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如果以女子身份堂堂正正S在朝堂之上,以我一人之身讓天下人都看到,女子隻要有機會,也能做到我這地步,S亦何懼?」
蕭言他一把將我案前的茶壺打翻,還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
「阿辭,這些年朕是不是太寵著你了,才讓你在朝中野混成這種樣子。「我已經送你天下女子最尊貴的位置了,你還要怎樣?」
我不為所動。
他卻跟得了失心瘋一樣:「這些年投靠你的門生門客,你不顧他們S活嗎?」我說:「他們也是你的臣子,若動他們,朝廷不穩。」
他冷笑:「那顧子安呢?」
我終於回頭瞪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看,心要狠,就是不能有軟肋的。
20
蕭言下旨封我為皇後那晚,
北方匈奴來犯,蕭言命顧子安披甲出徵。蕭言讓我隨他去送行,我拒絕了。
我沒有什麼和顧子安說的,說什麼呢?一切都變得可笑至極。
我坐在金碧輝煌的殿中,目光空洞地定格在窗外的夜色中。然後,我看到了簌簌。
她站在殿外的過道裡,一盞宮燈未掌,就那樣立在陰影處。自從她和蕭言大婚後,因為身份問題,我很少瞧見她。
她該是恨我入骨。
我當初口口聲聲和她說,對蕭言並無半點兒女私情。
可我卻那樣可恥地、卑鄙地坐在了原本屬於她的位置上。我無顏面對簌簌。
可她卻和我說:「宋大人不必自責愧疚,皇上和我說了,隻有這樣才能救你。」我握緊手指,說不出話來。
蕭狗,即使到了這種時候,還是在騙簌簌。
那夜,
蕭言一身大紅喜服而來,見我不施脂粉,長發未挽。
他眼中帶著戲謔:「雖然我喜歡你素雅幹淨模樣,但大婚也不必如此。」我沉默不語,他倒不覺得尷尬,親手給我賜合衾酒。
我終於仰頭看他:「師兄該記得,我不善飲。」
他居高臨下:「此酒,非飲不可。」
然後,沒有然後了。
那晚,我被蕭言酒水中的鶴頂紅,藥S了。
原因竟是,朝中不少官員、民間眾多學子竟向蕭言聯名請願饒我性命,讓我重回朝堂。我到S之前,才悟出師父同我說的那句,我們和蕭言是不同的。
他是君,我是民。
我們生來站在對立面,所追求的東西不可能是一致的。
隻教人恨的是,蕭言親手毒S我,卻還一臉心痛模樣,對外宣稱說我是自S。他那道聖旨是怎麼說來著:
「皇後宋傾辭於未央宮中自戕,
汙皇家清淨,毀皇城靈,按律曝屍荒野,褫奪其封號,不得入皇家陵園。」
他下旨下得挺流暢、挺隨意,卻教我S後不得有一席安骨之地。
21
我剛S那會兒,亂葬崗上新魂舊魂一大波。
但是他們飄不了幾日,就陸陸續續被鬼差領走了。唯有我飄蕩於這方小土坡上。
我也鬱悶了很久,直到來這裡領魂的鬼差和我熟絡了。
他才告訴我,有人間帝王之令壓在我身上,我哪兒都去不了。
剛開始,白天多半時間我掛在旁邊的樹枝上睡覺,但是不知是不是成阿飄的原因。睡覺也睡沒意思了。
我每天闲得太無聊了,隻能在小土堆上飄。
終於有一天,我飄著飄著,看見了顧子安。
那時候距離我S了都一個月了。
他一身冰冷鎧甲而來,
雙手顫抖著翻過一具具的屍體,找到了我的屍骨。顧子安終究是個重情義、講義氣的。
我們雖有點彎彎繞繞的小矛盾,但他竟大度不計前嫌,違抗皇令,為我斂骨收棺埋葬於黃土之下。
此後,我飄累了可以回棺歇息。下雨了,能躺回去躲雨。
後來他被收兵權貶出京城,他就在城郊搭了幾間草屋,種了幾塊地,偶爾還編織竹席草鞋去賣。
當然,這些事都是聽亂葬崗新來的阿飄闲聊的,我在山上,耳目蔽塞,啥也不知道。我隻知道,無論是天晴下雨,還是隆冬大雪,
顧子安都會提著一壺酒,帶著幾碟小菜來山上看我。
但是他這個木頭性子來了也等於白來,幾個時辰不說一句話的。
有時候我都睡著了,一覺醒來,他還端坐在那兒,盯著我的小土堆看。偶然興致所致,
才會吐出幾句話。
其實,他和我說話的時候,我也回兩句。
他坐在山丘上看天空流動的小白雲,我就坐在他身側。他以酒酹地的時候,我和他對飲。
可惜,我們之間隔著生S。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就在他的身邊。
22
十年生S,前塵往事對我這個阿飄來說,早已有些模糊了。
但今夜遇到顧子安,那些往事卻仿佛就發生在昨天。這多多少少有些離譜了。
不過眼下有個更離譜的事,為什麼我一個白骨骷髏能和顧子安說話。他還能破天荒地看到!聽到!沒被嚇到!
