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好想逃離這裡,我好想帶著她遠走高飛。
我不能松手,我知道松手就意味著什麼。
萬幸的是,當我用背對著江對面的人,他們並不敢對我下手,隻是有些緊張地看了一眼我們這邊的警察。
雖然小小在我們這的警察一邊,但大家都隻是坐在船上嘆著氣,沒有人動手打她。
一個警察無奈地跟我說:"你們又能逃到哪裡去呢?這姑娘沒犯法,但現在你的行為已經犯法了,你回去吧,我們都不想把這件事情鬧大。"
我卻仿佛聽不到這些警察的話,又一把抱住小小潛到了水裡。
我朝著自己國家的方向遊了過去,我知道那些人不敢跨越這條線。
無論如何,我都想保護好她。
就如我猜的那樣,他們果然把船停在原地不敢靠近,但是著急地對著我們的警察不斷比劃。
忽然,小小反手抱住了我。
她的身材很嬌小,警察應該是不想傷著她,手銬並沒有銬得很緊。
在這潤滑的水中,她的手終於掙脫了手銬。
當抱住我的那一刻,小小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擁抱了很久,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們的離別會是這樣的擁抱。
她緊緊地抱著我的脖子,不斷在我耳邊哭著說:"我愛你。"
她一聲又一聲,撕碎我的心。
我擦去自己的淚水,即使身上的力量已經所剩無幾,我還是艱難地朝著岸邊遊去。
我說我也愛你,但這一次,我並不是用普通話說,而是用她的語言。
這些年來,每當她羞澀地紅著臉的時候,每當她開心地撲進我懷裡的時候,她會下意識用母語對我說出這句話。
我們互相說著對方的語言,卻表達著同一個意思。
我們想要遠走高飛,可是一隻手抓住了我。
一名警察抓著我的肩膀,他眼睛通紅,壓低聲音跟我說:"兄弟,不要再鬧了,你再這樣下去,我們真的要動手了。"
我哭著說:"她會S的,她有什麼錯?她隻是想有一件暖和的衣服,隻是想吃一口飽飯。"
警察說:"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們不可能放你離開,你已經沒力氣了,快松手吧,不然你會淹S的,太危險了。"
他們啟動了小船,我眼睜睜看著我遊出來的這段距離,在小船的拉扯下逐漸縮短。
水裡很冷,我不知道小小的發抖是因為體溫在降低,還是因為害怕。
她抱著我,哭著跟我說:"照顧好孩子。"
我不斷地怒吼,不斷地拍打著水面,
我渴望掙脫這條小船的束縛,但是我什麼都辦不到。
一開始的時候,我就知道希望渺茫,可我控制不住我的心,我不能什麼都不做,就這樣看著她離開。
我們終於又被扯到了那條線上,這一次,警察們抓住了我,對面的人抓住了小小。
隨著兩艘船的拉扯,我緊緊地牽住了小小的手,她泣不成聲,也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可是水太湿滑了,我們怎麼也抓不緊對方,我們用盡全力,卻隻能讓指甲刺入對方的手中,抓出深深的血痕。
好痛啊,真的好痛......
不管是手還是這顆心髒,都痛得我無法呼吸。
我想抓緊她,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她離我越來越遠。
我情急之下,從口袋裡掏出了早已經湿透的鈔票。
這是我早就準備好的,雖說隻有幾千塊錢。
鈔票都湿透了,變得很重,被我丟到了對方的船上。
我會的語言不多,我隻能不斷地喊著:"這是禮物。"
船上的那幾個人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我大喊著"這是禮物",又說著"再見"。
我希望他們能理解什麼叫再見,我渴望他們能懂得一件事:隻要他們善待小小,我還會來送上禮物。
我眼睜睜看著小小被他們拖到了船上,而我也被警察們拖到了自己的船上。
有人將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給我點了根煙。
我冷得瑟瑟發抖,卻隻是看著小小遠去的身影發呆。
那個女孩突然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她也突然離開了我的生命。
來的時候沒打過招呼,走的時候同樣如此。
可是......
我低下頭,
看著手上深深的血痕。
可是她給我留下的這份印記,又怎麼可能消散得去?
我回到岸邊,卻發現親戚們都來了,他們都過來看小小最後一眼。
一個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以後別下水遊泳了,這裡不能遊泳。"
他們嘆了口氣,沒有追究我剛才的事情,彼此看了一眼,就轉身離開。
在這片土地上,總有一種善良的默契。
可是這份默契,卻有一個限度。
爸媽在岸邊忍不住抱著我的女兒哭泣,我看見堂哥也來了,他帶著勝利者的微笑看向我。
當我走近,他冷冷地說:"現在知道爽了嗎?這就是你們一家嫌棄我的報應!"
我沒有講話。
堂哥見我不說話,他繼續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一開始把這娘們兒給我玩玩不好嗎?
大不了你也出去玩,反正她那地位又不敢管你,兄弟之間你還……"
我握緊拳頭,狠狠一拳砸在了堂哥的臉上!
堂哥摔倒在地,但臉上沒有任何驚恐,他冷冷地說:"這一拳就當兩清了,難道你還敢把我打S嗎?你不要你小孩了嗎?"
