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剛想低頭轉身離開這裡。
一回身,對上我的眸。
猝忽亮起了光:
「南南?」
「你是來找我的嗎?」
「我知道,你對柳家還是渴望親情的。我已經與父親商議過了,願意迎你回柳家,入宗祠上族譜。」
「不管怎麼樣,你終究是我的嫡親妹妹。」
我驚喜地從馬車中探出身,一把掀開車簾,親親熱熱地喊了一聲:
「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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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川澤雙眸的驚喜更甚。
甚至伸出手要拉我。
被身旁一人搶先。
轉瞬間,我的手落入一隻溫柔的手掌中。
姜俞峰激動地盯著我的臉,怎麼都看不夠:
「兩年不見,
南南長成了大姑娘,兄長都不敢抱你了。」
我拉著他的手,親昵地搖晃著:
「兄長,你全國商號跑了兩年,有沒有給我帶各地的小玩意兒?」
「帶了帶了,每到一處,我都給你帶了禮物。」
說罷,他驕傲地指了指身後滿當當的馬車。
內裡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精致禮物。
這幅場景,像極了我剛被尋回柳家那日。
柳月檸拉著柳川澤的胳膊,撒嬌搖晃著。
一派歲月靜好的親情模樣。
我也是會撒嬌的人。
在爹娘與兄長身邊,我也露出了女兒家的嬌憨。
柳川澤第一次見這樣的我。
看得直愣神。
可撒嬌的對象卻不是他。
他眼底的光徹底熄滅,轉而變成一片S寂。
佝偻著身軀離去。
我剛想與兄長出城,娘親氣喘籲籲趕來:
「南南,有太監來傳旨,太後娘娘宣你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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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領進了太後宮中。
慈眉善目的太後上下打量著我,眸底皆是滿意。
半晌後,才開口:
「姜姑娘,陛下如今選秀在即,國不可一日無母,你可願意進宮?」
我顫巍巍地抬起頭。
太後難道看上我S豬時的英姿?
亦或者爹娘姜記商號買賣之好,已經把皇宮的豬肉都承包了?
我趕緊婉拒:
「回稟太後娘娘,民女出身低微,且不識禮儀,實在不堪為一國之母。」
大澧朝自古以來一國之母,大多是民間女。
以防外戚幹政。
可我有自知之明,舉止難登大雅之堂。
太後卻笑了笑:
「不,你很好。」
「背後無世家支撐,絕不會有外戚來動搖江山。」
「性格爽利,有膽識勸諫陛下勤政愛民。」
「身體強健,可平安為皇家開枝散葉,坐穩一國之母的位子。」
「更重要的是——」
太後頓了頓,「你足夠聰明。」
「從你刺S宣王可窺見用刀的熟練,當日陛下生辰之日,你是故意刺到侍衛身上的。」
我心虛地低了低頭。
當朝陛下是個好君王,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刺S他。
隻要裝裝樣子,拉柳家下水就好。
陛下身邊那個侍衛鬼鬼祟祟,我已經盯了他許久了。
那賊頭賊腦的樣子,
像極了豬肉攤前蹲守許久,買肉不打算給錢的人。
心懷鬼胎。
我一眼就能分辨出。
所以刺S陛下的那一刀,我直直衝著這名侍衛的臂膀而去。
坐在太後身旁的陛下適時插話:
「姜姑娘,朕皇位得來並不易,朝裡朝外皆虎視眈眈。」
「你願與朕共同坐穩大澧江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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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渾噩噩地出了宮。
陛下在問我那句話時,笑得溫和。
那張大帥臉迷得我三葷七素,當即答應下來。
更不用說,我入宮為後,爹娘可以擺脫被人瞧不起的商籍。
剛回到姜府,隔著老遠,我看到柳家人站在我的府門前。
他們被柳家旁支除了名。
一躍成為京城最大的笑柄,
瓦肆勾欄間人人議論紛紛。
見我回來,柳夫人懷著殷切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問道:
「南南,娘親有些想你了,所以特意來瞧瞧你。」
「聽聞陛下召你進宮,不知所為何事?」
柳夫人爭強好勝了一輩子。
向來將顏面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驟然跌落塵埃,被打擊得精神都有些恍惚。
