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範塵安正靠在榻上,伸手摩挲著床邊帷幔。
我不太懂他在做什麼。
正疑惑著,便看到他單手拽起帷幔往自己脖子上繞……
我瞪大了眼睛,把藥旁邊一放,就衝了過去。
「公子!」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公子你這是做什麼?!」
範塵安閉了閉眼:「松開。」
我S抓著不放,隨後哭嚎:「公子你到底有什麼想不開的啊!」
「老爺去年辭官去江南定居,如今蘇府全仰仗公子了,公子若是出了什麼事,我們這群下人可怎麼辦?」
範塵安緊攥著帷幔,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都安排好了,不會虧待你們。」
「松手。」
我都有些驚駭了。
他到底為什麼呢?就這麼想S?
我眼睛一轉,把帷幔從他手中硬生生摳了出來。
「公子,您真的不能S!」
就在範塵安要開口時,我道:「前些天奴婢不幸落水,恍惚間,魂魄好像走過了黃泉路,看到了地府。」
範塵安動作一頓。
抬眸看我。
眼睛沒有半分神採,微皺了眉:「你說什麼?」
編都編了,那就再編得離譜點吧。
我咬了咬牙,沉聲道:「奴婢看到了十八層地獄,那些不愛惜自己生命,選擇輕生的人S後是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的啊!」
範塵安沒什麼反應。
「說完了嗎?」他看起來有些累,眼底一片青黑,整個人S氣沉沉:「說完了就出去吧。」
他松開帷幔,靜靜地躺在床上。
躺屍一樣。
我毫不懷疑,等我一走,他估計又會尋S。
我把藥放到一旁:「公子,還沒喝藥呢。」
範塵安不作聲。
我想了想,蹲在他床邊小聲哭了起來。
範塵安被我哭煩了,扭頭看過來。
「公子不喝藥,管家回頭要訓奴婢的。」
他臉色又沉了沉,伸手把藥端走,大口喝下去。
我餘光打量著他,內心卻道果然如此。
他跟以前一樣,嘴硬心軟。
5
那年為了贏林素素的賭約,我想方設法地接近他。
我故意來到他的書攤子上買書。
東挑挑,西看看。
晃悠了好久,範塵安也沒有抬頭看我。
我忍不住問他:「有你這麼做生意的嗎?
」
範塵安愣了愣,從書本中抬起頭看我。
而我也是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林素素沒說錯,他果然很英俊。
我向來對自己的容貌很有自信,可範塵安隻看了一眼便又低下了頭,聲音聽不出情緒。
「小姐想買什麼書?」
不再多看我一眼。
接下來的好幾天,我每天都來買書。
範塵安始終對我不冷不熱。
跟其他來買書的客人一個態度。
我常看他幫隔壁賣菜的阿婆搬東西。
幫賣餛飩的大叔搭棚子。
把沒吃完的饅頭送去給小乞兒。
對誰都是一副冷臉,可做的事卻又是暖的。
範塵安始終對我不冷不熱。
跟其他來買書的客人一個態度。
我覺得有些挫敗。
那天我都想放棄了,突然有人急匆匆衝來書攤。
「塵安!你娘摔倒了!砸到頭了!」
他抓著範塵安的手就走:「鄰居們把她送到了杏林堂,可大夫不肯治,說是診金不夠……」
「豈有此理!」我聽生氣了:「哪家的大夫居然這麼沒有醫德?!」
「走,我跟你們一塊去看看!」
那人注意到我,臉一下就紅了。
範塵安沒理會他,已經大步離開了。
我趕緊跟上去。
這種表現自己的機會我怎麼能放過?
