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甚至那些從沒見過她的人,都開始編造攻擊她。
【誰家好女生留那麼長頭發啊,一看就不是正經貨色。】
【上面的說得對,我家鄰居女兒染個粉頭,還名牌大學研究生呢,我看跟視頻裡這女的一樣都是 ji。】
【我好像還在 X 家 KTV 見過她陪酒呢。】
她崩潰地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瘋狂地撕扯著自己原本引以為傲的長發,直到手上纏滿了浸著鮮血的頭發。
轉過頭,她突然看到了鏡子裡面目全非的自己,喃喃道:「我不是……我不是這樣的啊……」
但來自四面八方的指責和謠言,使得她甚至開始懷疑,難道自己真的是那麼不堪的一個人?
難道,真的是她做錯了。
窗外傳來清脆的鳴叫。
她的目光定在了陽臺外的一隻鳥身上。
她從沒見過那麼好看的鳥。
潔白的,一塵不染的羽毛。
幹淨得好似不屬於這個世界。
那天,她也化作了一隻自由的鳥兒。
12
我痛苦得想閉上眼睛,可眼前卻更換了另一幅畫面。
原本的教室變成了一間女寢,裡面是幾個叼著香煙的女生。
她們滿嘴髒話,笑著拉上了窗簾。
仔細看去,鐵架床旁邊還蹲著一個瘦小的女孩。
她個子小小的,臉上長著雀斑,雙手被人用床單捆在了床架子上。
她的兩側臉頰紅紅的,眼角掛著淚,頭發也亂糟糟的。
「怡姐,手扇疼了吧,要不換我來?」一個畫著濃眼線的女生丟了手裡的煙頭,討好似的問旁邊坐著的人。
「去吧,別替我省力氣啊。」
她得了令,立馬賣弄起來,撸起袖子走到女孩面前,一手拽起頭發,另一隻手抡起胳膊重重扇在女孩臉上,邊冷笑著嘲諷:
「都來中專了你裝什麼裝?每天學習給誰看,專門惡心我們嗎?
「姐們兒今天就教教你,做人不能這麼自私,你知不知道,你惡心到我們的眼睛了。
「看你這一臉的蚊子印,我幫你打蚊子好不好啊?侯蚊子哈哈哈。」
女孩左側的臉頰很快就出現了青紫和血絲,盡管她一直在拼命地道歉,哭著求她們放過她,可她卻似乎覺得這樣很威風似的,一把拉開床單上的結,拽著女孩的頭發將她扯到了衛生間。
「老三,別玩過火了啊。」被稱作怡姐的人出聲提醒。
「怕什麼,她爹媽都S了,一個聾子奶奶能知道什麼?
再說了,她敢說出去嗎?」
她把女孩的臉按進了自己剛排泄過的馬桶裡,發出了開心的尖笑聲:「怡姐純姐,你們快來看,侯蚊子在喝我的尿呢!」
她們用厚厚的粉底蓋住她臉上的傷,並且命令她不許把發生的事情說出來。
「敢說漏一個字,我們就S了你。」
她們湊在她的耳邊,惡狠狠地留下這幾個字。
她真的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去。
她想,也許這樣,她們就會對自己好一點吧。
她竭力把自己藏起來,走路低著頭,從不大聲說話。
也許這樣,她們就不會注意到自己,自己也不會「惡心」到別人吧。
可她們似乎,愈發變本加厲起來。
讓她來宿舍幫她「打蚊子」「喝水」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直到那次,
她們把她按在馬桶裡的時間太久了。
也許是她們玩得太開心,沒注意到她逐漸變弱的掙扎。
可是,她們明明沒怎麼用力,她明明是可以掙脫出來的啊。
13
不知何時,我早已淚流滿面。
眼前的場景再度變化,轉眼來到了一所實驗室。
一個短發幹練的女生正憤怒地站在操作臺前,似乎剛爆發了一場爭吵,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
她面前坐著穿一個白大褂的中年男子,臉上滿是漠不關心:「等這個實驗做完發好文章,你最多再幹一年,我肯定放你走。」
「去年您也是這麼說的,已經四年了,我不能再這麼耽誤下去了。」
「小何啊,你還是太浮躁了。」男子眯起眼睛,「多待幾年怎麼了,我又不是不發你工資,外面就業環境不好,出去也不一定比現在強。
」
「可是就八百塊,我也養活不了自己。導,實話和您說吧,我已經找好了實驗室,也給對方發了套磁信,隻要您今年讓我順利畢業,那邊就願意要我。」
中年男子突然冷笑:「小何,你也不打聽打聽,憑我在學術圈裡的影響力,我要是隨便說點什麼,誰還敢要你?」
「你——」短發女生愣住,眼裡幾乎迸出要火來。
「這幾年來我幾乎每天住在實驗室,可你呢,你拿走了我多少篇文章和實驗成果?