她終於將目光投到我的身上,記起了我是她親生的女兒。
且是一個有用的、能令她臉上增光的女兒。
這次。
柳家隻來了三個人。
柳月檸不知所蹤。
我皺了皺眉,離她稍稍遠一些:
「我的事,與柳夫人沒有任何關系。」
「怎麼會沒有關系呢?」她面上掛了焦急。
「你是娘懷胎十月所生,
我們血濃於水,是永遠都斬不斷的親情血脈。」
「娘想過了,當年丟了你,確實是娘的疏忽。」
「所以爹娘願意接你回家,補償你流落在外十幾年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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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被尋回柳家時,她可不是這麼說的。
她摟著柳月檸看向我的眼神,宛如在看一隻骯髒的蟑螂。
今日,她說話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
充滿了卑微。
更何況,我在外這十幾年,並沒有受苦。
我雖然幹著低賤的活。
可我的娘親告訴我:
「南南,你是商戶之女,身份不高,娘並不希望你學一些針織女紅之流,那些東西無法讓你防身。」
「你要學的,是怎麼用刀,怎麼在危險的境地有能力保護自己。」
柳川澤的眼底充滿了期待,
斟酌著語氣講話:
「妹妹,你骨子裡流淌著的,是我們柳家人的血,不管怎麼樣,你也是娘的女兒。」
「快跟我們歸家吧。」
他似乎以為,我對柳家親情是抱有期待的。
身後,娘親急匆匆出府。
我興衝衝地撲進她的懷裡,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
「娘!」
柳夫人臉色煞白,雙手顫了顫。
她可能記起了,我被接回家的第一天,柳月檸也是窩在她的懷中,叫得親熱。
娘親著急地問了句:
「南南,陛下召你進宮到底所為何事?」
我剛想張嘴,有內監前來宣旨。
一群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尖細嗓音傳來:
「姜氏女溫柔賢淑,性情敦厚,太後娘娘特下懿旨,
宣姜氏女進宮學習宮規禮儀,擇日冊封為後,普天同慶!」
陛下稱呼我為——
姜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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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起彼伏的祝賀聲在我耳邊響起。
在親人的擁簇下,我稀裡糊塗地接過太後懿旨。
人群中,有跛腳道士突然看到柳川澤,大笑道:
「這不是老朽十六年前見過的柳家公子嗎?」
「老朽當年為你相面,可是國舅之命格啊!」
柳川澤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抓著老道的衣襟拼命搖晃:
「我九歲那年,正值我娘生產之日,你曾路過柳府,說我是國舅之命,我父親乃是國丈之尊。」
「這些年,我們一直等著月檸登上皇後寶座,可她現在連個七品官員的正妻都做不了,哪裡能當皇後?
」
「你這個騙子,騙子!」
跛腳道士被晃得難受,但人並不惱怒。
「老朽沒有看錯,當日相府夫人生產,我掐指一算,此女娃乃天生鳳命,你可不是國舅爺嘛。」
柳川澤如遭雷擊。
不可置信地松開了手。
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他應當是記起來了。
跛腳道士上門討水喝時,柳丞相讓他算一算夫人腹中子的命格。
那道士掐指一算,嘖嘖稱奇:
「相爺,您夫人腹中乃是女嬰,真是貴不可言,一生順遂,天生的鳳命啊!」
「您與愛子,一個國丈,一個國舅,真真是尊貴無比。」
柳家上下欣喜若狂。
即便後來得知我才是真千金。
柳家人湊在一起私下商議過。
「爹、娘,當年可是有道士說過,柳家女乃是鳳命,我今日去瞧過那賣豬肉的女子,真是粗鄙不堪,老天爺讓兩個孩子互換,就是把有鳳命的月檸送到柳家,助柳家平步青雲。」
「川澤說得對,若是讓旁的夫人得知我生出個賣豬女,真真是丟盡臉面,還是月檸好,生得溫婉大氣,一看就是當皇後的命格。」
「夫人說得對,本相也不願有個粗鄙的女兒,咱們柳府,有月檸一個就夠了,雖說當今陛下並不願選世家女為太子妃,生怕外戚幹政。可月檸這般優秀,保不齊就被選中了呢。」
他們忘記了。
道士算命時,柳夫人尚在生產,孩子還未交換。
跛腳老道算得。
