼多。
怪不得,從來講話都柔聲細語逆來順受的她,會給李明珠一耳光。
怪不得,她見到李明珠第一面會害怕得渾身發抖。
那時的她,在破廟裡孤零零流著血等S的她,該多麼無助絕望呀!
她的心裡又該有多恨!
可那時,他在幹什麼呢?
哦,他在氣怒她主動提和離。
在惱恨她短視,為了區區五百兩就能放棄他,放棄侯府優渥的生活。
在記恨她竟不喜歡他。
他提出讓她貶妻為妾,給李明珠讓位置,她竟同意得那麼幹脆。
他還在想,他會給李明珠準備一個盛大的婚禮,會讓她嫉妒,後悔!
可那時候,她卻躺在空曠冰冷的破廟裡,被人SS了腹中胎兒,無助又絕望地等S!
「噗!」
姜璟曄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凌蕭惶恐地跪在地上。
姜璟曄卻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離開。
凌蕭頓了頓,還是開了口。
「侯爺,屬下還查到另一件事。」
姜璟曄擦掉嘴角的血。
「說吧!把你查到的全都告訴我!」
12
經歷跳湖救人一事後,二丫將我看得很緊。
每天都熬補氣血的湯藥給我喝。
還時刻叮囑我多穿衣。
我心裡暖暖的。
不過是一年前我隨手救下了她病重卻沒錢醫治母親。
這孩子就把我當救命恩人看待。
我見她伶俐,就收她做了徒弟,教她醫術。
我扇了姜璟曄和李明珠巴掌後,他兩便再也沒出現過。
我的生活又恢復如常。
也終於松了一口氣。
我屬實不願再見到這兩個人。
可還是有點奇怪。
昨日,有個老妪來醫館鬧,說她丈夫吃了我們醫館開的藥後S了。
那個老頭不過是普通風寒,很簡單的病症,當時我給他扎針後就好了許多。
再輔以湯藥,不出三日便可恢復。
那老妪將老頭的屍體擺在醫館哭鬧。
我正打算去縣衙報案,就來了一群人將老妪和老頭的屍體帶走。
縣衙也很快來人公布了案情。
說是福壽堂嫉妒我們醫館生意好,故意讓人誣陷我們。
除此之外,還發生了好多類似的事情。
我都還沒著手解決,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幫我破除障礙。
我嘆了口氣。
即便沒人幫忙,這些事情我也會處理的。
畢竟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姜璟曄實在沒必要插手。
他這是想彌補我嗎?
13
再次姜璟曄時,差點沒有認出來。
不過半月沒見而已。
他整個人都瘦了很多。
臉上還有長長的胡茬。
原本幽邃的黑眸裡,湧動著難掩的悲傷。
「明珠,對不起,我不知曉你那時有孕了。
「若我知曉,一定不會跟你和離,更不會放你離開。
「我沒有讓李明珠給你喂墮子藥,我沒有不想要我們的孩子。
「明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回京,我不會娶李明玥。
「我會請太醫給你調養身體,說不定還會再有我們的孩子。
」
姜璟曄越說越激動。
拉住我的手,將我抱進懷裡。
鼻端霎時充斥著他的氣息。
我拼命想掙脫。
卻被他抱得更緊。
我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幹嘔了起來。
姜璟曄終於放開了我。
我弓著身子,扶著旁邊的牆大口大口喘氣。
我真的不願再想起那段讓我痛徹心扉的過往。
太無力,太絕望了。
一想起來,還是會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那仿佛一場無盡的噩夢。
夢裡,幾雙大手將我桎梏住。
我的掙扎完全是徒勞。
嘴被強行掰開。
再被灌下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然後便是殷紅的血,好多好多的血。
流淌在布滿灰塵的破廟裡。
濃重的血腥味將破廟裡的霉味都蓋住了。
好疼啊!
誰來救救我啊!
我還不想S啊!
我還沒離開京都。
還沒看過外面的世界。
姜璟曄被臉色慘白的我嚇到。
他想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