「除此之外,你的快遞從來都是我拿,你家孩子上下學要我接送,你家阿姨請假也要我去做清潔,多少次,你一個電話就要我十幾公裡騎著單車去幹活?姓陸的,你別欺人太甚了!」
「好呀,小何,原來你一直藏著怨氣呢。」他的眼神越來越冷,哼笑一聲,「那我就明說了,
你今年畢不了業,明年也畢不了,隻要你在我手下,你就別想有好日子過。
「隻要我陸某人在學術圈一日不倒,你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早早回到了寢室。
室友打趣問她:「卷王今天怎麼不卷啦?」她也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她看著她們化著妝、挽著手開開心心地出去看電影,而自己因長期熬夜眼下深色的蔭翳時,突然覺得一切都那麼可笑。
她盯著天花板上的風扇枯坐了許久。
她的夢,在那晚隨著頭頂塌裂的瓦片一同破碎了。
14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我不知該說什麼,隻是蹲了下來,緊緊地抱住了她們。
懷中的身體在抑制不住的顫抖。
許久,都沒有人再開口。
「謝謝你,
小紀。」何賽男最先打破了沉寂,她擦幹眼淚站起身,「謝謝你幫我們找回了失去的記憶。」
「對不起。」我的心一陣陣發痛,「但也許這次,你們能答出試卷上的最後一道題。」
「不可能了。」段梨與何賽男對視一眼,向我扯出了個苦澀的笑,「你還記得昨天晚上,地理老師講的內容嗎?」
「什麼意思……」
「人S後,會經過十三個地點,但有些生魂卻因枉S,無法進入輪回。
「我們雖然看起來是自S,但真正S害我們的兇手,卻始終沒有受到懲罰。
「他們或因未成年,或因身份地位,或因網絡之外……都沒有被定罪。
「也就是說,我們的S,是枉然,是沒有意義的……」
「可難道你們就白S了嗎?
」我感到身體有些發抖,「救不了你們的話,那讓我來這兒的意義是什麼?」
「小紀。」何賽男突然拉住我的手,眼神變得凝重,「還有一個故事,你還沒看。」
15
我的頭又開始疼了。
那種深入骨髓的、鑽心撓肺的疼。
劇痛中,我甚至開始出現幻覺。
或者說,是一些記憶片段。
我看到一條漆黑的巷子,潮湿的青石板上鋪著發烏的霉苔。
巷子裡,傳來細微的呼救聲。
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正圍在一起踢球。
他們有男有女,嘴裡說說笑笑,手上還拿著石塊、木棍等工具。
我湊上去看,才發現他們並不是在踢球。
是人。
一個蜷縮著,身上滿是汙泥和血漬的人。
我看不清她的五官,但她的後腦下方,洇出一大片深黑色的水漬。
「龍哥,她不動了,不會是S了吧?」
「不可能吧,這麼不抗揍?」
他們蹲下來翻動她的身體,才發現她頭上那道深深的傷口。
他們有些慌了,開始互相推卸責任,但沒過多久,他們似乎達成了一致。
「媽的,本來就是想要點錢,怎麼還打S人了?」
「要我說,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她埋了得了。」
「能行嗎?不會被發現吧,我可不想坐牢啊。」
「怕什麼,咱們是未成年,他們不能把咱們怎麼著的。」
「你們回去拿鏟子,待會兒天一黑,咱們就把她給埋了。
「對了,再翻翻她的兜,看還有沒有錢。」
一個男生翻過了她的身體,
使她被壓在下面的、滿是泥濘的臉露了出來。
是我的臉。
16
我們不再執著於那寫不出的最後一道題。
漸漸地,我也開始習慣了這裡的作息。
白天睡覺,晚上上課。
偶爾,我也會突然感到胃裡空空的,或者腦袋後面傳來刺痛。
但更多時候,我會幫段梨設計好看的發型,和何賽男討論這所學校在四維空間上的位置,教侯曉雯克服社恐,由 i 人向 e 人逐步轉變。