是我的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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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眼疾手快地將一摞銀票塞入太監手中,又謹慎地小聲嘀咕道:
「妹妹要入宮為後了,
那我豈不是成了國舅爺?」
「以後可得謹言慎行,萬不能給我妹妹丟人。」
「國舅爺」這三個字狠狠刺激了柳川澤的神經。
跛腳老道好奇地看了眼姜俞峰,然後又把眼神挪回柳川澤身上:
「奇怪,你的國舅命格,怎麼跑到姜家子身上了。」
「這十六年發生了什麼?」
柳川澤聞言突然哭了笑,笑了哭,整個人瘋癲起來。
「當年為了那句鳳命,我將月檸捧在手心疼了十六年,要星星不給月亮。」
「嘔心瀝血,卻捧出了一個假貨。」
「沒想到……沒想到……我的……我的親妹妹,居然才是鳳命。」
「若是五年前將她認回,
那我豈不是國舅爺……」
「哈哈,我是國舅爺……我是國舅爺……」
柳川澤瘋瘋癲癲大喊大叫。
柳父悔恨交加,雙目一閉,徹底昏厥過去。
哦豁。
他的國丈命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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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那日,是個極好的日子。
爹娘哭著拉著我的手:
「南南,進了宮可要謹言慎行,娘不求大富大貴,隻要你平安順遂一生。」
「咱們家不怕被誅九族,我與你爹都是孤兒,膝下隻有你與俞峰兩個孩子,遇事不必怕。」
兄長將準備好的銀票塞進我懷裡:
「宮裡需要打點的地方多,咱們姜家不差錢,若是缺銀子了,
記得跟兄長要。」
我也使勁抹了把淚:
「爹娘、兄長,你們放心,當今陛下是不可多得的明君,女兒此次進宮,一定不會有事的。」
浩浩蕩蕩的儀仗走遍京城大街小巷,歡騰的百姓中,我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柳川澤混在人群中,胡茬布滿下颌,頭發散亂。
身上穿著的麻衣也破舊不堪。
他拼了命地在人群中高喊:
「我是國舅爺,當朝皇後是我的親妹妹。」
「南南,你看兄長一眼啊,我們是有血緣親情的!」
有兇神惡煞的家丁上前將他一腳踹翻在地,一邊打一邊罵:
「什麼賤民都敢冒認皇親國戚!」
「你妹妹明明嫁給了我們宋老爺當小妾,結果才三天,就卷著府裡的金銀細軟跑了!」
「你爹娘躺在床榻上的醫藥費都是我們宋老爺掏的,
還當自己是昔日相府有無限榮光呢?告訴你,這些錢,都得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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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川澤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他本就是書生,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
手無縛雞之力。
柳家變成了庶民。
昔日好友無人敢與之來往。
柳父與柳夫人更是不懂營生,在繁瑣的勞作下,沒有幾日便病倒了。
雙手掙不來一兩銀子的柳川澤,便做主將柳月檸嫁給了年逾六十的宋老爺。
出嫁那日,柳月檸歇斯底裡,誓S不上花轎。
被柳川澤一巴掌扇在臉上:
「要是當初你娘不把我的親妹妹換走,現在我就是本朝當之無愧的國舅爺了!」
「再不濟,若你三個月前願意嫁給宣王,我們柳家也能保住丞相之位。」
「可現在柳家被你害得一無所有!
」
「聘禮五百兩銀子我已經收了,今日你不嫁也得嫁!」
「一個赝品,在丞相府享受了十六年,也該是回報的時候了。」
八千兩黃金,他心疼柳月檸,不願意嫁。
如今五百兩白銀,他毫不猶疑地把人推出去。
家丁的拳腳還在不斷地落在身上。
柳川澤置若罔聞,隻是使勁抬著頭,妄圖透過人群再看我一眼。
嘴裡還在拼盡全力喊著:
「南南,我是你的嫡親兄長啊!」
我微笑著別過眼。
我已經有兄長和家人了啊。
我的兄長,是從小出門,一定會給我帶飴糖回來的。
他會認真攢下爹娘給的銅板,然後給我買喜歡的發簪。
我在很小很小的時候。
就是姜家的掌上明珠了。
儀仗逐漸走遠,我最後揮手與親人告別。
目光略過柳川澤。
再未看他一眼。
自始至終。
我從未需要過柳家任何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