說完,他用手指了指我的女兒。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湧上我的心頭。
小小對我最後的囑託,是想要我照顧好孩子。
我知道堂哥是什麼樣的人,如果我發泄心中的怒火,他一定會去警察局告我,讓我坐牢。
等我坐牢以後,他也不會放過我的家人。
堂哥自己過得不好,所以不能看見別人幸福。
女兒撲到我的身邊,她哭著問:"爸爸,為什麼媽媽要到對面去啊?你們不是說過絕對不能去對面嗎?
"
我跪在女兒身邊,捧著她的小臉。
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哭著說:"好多人都說去了對面的人再也回不來,媽媽是不是再也回不來了?"
我想說不會的,媽媽一定會回來。
可就在這時,對面響起了一聲槍響。
我們都安靜了。
我呆呆地轉過頭看著對岸。
距離太遠了,我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一群鳥被槍聲嚇到,一起飛向了天空。
那片天空廣闊無邊,它們自由自在地飛著,在天上盤旋。
堂哥癲狂地大笑起來,對我女兒說:"你媽媽不會回來了!你媽媽被槍斃了!"
我爸氣得一把拿起石頭,狠狠地砸在了堂哥的腦袋上,對他怒吼:"老子一把年紀了,老子不怕坐牢!你把我這個家毀了,那老子就把你宰了!
"
堂哥被打得滿頭是血,他捂著頭,瘋狂地大笑:"打S我唄,反正沒有娘們願意要我。我一個單身漢,連小姐都不願意招待的老光棍,我活著有什麼意思!"
場面混亂。
女兒怕得發抖,不斷哭泣。
我抱著女兒,擦去她的淚水,溫柔地說:"媽媽會回來的,你乖乖的,我們一起等媽媽回來好不好?"
女兒哭著點頭,她說:"爸爸,你不要騙我好不好?我以後會一直乖乖的,媽媽會回來的,對不對?"
我苦澀地張了張嘴,說:"會回來的,你別忘了你剛許過願。有時候願望說出口了,老天爺才聽得見。"
女兒伸出手指要我拉鉤保證。
最終,我伸出手指跟女兒拉鉤。
我想,我沒有對女兒撒謊。
我隻是給了自己一個希望,
如果沒有這份希望,我活不下去。
我看了滿頭是血的堂哥一眼,我想親手宰了他,但是我答應過小小,一定要把我們的孩子撫養成人。
如果我入獄,一個孩子爸爸是罪犯,又沒有媽媽,我很清楚她會面臨什麼。
如果小小真的飛向了那片天空,她一定會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活著。
從那以後,我們就和堂哥斷絕了來往,大伯也不認這個兒子了。
一直到去世的那天,大伯都沒有原諒堂哥。
在他臨終之前,他把我叫到身邊,將一份遺囑交給我,上面寫著他的遺產會全部給我繼承。
大伯哭著說對不起我,他說自己這輩子做過最失敗的事情,就是沒有教育好自己的兒子。
我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我會好好照顧伯母。
大伯告訴我,小小是很好的姑娘,
希望我能把女兒好好地撫養長大。
在大伯去世以後,堂哥沒想到自己連一分錢的遺產都沒有。
他氣得去警察局鬧事,也去法院告過我,最終他敗訴了,法院判決遺囑有效。
時間很短,也很漫長。
十五年過去了。
又是女兒的生日。
她已經成為了亭亭玉立的姑娘,我遵守和小小的承諾,將她照顧得很好。
出門前,女兒非要先給自己化個妝。
這十五年來,每年她過生日,我們都會去江邊走走。
我催促她快一點,她卻說自己要美美地出去,萬一媽媽在江對面看得到呢?
我隻能搬了個板凳,無奈地坐在門口等著。
我咬了根煙,正要點燃,忽然有一雙腳踏入我的視線。
一隻手也出現在我視線裡,
那手上有著深深的抓痕傷疤。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傷疤,心裡一驚。
我抬起頭,那一刻,咬著煙的我,止不住身體顫抖。
她笑盈盈地看著我。
雖然臉上已經增添了少許皺紋,可我還記得這個讓我魂牽夢縈的模樣。
等我反應過來,我連忙說:"快藏起來,要是我堂哥看到你,他還會去舉報的。"
她搖搖頭,忽然從包裡拿出了一本護照,放在我的面前。
小小溫柔地說:"換國籍了,多虧你的禮物,我坐了十年牢,出獄後又逃了一次,這次熬了五年,拿到身份才來見你。"
我克制不住心裡的那份悸動站起身,我有千言萬語想說。
我想說,我先去揍堂哥一頓,這份仇隔了十五年,我忘不了。
我也想說,你是怎麼拿到身份的,
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我還想說,新國家來中國的籤證有多久,不走好不好。
我有千言萬語想說。
可是最終我說了一句好傻的話:"我能抱抱你嗎?"
還不等我把話說完,她撲進了我的懷裡。
香香的,軟軟的。
千言萬語,最終隻化為一句話。
我們幾乎是同時,在對方的耳邊輕輕地說:
"我,愛,你。"
(全文完)