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們就是S人兇手。」
「你們S了我。」
「誰S了周二狗不重要,反正誰都跑不掉。」
我淡聲說著,頭也不抬,笑盈盈地戳小烏龜的腦袋,看它一下縮回到龜殼裡。
馮母罵人不成,又開始苦肉計:「我以前那樣對你,隻是想要個孫子啊!我給你跪下,我給你賠命,你讓他們放了耀祖行不行?」
我重重地一巴掌落下,恨聲道:「我十年寒窗,高校畢業,不是來給你當生育機器!你們毀了我的一生!」
「我也是被拐賣來的,但是為了兒子,我留下了,你為啥不能踏踏實實留下呢?」
「……什麼?」
馮母居然也是被拐賣來的?
驚訝過後,
我「撲哧」笑了出來。
我覺得她可憐透頂:「你是不是還覺得自己特別高尚啊?你也是受害者,竟然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痒……痒啊……」馮耀祖難耐地用後背蹭著柴火堆,吆喝著,「好渴……」
馮母道:「求求你給他倒杯水吧?」
「你就不痒嗎?」我捂嘴輕笑,再看向馮耀祖,「你想喝的是水,還是海水?」
馮母的後背也開始發痒,和馮耀祖前幾天的症狀一樣。
我找來一盆鹽水,潑在他們身上。
11
我問司祁:「你為什麼恨他們?」
司祁終於肯告訴我:「他們在海裡放了漁網和鐵鉤,刺穿了我的尾巴,流了好多血,險些被其他生物蠶食。
」
「人魚很少哭,但是那次我逃到岸上,疼得厲害,忍不住落了一滴淚。」他的側臉埋在陰影裡。
我安撫著他的背,問:「是被馮耀祖撿去的那顆珍珠嗎?」
「嗯。」
「所以,我總覺得你是為我來的。」
「……」
有時候我覺得人魚的思想不太正常。
我沒有多想,心思全然放在報仇上。
三天後,我打開二人的鐵鏈,說:「出去吧。」
馮耀祖裹得嚴嚴實實,在馮母的攙扶下往外走。
他們不敢拿我怎麼樣,看我的眼神如視蛇蠍,巴不得趕緊從我手底下逃走。
今天的陽光刺眼,剛走出大門,就傳來馮耀祖撕心裂肺的哀號聲。
他痛得在地上打滾,馮母連連朝我叩頭求饒。
我幸災樂禍地站在門口,不讓他們進來:「怕疼啊?把衣服脫下來就好了。」
馮耀祖疼壞了,立刻將身上的衣服全部扯下。
他的背上、腿上已經長滿了魚鱗,看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隻有這樣,他的疼才能減輕。
馮母痛苦地捶地:「這是造了什麼孽啊,你這樣光著身子,咱往哪裡跑,怎麼才能逃脫這個歹毒的女人!」
「是啊,光著身子,能往哪裡跑啊。」我一臉鄙夷地看著馮母,「這不是你出的好主意嗎?如今我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後來,有人身上出了症狀,請我上門做法事,但是已經找不到我的影蹤了。
村裡的人都得了一種怪病,他們長了魚鱗,隻要穿著衣裳走到陽光下,身體就會痛得像被火灼燒一樣。
美男魚摩挲著我的臉,
柔聲問我:「小錦,心裡痛快些了嗎?」
「這哪夠。」
我說,「他們不配做人,既然已經這樣了,就別做人了。」
司祁說「好」。
司祁戀戀不舍地摸著我的臉:「報仇以後,你會離開我嗎?」
我想回家。
可是如今,我覺得自己滿身髒汙,滿手鮮血,無顏面對家鄉親朋。
盡管那血,並不像直接S人那麼鮮紅刺眼。
我會用另外一種方式,結束他們的人生,就像他們早已扼S了我的人生,把我變得面目全非,把我變成行屍走肉。
司祁怔怔地看著我,突然說:「小錦,我很喜歡你。」
「喜歡我什麼?」我苦笑,「我有什麼值得喜歡?這副人的軀殼?」
他說:「你堅毅、剛強、聰明、正直、善良……」
「善良?
