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關峰讀的材料工程,這幾年,他所在的學校這個專業,隻要傾向留在本市的,幾乎都百分之百被吸納進徐森現在掌管的企業。
可關峰說,他在面試環節被刷下來了。
理由是,上級領導沒通過。
「姐,我們班八個留在本市的,就我一個人被拒,所以我想是不是姐夫那邊有什麼別的想法……」
掛了電話,我調整好情緒後,立刻給徐森打電話。
他沒接。
十分鍾後,他打過來。
「關峰有哪一點不符合貴公司招聘條件?」我開口就問。
他在電話那頭怔了兩秒,緩聲開口。
「青青,他沒有不符合的地方。」
「那他為什麼沒過?」
「嗯,
事情是這樣的,這次領導班子想招聘一個有社會經驗的人,所以少了一個編制,經過綜合考慮,的確是我主動提出把關峰的名字拿掉的。我新來上任不久,一來就把自己小舅子招進來,總歸是讓人說我徇私舞弊的闲話。青青,你應該要理解——」
「我不理解。」
我打斷了他,「關峰讀專業在前,你調任在後,即使不是你去幹管理,他也是百分百進入那家企業,根本不存在什麼徇私舞弊一說。況且,你說領導班子想招聘社會經驗的人所以少了一個編制,你是分管副總,這難道不就是你提議的?」
徐森沉默幾秒,語氣冷了下去。
「關晴,你也是幹人事工作的,沒想到關鍵時刻這麼不成熟!總之這個事已經定了,不是你犯渾撒潑就能改變的。」
他掛了電話。
我捂住肚子彎下腰去,
一陣陣抽疼。
關峰考入大學時,就以進入這家行業內大國企為目標,沒想到我身為他姐姐,不僅沒給他人生目標助力,反而因為這個姐夫,拉了他後腿。
我心裡難受之極。
6
我和徐森開始冷戰。
但他這次的態度似乎異常堅決,甚至不顧我懷孕在身的情緒,絲毫沒有退讓和服軟的意思。
關峰反過來安慰我。
「姐,你別怪姐夫,他新到企業肯定有難處,我反正年輕,去別的公司歷練歷練也沒壞處的。」
兩天後。
我和同事在外面吃飯時,意外碰見了沈柔。
她和幾個男男女女在吃飯,說著家鄉話,想來是老鄉聚會。
看到我,她抿嘴一笑,帶著個男人走過來。
「嫂子,這麼巧。」
我微笑點頭,
「是啊,真巧。」
她身邊那個男人衝我眉開眼笑。
「小舅媽跟我說,您是徐總夫人,我特意過來打個招呼,我是他手下員工。」
我客氣問。
「你好,你是哪個部門的?」
他笑著說。
「我是這批新招的,還在實習。這次多虧了徐總,本來公司是從來不招非應屆的,要不是小舅媽找他幫忙破個例,我是一點機會都沒有。」
「……」
我垂下眼,好一會沒說話。
沈柔細聲細氣開口。
「等哪天,我和成虎約你和森哥,我們四個人一起吃個飯,好不好嫂子?」
桌上的湯碗,凝了一層白色的油膩,讓人乏味又惡心。
我緩緩抬眸,笑了聲。
「好呀。
」
7
晚上十點,徐森走進來時,我正靠在床上看書。單位黨辦組織「閱讀分享會」,我選了《毛選》。
他手一伸,遞給我一疊錢。
「關峰剛畢業要在外面租房,這 5000 你給他,算是我這個姐夫的一點贊助。」
我掃了眼他手中的錢。
「不用了。」
徐森眉心攢起,默了幾秒,又帶著幾分隱忍之意說:
「關晴,你總不至於還在為面試的事計較吧?我現在是有了點權,可恰恰是因為有了這點權力,步步如履薄冰,你為什麼就不能體諒我?」
我合上書,「不用的意思,是關峰不用租房,他買房了。」
徐森一愣,露出詫色。
「買房了?關峰哪來的錢買房?你們家就你爸媽那點退休工資,之前不還說他們一直盼著他畢業上班——」
我忽然抬頭,
沉默地注視著他。
他驟然與我對視,意識到什麼,表情些許不自然,清了清嗓子才又說:
「他是碩士,就算進不了這家公司,總能找得到工作。唉,晴晴,我們是夫妻,是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你現在還懷著孕,別再為了這點事和我置氣好嗎?這錢你拿給他,他怎麼可能有錢買房?」
「本來沒有,但我借了他 30 萬,現在房價下行,買套二手小公寓首付正好。」我徐徐解釋,口氣尋常。
「你說什麼?」
徐森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你給了他 30 萬?關晴,這麼大的事你怎麼能擅作主張現在才告訴我?」