見到範塵安他娘的那一刻,我想明白了範塵安這般好樣貌到底是怎麼來的。
他娘是個美婦人。
穿著粗布麻衣,也擋不住骨子裡透出的韻味。
事情進展非常順利,
我出面讓範塵安他娘得到了救治,而範塵安也終於肯正視我,對我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敢問小姐芳名?來日在下必將所欠診金如數奉還。」
「我叫蘇錦瑟。」
我站在他身前,把他遞過來的一點碎銀子收下了。
「範公子,我既然幫了你,那你能不能也幫我一個忙?」
範塵安疑惑地望著我。
我眨了眨眼睛:「你就多看看我,比尋常人多看兩眼就行。」
俊秀公子慌忙低下頭。
我卻看到他紅透了的脖子。
其實仔細想想,後來範塵安說我不知分寸,不懂規矩確實也沒說錯……
6
啪嗒——
藥碗放下的清脆聲響讓我回神。
我垂下眼,
端過藥碗,正要起身,便聽見他猶豫著出聲:「你方才說……你看到了地府?」
我一愣,趕緊點頭:「是啊公子,地府可嚇人了,尤其是對那些輕生的鬼,是要下油鍋的,你千萬別再做傻事了。」
可範塵安卻問了句不相幹的。
「你看到小姐了嗎?」
「她前不久,曾給我託了夢。」
我驚疑地抬頭看著他。
範塵安在對我說話,但更像是喃喃自語。
「都三年了,怎麼還沒轉世投胎呢?」
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於是煞有其事地注視著他。
「公子,我看到了錦瑟小姐了。」
範塵安一怔。
「她在地府過得不太好,她問了奴婢老爺身體如何,又問了蘇府如今光景,她還說到了您……她說她一點都不想在地府看到你。
」
「你要是真下去了,她一定會很不高興的。」
範塵安也不知道聽沒聽見,似乎在想什麼出了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扯了扯嘴角。
「知道了,出去吧。」
他起身,隨意披了件衣裳。
「叫阿榮進來。」
「公子要去哪?」
「書房,看會書。」
……
從東院出來,我回頭看了眼範塵安的屋子。
暗暗松了口氣。
有心情去看書了,應該暫時不想S了吧?
果然,之後好幾天,範塵安仿佛恢復了以前的狀態。
府中眾人都松了一口氣。
我這才有精力去觀察我好久未見的家。
聽說我爹去年辭官,
去江南別院住著了。
這裡就留給了範塵安。
他倒是把他當成了親兒子。
隻是,管家說老爺獨居在江南……
那範塵安他娘呢?
當年我為了與範塵安拉近關系,介紹他娘來蘇府做活。
我爹看到了他娘,也第一眼就認出了這是他年少時曾愛慕的鄰家青梅。
鄰家家道中落,舉家搬離京城,我爹也曾暗地找過許久,一無所獲。
誰也沒想到,他們會在這種情況下再遇見。
我家情況之復雜,是能寫進戲本子的程度。
我有些好奇,於是悄咪咪地去打探。
得到的結果讓我很意外。
府中的嬤嬤說,範塵安把他娘送回老家了。
我愣住了。
不對啊,
範塵安不是大孝子嗎?
而且我爹竟然也同意?
嬤嬤下一句話就把我釘在原地:「當年落霞山一事,錦瑟小姐會跳崖,聽說是範夫人說了幾句話……老爺對她有怨。」
我有些愕然。
當初的事,其實我記不太清了。
但確實是個意外。
蘇府女眷去城外寶靈寺進香,途經落霞山,被一伙窮兇極惡的山匪攔住了去路。
護衛帶的不多,他們攔住了山匪,我們四處逃命。
範塵安他娘身體不太好,跑不了太久。
我們隻能找了一處隱秘山洞躲著。
丫鬟們縮成一團,小聲哭著。
範夫人看著她們,突然說了一句:「那群山匪,是衝著你來的。」
我愣了愣,抬頭看她。
她轉過頭,看我的眼神晦暗不明:「我聽見他們說,要抓你回去做壓寨夫人。」
一瞬間,眾人的視線全都落在了我身上。
她們的眼神復雜。
有委屈,有埋怨,有恨,也有渴望。
我垂眸看著地面,範夫人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別害怕,一定會化險為夷的。」
「隻是錦瑟,若我們能活著回去,以後可不要太過張揚了……」
她的話猶如一記重拳砸在了我的心口。
我也意識到,這場禍事的的確確來源於我。
是我一向自以為傲的「第一美人」名頭,招來了這群山匪。
也連累了她們。
她說我們會化險為夷,可我們心裡都明白。
希望渺茫。
我們本就打算在寶靈寺住一夜。
如今深陷險境,無人傳信,更無人會來救我們。
最小的丫鬟才十歲。
天黑下來,我聽見她控制不住音量地在哭:「我不想S。」
「那些壞人是不是快搜到這了?」
這座山不大,他們遲早會搜到這。
我聽著耳邊的哭聲,範夫人的話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回響。
山洞外,第一聲夜鸮鳴叫傳來。
我站起來彎腰走出了山洞。
「錦瑟……」
「小姐,你做什麼?」
我沒回頭,怕一回頭,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就散了。
「我去引開他們,等安全了你們再出來,然後想辦法往城裡送信。」
範夫人想來拉我的手,
卻沒拉住。
借著頭頂灑落下來的月光,我躬身鑽進了山林。
一路上留下了些衣服碎片和珠寶首飾,引著那伙山賊漸漸遠離了那座山頭。
可我運氣不好。
明明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地在跑了。
可跑到天亮,面前確是一處斷崖絕路……
8
「公子本也想離開的,老爺惜才,勸他留下了。」
嬤嬤嘆了口氣:「可憐了我家小姐……最後屍骨都沒找回來,如今墳茔裡埋著的也隻是她最喜歡的一套衣裳。」
確實可憐。
聽得我都哭了。
我怎麼這麼慘呢?