」我挑眉,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真的喜歡上你了。」他看著我,突然滿臉淚痕,微笑著說,「小錦,親親我吧。」
他以為我想走,舍不得了。
我心軟了,一點一點地吻他的臉,極盡溫柔。
他的淚珠融在我的唇裡。
12
大愚村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如末世來臨。
有人在柴房看到馮耀祖和馮母的樣子,得了失心瘋。
有些人開始自S,就像許多當年被他們買來的女子一樣,絕望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有些人受不了,光著身子跑出來,趴在灘塗上,大口大口地喝海水。
看到唯一是正常人的我,他們才反應過來:
「是你!」
「你是災星!」
我笑得猖狂:「是你們把我這顆災星留在這裡的,
你們忘了嗎?」
他們的腿部開始退化,一開始走路搖晃,邁不開步子,再後來,兩腿已經伸不開了。
他們長出了魚尾,經常在海邊喝著水,就到了大海深處。
這一夜,大愚村又下了一場暴風雨,電閃雷鳴,就像我逃走的那個晚上。
水勢沒過腳踝,這個村的人們仿佛盼來了甘霖,趴在地上貪婪地喝水,像魚一樣吐著泡泡。
他們變成了真正的魚,順著水流,遊向大海。
再也沒回來。
大愚村隻留下人類生活過的殘骸。
我站在村頭,感受著湿潤的海風,笑得大聲且瘋狂:「真好啊,『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淨』!」
突然想起,這句話出自《紅樓夢》。
我曾經讀過那麼多書,想修身養性,想腹有詩書氣自華,想做一個真善美的女孩子。
可是,我成了S人兇手。
我笑完了,又開始大哭,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黎明到來前,一柄黑色大傘撐在我的頭頂。
我抹下並不存在的淚,自嘲道:「雨停了,你給我打傘做什麼啊?」
司祁攥住我的手腕,語氣不容置疑:「跟我去海邊。」
「我問你給我打傘做什麼!」
我甩開他的手,雙目猩紅。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又重復一遍:「跟我去海邊。」
「這是為你好。」
我聲嘶力竭地質問:「為我好就要把我變得和你一樣嗎?我是人,沒有經過我的同意,你憑什麼私自給我做主!」
自從吻過他的淚水,我的身體也開始發生變化,但跟他們不完全一樣。
我照過鏡子,上半身的肌膚光潔如新,
身上也沒有任何痛處。
但我開始渴望喝海水,走路也開始顫顫巍巍。
司祁不管不顧地抱起我,走向大海,讓我的雙腿浸泡在海水中。
他手中銀光一閃,我的雙腿開始消失,變出一條紅色的尾巴。
成了與他一樣的——
人魚。
13
「你滾,你給我滾!」
我用能想到的所有骯髒粗鄙的話去罵他,用盡全力地打他,抓起沙子一把一把地往他的臉上扔。
他不還口,也不躲閃,被我打得狼狽不堪。
待我罵夠了,罵累了,司祁從背後緊緊抱著我:「小錦,你不能走。」
「你說報完仇就回家,我不能讓你離開我。」
「整個大海隻有我是人魚,對你來說我是個異類,
對大海來說我也是個異類,我真的太孤獨了。」
幾滴淚從他臉上落下,在沙灘上凝成珍珠。
我扇了他一耳光:「為了你的私欲犧牲別人的人生和自由,你和馮耀祖有什麼區別?你和大愚村的人有什麼區別?」
「人魚可以修煉成人,你將來可以回家的!」他篤定地說。
「修煉成人需要多長時間?幾十年?一百年?那時候我的家人還認識我嗎?他們還在嗎?」
他不說話。
「我本想和你一起回家。」我咽了一口淚水,「白天你能上岸,我們撐著傘走路,給你擋著光。」
「在海上,你可以帶著我遊過去,總能到家,我的親人就是你的親人。」
「我還想過,我們就在沿海地區租一個小房子,我打工養著你,你也能隨時去海裡養精蓄銳……」
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我:「你竟然想過這些?