有時候學校門口的果子熟了,她們也會替我偷偷摘幾個拿回來吃。
隻不過丟出去的果核有一次被其他學生看到了,鬧得學校裡「鬼心惶惶」的。
而且不巧的是,那天中午去教學樓頂樓的時候,保安察覺到我們的動靜。可憐的老保安在這兒工作了幾十年,
被嚇得夠嗆,說什麼也不肯繼續幹下去了。
當然,每天晚上一到十二點,她們仨還是會重復那套S亡「流程」,該跳樓的跳樓,該上吊的上吊。
可就當我以為一切就這麼結束的時候,我卻在下課回寢室的途中遇到了那個神秘男老師。
替我辦理入學的那個人——或鬼!
他就像那天消失一樣,一陣小旋風刮過,他就直直出現在我面前。
「紀染燈,恭喜你。」他第一次和我開口說話,就叫出了我的名字,「你該走了。」
我的名字是——紀染燈?
一染善心,萬劫不朽。
百燈曠照,千裡通明。
可我的名字聽起來,似乎已經有些陌生了。
「走?去哪裡?」
「回去。
」他抬起頭來,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你不屬於這裡,該回去了。」
我一臉茫然地看著他,轉過身,段梨、侯曉雯和何賽男也在衝我笑。
「太好了,染燈,你終於可以回去了。」
「要好好的生活呀。」
17
我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裡醒了過來。
身體無法動彈,腦袋後是鑽心的劇痛。
四周是各種管子和沒見過的儀器。
「小燈……」媽媽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我的鼻子一酸,忍不住掉下幾顆滾燙的眼珠。
「寶貝,我的寶貝,太好了,太好了……」
她不斷地撫摸著我的臉,替我擦去眼角的淚。
「太好了……那群畜生,
他們剛判了刑,你就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媽媽不斷地念叨著,可我望著天花板上的燈,心裡卻莫名空落落的。
原來那天,我沒有被SS埋掉,而是被救了呀。
之所以我有時會感到飢餓,會出現影子,是因為搶救室裡的我還沒有完全失去生命體徵?
媽媽說的,他們剛被判了刑……
是因為,我的正義得到了伸張,所以我才能離開哪所學校嗎?
可是,如果我的「S亡」不算枉然,不是沒有意義的話——
那她們呢?
她們還能回來嗎?
番外
我始終忘不了那個漫長的夢。
忘不了那個長頭發愛美的她,那個長著雀斑有些害羞的她,
還有那個幹練勇敢機敏過人的她。
一年後,我重新參加高考,選擇了新聞傳媒專業。
再後來,我成了一名記者,一個寫手。
我將她們的故事寫了出來。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到校園霸凌。
不知多久,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段梨拉著何賽男和侯曉雯高興地告訴我,她們做出了最後一題。
她還說,最後一題可有意思了,問的是:「如果有未來,你會想做些什麼?」
段梨說如果真有未來的話,她也想當一個攝影師,可以走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她會用鏡頭記錄下真實的故事,去告訴人們,美其實有很多種。
何賽男沒說,但我想她那麼優秀努力,應該會成為某個領域的科研人員之類吧。
沒準,還能當一個科學家呢。
至於侯曉雯,她有些害羞地告訴我,她想當一個老師,在她的班上,不會有像她一樣的孩子遭受同樣的遭遇。
她會用盡全力去保護他們。
她們還說了好多其他的,可我卻都不記得了。
我隻記得最後,她們向我揮了揮手,就如那天分別時那樣,笑容像春天裡的湖水一樣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