見我哭得傷心,嬤嬤反過來安慰我:「喜兒啊,你倒是忠心。」
有丫鬟在門口叫我:「喜兒,
公子那邊叫你。」
我擦了擦眼淚起身離開。
嬤嬤長嘆一口氣,開始摘菜。
片刻後,她手一頓:「不對啊,小姐出事的時候喜兒不是還沒進府嗎?她哭什麼?」
……
我去範塵安院子的時候,他正在下棋。
自己跟自己。
這兩天他精氣神好了不少,瞧著也不那麼S氣沉沉了。
我走過去:「公子您找我?」
範塵安落下一子,抬眸看我。
想了想,他問我:「上次你說,你在瀕S時去了地府?」
我一愣,點頭。
他有些疑惑:「那我怎麼沒看到?」
我大驚失色:「公子您又做什麼了?!」
範塵安搖搖頭:「無事。」
我:「……」
我感覺事情挺大的。
沉默半晌,我聽見他問:「你上次看見蘇小姐,她……除了說不想看到我,還說了什麼嗎?」
他問這話的時候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臉。
可卻莫名覺得,他有些落寞。
但我此刻顧不上那麼多,他既然問了我這個問題,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於是走上前,情深意切:「小姐說她……很窮!」
……
給小姐燒紙這個差事,範塵安交給了我。
這跟把老鼠放進米缸有什麼區別?
我很興奮。
領著幾個小廝每天去山頭燒紙,青煙連續飄了三天三夜,未曾停歇。
許是我差事辦得得力,範塵安把我調到了他的院子,成了他的貼身丫鬟。
說是這麼說,但平時也還是不讓我太近身的。
這樣的日子竟給了我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這種「歲月靜好」持續到我回來凡世的第十五天。
這天是裴子慎大婚的日子。
哦,裴子慎就是曾給我寫過詩的狀元郎,如今在翰林院任職,聖眷正濃。
聽聞這個消息我還有些唏噓。
倒不是遺憾,就是覺得……世事無常,挺羨慕他們這些還活著的。
範塵安也在裴府邀情賓客之列。
我總是悄咪咪地打探,範塵安也看出我想去。
「那你便跟著,不要亂跑。」
「謝謝公子!」
快到正午,我們坐著馬車到了裴府。
範塵安落座後,我就安靜地站在他身後。
偷偷打量著周圍。
聽說裴子慎的新婦是他老師的女兒,也是他的師妹。
兩人相識許久,門當戶對。
在老師和師娘的撮合下,如今終於喜結連理。
稱得上是一段佳話。
喜宴開始前,席間熱鬧起來,新郎官接新娘子回來了!
眾人都圍在前廳看他們拜天地。
我在最後,擠也擠不進去。
直到儀式結束,也沒看到新娘子長什麼樣。
喜宴開始,客人們觥籌交錯。
有些醉酒的客人還對旁邊的美貌丫鬟動手動腳。
範塵安看了我一眼,朝我擺擺手:「你出去轉轉吧,不要生事。」
「好!」
這裡太吵,我巴不得出去透口氣。
我走到外面跟其他府的丫鬟們湊在一塊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