我身體後仰靠在床上,歪頭看著他。
「徐森,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怎麼連話都聽不清楚了呢?我剛說的明明是借不是給啊。還有,這件事和兩年前你姐離婚你拿了 30 萬給她買房,
事後才告訴我,不是一回事嗎?」
他臉色難看,「這怎麼能一樣?」
「這怎麼不一樣?」
「我姐是被趕出婆家無處可去,而且後來我徵求你意見,你也同意了。關峰他剛畢業年紀輕輕,買房又不是多著急的事!」
我慢慢點頭。
「是啊,本來關峰順利入職,能住國企員工宿舍,的確不著急買房。可他現在被刷下來了,無處可住,就幹脆把買房計劃提前了。至於說擅作主張,我現在不正在徵求你同意嗎?」
徐森怔在那裡,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又半天沒說出來。
「徐森,我能體諒你姐姐,你就不能體諒下我弟弟麼?或者你覺得,在這個家我沒有權利做這件事?」
我靜靜看著他。
三年戀愛,六年夫妻。
我很了解他。
性格天性的部分讓他在面對突發狀況時,情緒乍然真實暴露;性格後天的部分,則能讓他快速冷靜,並在短時間內作出理智判斷。
錢已經給了,事情已成定局。
而顯然事出有因。
這個因由他而起,由我擴大。
很公平。
臥室一時陷入安靜。
徐森站在床前,神色幾番變化後恢復如初,甚至含了一絲寬容的笑。
「當然,晴晴,這個家你自然是有權做主的。關峰是你親弟弟,又不是外人,他人生大事我們借錢是應該的。」
我唇角彎起,和聲說:
「好了,我有點累要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他沉默著往外走,到門邊又轉身,沉吟開口。
「還有件事跟你說一下,成虎兩口子想請我們吃飯,
你如果不想去,我就自己去得了。」
「我去。」
8
成虎請的是家宴。
我和徐森到時,他正背著身子在陽臺低聲下氣接催債電話。
他九歲的兒子小虎開的門。
見了我們也不叫人,捧著手機一臉冷漠地進了房間。
成虎沮喪轉身看見我們忙過來招呼。
嘴裡暴躁地罵正端著熱湯從廚房出來的沈柔,罵她沒長眼睛客人來了也不知道。
沈柔被罵得一抖,滾熱的湯濺在手上,瞬間紅了一大片。
徐森重重將禮品放在桌上,粗聲說:
「行了行了,我是來你家吃飯的,不是來看你罵女人的!」
沈柔咬了咬唇,擠出一個笑容。
「我沒事的,他心情不好,我讓他發泄幾句也少不了塊肉。
」
徐森瞥了一眼她的手,面色陰沉。
我略有些納悶,不明白徐森為什麼那麼關注她的手。
沈柔是個勤勞能幹的女人。
一個人忙進忙出,做了大桌子菜。
席間,徐森似乎沒忍住,對成虎一番說教:「人家每天好吃好喝伺候你,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以後千萬別再動手!你這是家暴!人家可以告你知道嗎?」
成虎一邊喝酒,一邊連連點頭。
沈柔卻「噗呲」一笑。
「算啦算啦,男人在外面做事辛苦壓力又大,動手也是實在忍不住,況且他不衝自己最親的人撒氣還能向誰撒氣呢?我每天在家把他伺候好,把日子過好,一切都會好的。」
我正低頭喝湯,聽了這話驟然抬頭,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卻聽見身旁徐森幾不可聞一聲低嘆。
嘆息聲裡隱隱透著感動。
成虎已經喝了不少,此時一臉得意,大著舌頭說:
「哥,她雖然比不上嫂子能幹,但伺候人這方面,嫂子可就比不上她了!床上那更是弄得你——」
「成虎!你喝多了就滾去睡!」
徐森厲聲喝止了他。
沈柔面色通紅,羞得不知說什麼好,慌亂間與徐森對上目光,尷尬找話題說道:
「啊,森哥,我那遠方侄子的事還得好好感謝你,要不是你——」
「你記錯了!」
徐森用更嚴厲的聲音打斷了她,面色緊繃。
「我怎麼會認識你侄子,你弄混了吧!」
沈柔一愣,面露茫然,似乎不明白他的態度怎麼突然發生變化。
空氣一時安靜之極。
我笑了聲,開口打破僵局。