雖然十年前我S的時候,吱都沒來得及吱一聲就掛了。因此我時常後悔,沒能同顧子安說兩句遺言
但我也沒奢求上天給我這個,讓我頂著搖搖欲墜的骨架和他說話的驚悚機會。
是夢,肯定是夢。
我躺回棺材想從夢中醒來,但顧子安卻茫然盯著我,動了動嘴唇:「宋尚書……」
他話沒說完,不說了。
因為發生了件更離譜的事。
適才還是骷髏架子的我,躺回棺材板的那瞬間,驀然跟打了羊胎素似的,一下,皮展開了!
生S人,肉白骨。
這場面要多詭異有多詭異,要多變態有多變態。
我隻覺頭皮發麻,身體骨頭吱吱作響,像是萬蟻噬心。比當年毒藥入腹的時候還讓人難受。
我快要被自己嚇暈,而反觀顧子安,
一個字,絕!
果然是傳說中久經沙場,刀下有無數亡魂的顧大將軍。
他短暫的失神後,卻沒有正常人該有的害怕和緊張。反而慌忙擔憂將我從棺材裡抱了出來,
凝眸瞧著我,「宋尚書,你怎麼了?」
他身上有著我十年都沒有觸碰過的溫度。但人鬼,人骨,人飄有別!
我殘存理智,想推開他。他卻將我抱得更緊。
我不敢想象夜半的亂葬崗,男人抱著一副白骨該是多麼驚悚的場面。我說:「顧將軍,你不害怕嗎。」
他卻搖了搖頭:「宋尚書,你別怕。」
離了個大譜,我第一次聽見有人撞見鬼,還要安慰鬼別怕的。不過這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了。
我可能是要沒了,挫骨揚灰,連個鬼影都沒那種!
我失去鬼識之前,看著神色慌亂的顧子安,這下必須得整兩句鬼言。
「顧子安,你每次來給我上墳,我都知道。你說的話,我也都聽得到。」然後我不要鬼臉地摟著他的脖子親在他的唇上。
23
天空一輪紅月高懸,
夜色如一張黑漆漆的巨網。我完整躺在城郊顧子安府邸的床上,思考鬼生。對,就字面意思。
我被顧子安掘墳之後,我不僅沒灰飛煙滅好像還變異了。
除了體溫有些冰之外,我體膚完好,能動彈能說話,瞧著和活人無區別。我搞不懂自己目前究竟屬於鬼,僵屍,還是人。
但眼下情況有些不妙,讓我沒心思琢磨。
具體不妙表現在,坐在床頭捧著燭火直勾勾地盯著我的顧子安。
從我活蹦亂跳跟著他從亂葬崗回來之後。他就一直坐在這,眼睛都快盯發直了。我著實頂不住他這眼神,隻能吞了吞喉嚨勸道:
「顧將軍,你已經盯了我兩個時辰了,你不困嗎?」他搖了搖頭:「如果我睡了,醒來你不在了怎麼辦?」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或者燭光問題,我竟覺得他的眼眶有些發紅。
我轉開視線,調侃道:「我都成這樣了,還能上哪兒去?S人還能S第二次嗎?」顧子安卻似乎被人戳中了肺管子。
他一向孤傲臉上有些自責內疚的神色:「對不起……當年是我沒能及時趕回來。」瞧著他這自責,我心酸得冒泡。
這和他有什麼幹系呢。
我早就知道,我被蕭言關進長樂宮之日起,
最不喜結交的那位顧將軍四處去拉攏朝臣,央請他們出面為我說情。這些年我飄來無事的時候,常常在想,
如果還可以選擇的話,我會不會給自己一個機會。
24
哎,罷了,罷了,往事不可追,眼下有正事兒得抓緊辦。
這十年,顧子安每一次都是帶好酒好菜來看我。
但今天拿著鋤頭鏟子來掘我,
著實讓我有些意外。我問他:「顧將軍,你來掘我做什麼?」
顧子安皺了皺眉,沉默了。
他還是和多年前一樣,遇上事,老是一副蹙眉模樣。不然怎麼才三十歲,雙鬢已有白發。
這悶葫蘆不張嘴,我隻能直截了當地問他道:
「顧子安,你原本打算要把我的屍骨往哪兒帶?」他愣住,眼眶逐漸染紅,聲音聽著卻很苦澀:
「你一直不喜歡被束縛,我不會讓你入皇陵。」
我微微一笑,笑得卻有些苦澀:「原來是因為遷墳的這事兒。」蕭言讓我在亂葬崗小土堆裡躺了十年,從來沒有來看過我一回。不知最近抽什麼瘋,忽然下詔,追封我為孝德皇後。
下令讓人來將我的小土堆墳遷到皇陵去,待他萬年之後陪葬裕陵。說什麼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相思他妹!
他最近派人挖了幾天都挖錯了墳頭。連我究竟在哪個小墳包都不知道!
25
重返陽間第三天,我坐在鏡前描眉。
待兩道長眉入髻,我滿意起身,卻見顧子安立在門口處,不知看了多久。
對於我埋了十年忽然一朝詐屍這件事,我和他都屬於恍恍惚惚。
但我這人一向有個原則,搞不明白的事不搞了,及時行樂才是最重要的。但顧子安一直害怕我忽然反彈,說沒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