你能接受我?」
我把他推開,含淚搖頭;「但是現在,我不接受你了。」
「司祁,我恨你。」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他。
他被我趕得遠遠的。
我常靠著礁石發呆,仰頭望著圓圓的月亮,不知故鄉的親人可安好,是否因為我的離去還在以淚洗面?
大愚村沒有一丁點人氣,每天隻有海浪拍岸的聲音。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艘船,掛著灰色的帆。
船上的人是個刀疤臉,身形矮胖,我到S都不會忘記他的模樣。
當初就是他騙了我,把我運到這裡,從馮母手裡拿走了珍珠。
不出所料的話,他這次還是來進行人口買賣的,船的後艙裡,有個女孩子。
我一頭扎進水裡,遊到船附近。
蓄勢待發。
14
消失了許久的司祁突然出現,把我按回海裡,一臉凝重:「你想S了他們?」
「是。」
「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不親自動手,而是借你之手報仇?」
我道:「你說過,人魚一旦傷害人類,修為盡毀。」
他補充:「會變成魚。」
我略作沉吟,不改初衷:「隨便變成什麼。」
司祁覺得我不可理喻,急道:「你不是想做人嗎?做人魚至少能說話,能擁抱,能……」
我懟他:「我不想跟你說話,不想跟你擁抱,做人魚和做魚對我來有什麼區別?」
「這個仇我一定要報。」我篤定地說。
他攔住我:「那讓我來。」
「不必。」我彎唇一笑,「去救那個女孩子吧。
」
我把他推開,魚尾擺動,揚起一道快如霓虹的光。
船身微微晃動,那道紅光像一道韁繩,緊緊地勒住刀疤臉的脖頸,把他憋得無法呼吸。
船上其他人聞聲而來:「大哥!」
「快看,人魚!」
「抓住,那玩意兒產珍珠,抓住可值錢了!」
我力量微小,他們的槍朝向我瘋狂射擊,司祁趕緊把我拖下去,藏在船身下面。
他說:「交給我。」
緊接著,船身劇烈晃動,一道鋪天蓋地的浪湧起,將大船打了個底朝天。
船上的人在水裡處於劣勢,司祁甩動魚尾,將他們打得血肉模糊。
我遊向後艙,及時給那個姑娘松了綁,送她出了海面,回到岸上。
姑娘醒來後,對我連聲道謝。
她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
驚訝地望著我:「沒想到,世界上真的有美人魚。」
我脫口而問:「你的家在哪兒?」
她說了個地名。
那裡離我家不遠。
「你說什麼?」她問。
「沒什麼。」我扯起一抹笑容,「回家吧,注意安全。」
船上的惡人都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我的仇,終於報完了。
司祁的上半身開始漸漸化成魚的形狀,我也一樣。
最後的時刻,他牽住了我的手,說:「小錦,我愛你。」
我朝他笑了笑。
這是我最後一個表情了,不想太難看。
15
那個逃回去的姑娘是位畫家,說她的救命恩人是條美人魚,長得極美。
畫展上,有對中年夫妻看著畫落淚:「你看看,
這像不像我們走丟了的女兒?」
男士要把這幅畫買下來。
畫家說:「這是義賣活動,賺來的錢成立基金,幫助家庭找到失蹤的孩子。既然有這個緣分,這幅畫就送你們了。」
「哎,謝謝你了姑娘。」
16
後世傳說,曾經有一個大愚村,那裡的沙灘遍布珍珠,在陽光的照耀下晶瑩璀璨,可是沒有人拾。
人們還說,那裡的魚也不能吃。
那個被拐賣的姑娘,最終還是沒能回家。
她變成魚,去了更廣闊的海洋。
還有一條魚陪著他。
17
善良不泯。
有惡必誅。
願天下再無拐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