「沈柔,你不僅要感謝他,還要感謝我才是。畢竟,你侄子破例得到的入司名額,是徐森把我弟弟刷掉才讓出來的呢!」
這話一出口,沈柔瞪大眼睛。
徐森的筷子凝在半空中。
9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話也沒有說。
進門後,徑直走進臥室收拾行李。
徐森在客廳獨自坐了一會,才腳步沉重地慢慢走進來。
他站在門邊,聲音沉緩。
「關晴,這件事有誤會,我希望你先別衝動聽我解釋,我保證下面說的句句屬實。」
我沒說話,也沒看他,手中不疾不徐疊著衣服。
「關峰的事,我承認我有私心。」
「剛調任到公司,那麼多雙眼睛望著,我必須步步謹慎。
可如果我前腳來後腳小舅子就進了公司,知道內情的人不說什麼,可不知道內情的,或者說,根本不在意內情的呢?他們隻會揪住結果大做文章。所以我的私心,是想從根本上杜絕這種可能性,免得落人口實。」
「至於沈柔的那個親戚,純粹是湊巧,反正名額空著也是空著,我就想不如就做個順水人情了。」
「當然,這個名額很搶手,為什麼給沈柔,是因為……因為我很同情她。」
說到這裡,他聲音忽而變得沉重。
「那次和他們兩口子回鄉,我親眼看到成虎、成虎她媽,對她動則辱罵甚至動手。唉,我想起了我姐……」
我將行李箱拉鏈拉上,準備推出去。
徐森一把攥住了我的手。
「晴晴,別衝動好嗎?
這件事我承認讓關峰受委屈了,所以你借錢給他,我也毫無二話不是嗎?這麼多年的感情,你還懷著孕,難道就因為這一件事就要判我S刑?」
他說到這裡,嗓音含哽,眼尾也泛了紅。
除了懷孕那次,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他如此激動的模樣。
我將手慢慢掙脫出來,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無瀾。
「我去培訓。」
他眼眶通紅地看著我,打量我的表情,試圖判斷我說的真假。
「培訓?沒聽你說要參加培訓。」
我垂眸,拿出手機給他看。
上面有一條管理培訓會議通知,地點就在本市母校。
他愣了愣,仍遲疑著問:
「你之前不是跟我說,懷孕後不打算參加任何培訓,為什麼這次突然又要去了?」
「人的想法總是會變的,
我又想參加了啊。」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
我自己開車去了母校賓館,報道入住,開啟了為期四天的培訓會。
第一天,徐森給我打了九個電話,十幾條叮囑微信,我一個都沒接,一條都沒回。
第二天,他發微信,說關峰買房子還得裝修,他剛好發了 5 萬季度獎金可以贊助,錢已經打給關峰了。我還是沒回。
第三天,他說,沈柔的遠方侄子因實習考核不合格被勸退了,正在安排通知落選人員入職。
第四天。
他問需要來接我嗎?
我說好。
10
關峰入職後,特意來找過我一次。
我們姐弟倆感情很好。
他五六歲就會在我被高年級欺負時,
邊哭邊擋在我面前說姐姐你先跑。
這次的事,他很擔心我。
「姐,你是不是和姐夫吵架了?」
我搖頭,「沒有啊,你知道的,你姐向來不擅長吵架。」
他擰著眉。
「可姐夫他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還主動給我錢……我總覺得心頭難安。姐,如果因為我影響了你們的感情,我寧願不要這份工作。」
我拍了拍他的頭,「傻小子!這有什麼難安的,你得到的是原本你就該得的,現在,隻是一切恢復原狀而已。至於那些錢,唔,就當是補償費,這很正常。」
關峰語氣認真,「姐你放心,那些錢我一定會還給你的,絕不讓人說你是扶弟魔。」
我失笑。
「不過你到底是怎麼做的?姐夫可不是那種輕易會改變主意的人。
」
我溫和地告訴他。
「解決問題的方式有很多種,不是非得撕破臉皮大吵大鬧。黑貓白貓,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貓,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